朱莉很少照镜子。宿舍的镜子挂在福西特那侧,她每次想看都要绕过福西特的床,走过去,站在镜子前,还要侧身避开福西特挂在镜框上的那条围巾。所以她一般不看,觉得频繁照镜子太麻烦了。
今天她一个人回宿舍取东西,福西特不在,玛格丽特不在,萨曼莎也不在,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经过福西特的床时,余光扫过镜子,看见一个人影,脚步顿了一下,那是她自己。她停下来,转过身,站在镜子前。
福西特说她圣诞假期长开了。
她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深色长发,褐色眼睛,皮肤雪白。这些她都知道。她看着自己五官的组合方式,眼睛大,这个她知道,眉毛弯弯的,像丝滑的溪流。鼻梁从眉心开始微微隆起,到中间又收窄,到鼻尖又微微翘起。嘴唇——上唇的唇峰像一只展翅的海鸥,下唇的弧线像一道被风吹弯的月牙。
她歪了一下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一下头;她眨了一下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一下眼;她忽然笑了,镜子里的人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嘴唇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原来我长得挺漂亮的。这个念头一旦涌上来,就再也堵不住了。她不是没见过漂亮的人,莉莉漂亮,她第一次在火车上见到莉莉就说“你长得好看”,她知道什么是漂亮,她只是没把自己放在那个类别里,福西特说男生们给她投票,她也觉得那是他们想象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又看,歪头,正过来,再歪头。那张脸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毛病。她现在把自己放进“漂亮”这个类别里,不是自恋,是事实。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筹款义演的时候,团长都让她坐在前排,她以为是自己弹得足够好,不是,是因为她在那里,捐款会多一些。这就是美貌,美貌是利器,不是刀,不是剑,它看不见的,但它不需要挥舞就能伤人,它在那里就能帮人她不知道这把利器她会不会用,但她知道她有。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福西特靠在墙上等她。“你去哪儿了?取个东西取这么久。”
朱莉回答她:“照镜子。”
福西特看着她,问:“你照出什么了?”
“我照出——”朱莉拖长了音,然后一口气说出下一句话:“——原来我长得挺漂亮的。”
福西特笑了,“你现在才知道?”
朱莉说:“嗯,以前没注意。”
福西特摇了摇头,从墙上直起身,挽住朱莉的胳膊。“走吧。去吃饭。”
情人节早晨的大礼堂被施了魔法,天花板上的蜡烛变成了粉红色,光线落在拉文克劳长桌上,把雪白的桌布染成了暧昧的玫瑰色。礼堂里飘着心形的花瓣,魔法变出来的,花瓣落在学生的头发上、肩膀上、南瓜汁杯子里,触到固体就碎了,化成一小片粉红色的光,然后消失。猫头鹰比平时多了三倍,它们从窗户涌进来,扑棱着翅膀,爪子上抓着各式各样的信封,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心形的、镶金边的、系丝带的。猫头鹰们在长桌上方盘旋,然后俯冲下来,把信丢在它们要找的人面前。
西里斯面前的贺卡堆得像一座小山。心形的最多,粉色的次之,白色的最少。有一封是用紫色的绸带扎着的,打了三个蝴蝶结,层层叠叠的,像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西里斯冷淡地看着那堆信,表情没有变化,他没有拆,甚至没有碰。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用两根手指捏着一块吐司,慢悠悠地撕着吃。詹姆坐在他旁边,面前也堆了一小摞,比西里斯的少,但也算可观。他一边拆一边皱眉,表情显得很困惑。
“怎么还有我的?”詹姆举着一封粉红色的信,翻来覆去地看,像在检查一件可疑的物品,“伊万斯误会了怎么办?”
西里斯撕下一小块吐司,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首先,你得确定伊万斯眼睛里有你。”
詹姆的脸红了,“她眼睛里有我!”他狡辩道:“她每次看见我都——”他停了一下。
“都什么?”西里斯问。
詹姆想了想,“——都——把目光移开。”
西里斯看着他,“把目光移开,不等于眼睛里有你,她可能只是不想看你。”他靠着椅背,笑得十分灿烂。
詹姆的嘴张着,想反驳,但没找到词。他低下头,把那封粉红色的信拆了,看了一眼署名,是个没听过的名字,他把信塞回信封,扔到一边。
摩根从格兰芬多长桌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一个大红色的信封,边角整齐,没有系丝带。但他的脸是红的,从下巴一直红到耳根,像被热水烫过。他走到西里斯和詹姆面前,把信举了一下,又放下。“啧啧,布莱克你这小子,”他看了一眼西里斯面前那堆贺卡,摇了摇头,“都是给你的?”
西里斯撕下第二块吐司,啧了一声,“不是,这是给布莱克家族大少爷的。”“布莱克大少爷”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讽刺的意味和冷淡的疏离。摩根没有追问,他把手里的信封转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詹姆看见了摩根手里的信。“韦斯莱,你收到信了?”
摩根的脸更红了,“不是,不是给我的。”他把信封翻过来,露出正面,上面写着——“朱莉·简收”。字迹很工整,每个字母都端端正正。
詹姆看了一眼,低下头戳煎蛋,突然又抬起头,瞪大眼睛,又看了一眼。“你给朱莉写信?”
摩根说:“不是信,是——”他停了一下,“——是贺卡,情人节的。”
“你给她写贺卡?”
摩根的脸从红变紫了。“不是写,是……送。”他攥着信封,手指在边角上捏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折痕。
西里斯只用两条椅子腿支着椅子,身体后仰,晃了晃,稳住了。他看了摩根一眼,又看了那封信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啊,你晚了。你看——”他头一扬,发丝晃了一下,“——诺兰·迪戈里在送信了。”
摩根转过头,赫奇帕奇长桌上,诺兰·迪戈里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浅紫色的信封,绕过赫奇帕奇长桌,走向拉文克劳长桌,步子不快不慢,表情很平静,但他握着信封的手指捏得很紧。
摩根看着诺兰的背影,手里的信封攥得更紧了。西里斯还在晃椅子,两条椅子腿支着地,一前一后,像一个节拍器。他的灰色眼睛看着拉文克劳长桌的方向,看着诺兰走到朱莉面前,把信递给她。朱莉抬起头,看着诺兰,笑了一下。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一朵带露的花。她接过信,放在桌上,没有拆。诺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朱莉低下头,吃她的烤土豆。
然后摩根和西里斯同时喊了一声。
“什么玩意儿!”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声闷雷在格兰芬多长桌上炸开。詹姆被吓了一跳,培根掉了。旁边几个低年级的女生也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他们。摩根的脸从紫变黑了,他西里斯看着拉文克劳长桌,不是拉文克劳三年级女生那里,是另一个方向。
吉德罗·洛哈特从拉文克劳长桌的另一端站起来。他四年级,比朱莉高一个头,头发是金色的,卷卷的,穿着夸张的勿忘我蓝长袍,和他漂亮的勿忘我蓝眼睛相互辉映。他笑容的弧度像被精心设计过的,恰到好处露出八颗洁白整齐的牙齿。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胸针是一颗心,被一支箭穿过。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是金色的。信封是粉红色的,边角烫着金边,封口用一枚金色的贴纸封着,贴纸上印着一朵玫瑰。他走到朱莉面前,弯下腰,把那封信放在她桌上。他的动作很优雅,像排练过很多次。他直起身,对朱莉笑了一下。
摩根站在格兰芬多长桌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他看着洛哈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大便一样,“怎么还有他!?”西里斯没有看洛哈特,他看着朱莉。
拉文克劳长桌上,朱莉看着洛哈特,接过了信封。“谢谢。”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没有多一分热情,也没有少一分礼貌。洛哈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笑了,露出一排很白的牙齿。“不客气,我亲自挑选的。”他在“亲自”上加了重音,好像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份厚礼。朱莉没有拆,和诺兰的那封一样,放在手边。洛哈特站在那里,等了一下,像是在等她拆开、惊呼、感动。她没有。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朱莉还在奋战她的烤土豆。他把目光收回去,走了,袍子在身后翻飞,走路的姿势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西里斯从格兰芬多长桌上看着这一幕,椅子还在晃,但晃的幅度小了。“洛哈特那个草包?”他显得很困惑。
詹姆在旁边说:“他给朱莉送贺卡?他认识朱莉?”
“谁不认识她?”
詹姆想了想,说:“也是。”
特伦斯从斯莱特林长桌走过来。他穿的是校袍,没有换任何特别的衣服,手里也没拿信。他走到朱莉面前,说了几句话。朱莉听着听着,忽然捂住了嘴,笑了起来,似乎觉得特伦斯很有意思,眼睛弯成月牙,肩膀微微抖着,手指挡在嘴唇前面,但挡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笑意。特伦斯看着她笑,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走了。
摩根终于走到了朱莉面前。他站在拉文克劳长桌旁边,手里那封大红色的信已经被他攥得边角有点皱了。他把信递过去,说:“给你的。”朱莉接过去,笑着收了,她不意外,但高兴。“谢谢。”
摩根说:“不用谢。”他站在那里,像是想说点什么别的,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西里斯把椅子放下来,四条椅子腿稳稳地落在地板上。他从格兰芬多长桌站起来,绕过格兰芬多长桌,绕过赫奇帕奇长桌,穿过拉文克劳和格兰芬多之间的过道,走到朱莉面前。他没有拿信,没有拿花,什么都没有拿。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灰色眼睛看着她。朱莉抬起头。“西里斯。”
西里斯说:“喂,简。洛哈特那个草包的信我给你扔了吧。”
朱莉看着他,“为什么?”
西里斯说:“因为他是草包。他的信会污染。”
“可是他写得很辛苦吧,扔了多不好。”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是觉得花时间写信这件事值得尊重,不管写的人是谁。
“他写给很多人的,每年都写。每个他觉得‘配得上他’的女生都收到了。”西里斯看着她桌上并排的那三封信,问:“你不拆?”
“拆,但不扔。”
“那拆完了呢?”
朱莉说:“拆完了放抽屉里。”
“放抽屉里占地方。”
“我的抽屉空。”
西里斯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回头。“你要是想扔,我帮你扔。”
“我不想扔。”
西里斯问:“万一以后想扔了呢?”
朱莉干脆地回答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西里斯看着她,没有再说,他走回去了。
詹姆坐在格兰芬多长桌上,把西里斯面前那堆贺卡摞到自己面前,一封一封地拆。拆到第五封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信封上的字迹。“这些女生也太不像话了!”
西里斯坐下来,拿起已经凉了的吐司。“怎么了?”
詹姆举起那封信。“她们既然送了信给我,怎么还送信给你?”西里斯看了那封信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很秀气,收件人写的是“詹姆·波特”,詹姆又拿出另一封信,信奉上的字迹和上一封一模一样,收件人写的是“西里斯·布莱克”。“这些女生太不像话了!”他重复了一遍。
几个格兰芬多的女生坐在不远处的长桌旁,看着詹姆和西里斯。她们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不知道该看哪一边。其中一个女生,头发是浅棕色的,卷卷的,眼睛很大,手里拿着一杯南瓜汁。她看着西里斯,看了好几秒。西里斯没有看她,他咬了一口吐司。那个女生低下头,喝了一口南瓜汁,杯壁挡住了她的脸,但她的眼睛还在杯沿上方,看着那个方向。
詹姆把几封只写了“布莱克先生收”的信挑出来,放在西里斯面前。“这几个没写你的名字,只写了姓。”
“啊——”西里斯长长地叹了一声,眼睛里闪着恶作剧的光,“那应该是雷古勒斯的,她们的猫头鹰放错地方了。”
詹姆看了一眼斯莱特林长桌,雷古勒斯坐在那里,他正在拆一封信,表情很认真,詹姆点头,推了下眼镜,严肃地说:“你说对了,那些只写‘布莱克先生’的,就是给他的。”他一拍桌子,站起来,拿起那摞信,走到斯莱特林长桌前,“喂,雷古勒斯!”他喊得超大声,斯莱特林长桌上嗡嗡声停止了,不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满不在乎,坐过去,大喇喇地把那几封信放在放在雷古勒斯旁边。“你的!”
“哈哈哈——咳——”西里斯拍掌大笑,“哈哈哈哈——”他笑得停不下来,擦了擦眼泪。
雷古勒斯黑着脸,咬牙切齿说:“替我谢谢他。”
“不客气!”詹姆大笑着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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