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
第一滴雨水打在枯枝败叶上,声音微弱,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只驱赶了枝头微眯着眼睛休息的麻雀。麻雀的窝并不在这儿,这棵树太老了,也太久没有得到过充足的阳光与养分,虽然看起来粗壮得足够几个孩子爬上去玩闹,但是麻雀扑腾着飞开的时候,几根枝条脆弱地坠落——扑通。
泥水四溅,汤姆·里德尔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肥得要炸开的小胖子。
“你昨天打了娜塔莉,”胖子尖声尖气地说,“里德尔,你这个魔鬼......我得给你好好洗一洗!”
不过他只是那么说着,却丝毫没有想要再过来一点的举措,反而想要往自己身后那个瘦弱女孩的怀里钻,最好能完整地罩住他这头幼象一样的身子。
汤姆的大半个身子都湿透了,他坐在泥坑里,笑了起来:“废物,你的兔子不会活到明天了,知道吗?”
他根本不知道娜塔莉是谁,也不知道这个胖子叫什么名字。汤姆只觉得无趣与烦躁,这个脑子明显发育不完全的家伙,似乎把他被树枝绊倒的功劳归到了自己身上。
雨下得大了,冲走了他脸上的泥点子——那张苍白且营养不良的脸上是黑洞洞的一双眼睛,死灰一般瞪了胖子一眼。汤姆不再看他,慢悠悠地从泥坑里站起来,浑身湿透的模样让他整个人像是一种陆上水鬼。
惊雷炸开在他们的脑袋上,胖子似乎吓傻了——唉,那副想缩脖子却没有空间的模样真是傻透了。他听到娜塔莉——是吧?那个瘦弱的女孩,和胖子一起哭喊着去找院长。
烦透了,烦透了!汤姆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拖着湿漉漉的衣服走上台阶,在屋檐下面躲雨。不合时宜的风掠过他的身体,嬉笑着带走他所剩不多的热量。
今天,汤姆又要失去他的晚饭。
他已经十岁了,却比其他同龄的孩子都要瘦弱得多。院长是一个古板并且没有什么耐心的女人,每天都会在祷告的时间嘟嘟囔囔上帝带给她的灾难,但是她又不愿意离开这里——这个并不彻底好心的人,无法看着孩子们流落街头。
对于这种人来说,最让她喜欢的就是有眼色、会说好话的孩子......汤姆与这个形容没有丝毫关系,他从会走路开始,就已经知道怎么让同龄人闭嘴。
这个地方的食物和阳光都太贫瘠了,不足以支撑那么多孩子成长为真正的人。
更何况,院长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关注沉默的孩子——她喜欢说甜话的孩子们,因此也更愿意喂给他们食物。
汤姆失去的大部分晚饭都进了那个胖子的嘴里,不过无所谓——他不是很在乎。饥饿,对于他来说才是真正的晚餐;他早已习惯肠胃痉挛,可怜地收缩,却发现整个身体里连一丁点儿甜面包都没有。
至于湿透的衣服,也没人会负责的。他只有两套能够来回穿的,冬天刚过去,他那笨重的棉袄已经被收在了箱子地下。
不换下来的话,明天他就有可能会发烧。
这只是他观察其他人得出的结论,汤姆从来没有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过——下雨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似乎不一样了,这才分心踩了脚下的树枝。
其他孩子被这种湿衣服裹一晚上一定会生病——哦,生病,真是个奢侈的存在啊。这个孤儿院没有钱去买药给他们治病,他们收不到捐款,也没有人能够出去工作。汤姆知道有几个大孩子已经离开了孤儿院,但是没有一个人想着再回来把这里翻新一下。
他不在乎,因为他也不会这样做。
不过生病确实太麻烦了,汤姆阴沉着脸,挪动脚步回到他的房间——在孤儿院西北角的最里面,正好开着一扇小小的方窗......没有玻璃,正对着那棵老得快要死去的树。汤姆自己单独住一间,窄小到只放下了一张有三个漏洞的木板床,薄薄的被子,洗得泛白的床单,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孩子愿意跟汤姆住在一起,他们都说他是魔鬼——谁碰到他,就一定会变得不幸。
汤姆把衣服换掉,又裹上了最后的棉服——伦敦的夏天并不好受,潮湿的空气凝结出水珠,挂在并不高的天花板上。过去的很多个夜晚,他都会被水珠砸醒。
外面下雨,屋里也在下雨。
这是他日复一日的生活,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汤姆躺在床上,在下一滴水珠降落之前,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这日复一日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而他已经这样如同死亡一般躺下了五年。
嘀嗒。
-
汤姆·里德尔坐在自己那个只有一扇小窗户的房间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的蓝天。
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一大早他就听到院长招呼着小孩出去放风,当然,没有叫他,因为昨天那个蠢货一直哭着喊汤姆杀掉了他的兔子,实际上汤姆知道那只兔子只是受不了这里的环境,自己逃走了。
虽然他在这里面起到了一个放生的角色,但是汤姆觉得没必要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胖子笑,笑得院长不愿意再看他的脸。
多么可怖的孩子,院长又在抱怨上帝留下的困难。她把汤姆关在那个房间,不允许他出门。
汤姆仰着头,他还太小了,只能这样观察外面的风景。
鸟儿在窗户外面飞过一排,汤姆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离开,心想如果——如果它们马上就被枪支或者随便什么其他的弹弓打下来就好了。
晴天,孩子们的玩闹声压过了一切,喧嚣的环境让他厌烦,本来如果没有这一遭晴天他是不必忍受这群蠢货的尖叫和笑声的,他宁愿这个世界下起来无穷无尽的雨。
院长还在大声呼唤他们,要“做游戏”,要“野餐”,还要“遵守规矩”!因为今天除了是个晴天,还是好心的先生小姐们来领养孩子的开放一日。
汤姆从来没有被选中过,因为他不会谄媚的笑,不会装成一无所知的蠢货,也不会像普通的孩子一样,对着那些面容慈善的大人们露出依赖。
院长说他是个没有良心的恶魔,只有被上帝抛弃的孩子才会这么不讨人喜欢。
太阳渐渐落下去了,汤姆知道,因为树木的影子已经逐渐倾泻,不再戳进他的窗户,这一天又要结束了。
这么无聊无趣的生命,竟然是他未来的一生?汤姆又换上了之前打湿的衣服,上面还有星星点点干涸的泥巴。他无意识地扣弄手指,心想如果——
如果会有人来带走他?
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被自己这种天真的想法搞得失去耐心。有人带他走?不,不不......他永远都不会得到那么一个家。
什么时候来着,五岁吗?五岁,他打碎了某个一天24小时都会流口水的男孩的杯子,没有说服好心的先生们捐款的院长恶狠狠地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拖进禁闭室——就是他现在的房间——然后破口大骂。
骂他是个没有良知的恶魔,他死去的妈妈是个倒霉蛋......他那个不知所踪的父亲又是个负心汉。总之,他们全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后的一两年,汤姆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喜欢捉弄与玩弄其他人——他简直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玩具盒,其他所有人都可以被他拿去随意摆弄。
院长慢慢地接受这是个顽冥不化的孩子,干脆把他锁进了禁闭室。
而汤姆,也在十岁这一年,彻底断绝了逃出去的心思。
六岁的时候,他向自己的心保证:若是自己能够被领养,一定会做一个听话努力的孩子;七岁,他向上帝起誓,要是有一个新的家,他会改掉现在的一点坏习惯;八岁,他收回了一切期待,开始把心思完全放在捉弄别人身上,直到现在。
汤姆觉得真奇怪,从下雨那一天开始,他就有点儿不知所谓了。不是早就下定决心,等到成年的时候就离开这里,除非杀人泄愤,否则再也不回来?这个愚蠢的地方给不了他任何东西,但是为什么现在又生出了奇怪的心思呢?
雨水日夜坠落,难道终究还是渗进皮肤,损伤了他的脑子?汤姆有些担忧。
为什么现在——他要抬起头——去寻找——
窗子。
那小小方方的窗口正对着老树的枝杈,麻雀归巢,成群结队遮蔽住仅有的一小块天空。飞鸟的绒羽飘落,柔风扫落泛黄的叶子,夏日的蝴蝶翩飞、悠悠荡荡,落到他的窗前,为他带来夕阳下的晚霞,红润温柔的一抹天空。
汤姆睁大了眼睛。
“你好呀!”她喊,“你能看到我吗?可以吗?”
一个坐在树上的女孩。
汤姆从来没有在孤儿院见过她,那头红发实在是太鲜艳,在这里长大的孩子是不会有这种头发的。她是谁?这附近没有别的人家,也没有什么允许外来的孩子溜进来玩儿的规定。
甚至——她穿得那么漂亮,一条淡蓝色的长裙点缀着白色的蕾丝,胸口处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她不是这里的人。
对视的这一秒里,汤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只是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女孩。
女孩似乎觉得他这样有点傻乎乎的,她笑了起来,线条细腻结实的小腿在树枝上一晃一晃,她问:“你到底是能看到我还是不能呢?要是你听到我的话,可不可以点一下头?”
汤姆停顿了几秒,几不可查地颔首——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吗?他不知道,因为下一秒,这个奇怪的女孩就像是梦中幻觉一般,从树上跳下,却没有落到地面上,她飘在空中。
她就那么轻盈地来到他的窗前,好奇地探进脑袋,还要礼貌地问:“我可以进来吗,先生?”
先生。汤姆觉得好笑,他还只有十岁,这是他第一次被别人称为先生,可是这个女孩看起来已经很大了——是吧?她和院长差不多高。
“可以,”汤姆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你是什么东西,幽灵吗?”
他的心跳声恢复了平静,也许是太久没有吃饭,他已经出现了幻觉。从前也有过这样的状况,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现在想要见到的居然是?一个这么奇怪的女孩。
女孩的脸上浮现了很容易看透的疑惑,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
汤姆坐在自己的床边,看到她手足无措地站在狭小的空间里,心里涌上一股烦躁。
“你不知道?”他的语气有点生硬了,冷冰冰的。
女孩点点头,很认真:“我真的不知道呢,其实我刚才还喊了其他人......好奇怪啊,大家都看不到我——只有你理我了。”
“是你硬要过来的,”汤姆说,“我不是在故意找你。”
女孩似乎从来没有受到过这么明显的排斥,但是她很快就把那种尴尬一扫而空,小心翼翼地说:“我打扰你了吗?”
打扰?
汤姆简直想冷笑了。
打扰吗?
“无所谓,”他闭上眼睛,靠在潮湿的墙上,“你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女孩诧异的声音在右边响起:“怎么会呢!我——我不是幻觉吧?难道不是——你才是我的梦?”
汤姆睁开眼睛,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可能,我在这里长大,这里才是真正存在的世界。你要么是早死的家伙,要么就是我的幻觉。”
这个看起来已经成年的家伙却幼稚得要死,汤姆听到她不服气地说:“那为什么我可以飞呢?只有人在做梦的时候才会飞起来啊,彼得潘就是这样的。”
“不,”汤姆说,“死了也会。”
女孩瞪大了眼睛,她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是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环视了一圈这里的环境,不说话了。
“哦,”她小声嘟囔,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一些......近乎可怜的表情,她凑过来,“这里是你的家吗?”
汤姆偏过头,漆黑的眼睛里面什么也没有,他露出微笑:“怎么,这里是我的家又怎么了?”
女孩有些张口结舌,完全没有刚才的伶牙俐齿了,她有点笨拙,想安慰又不敢安慰的模样让汤姆玩心大起——孤儿院曾经也有其他人对他露出同样的表情。
他们觉得他很可怜,但是汤姆在心里笑话这群傻帽。
后来他们都害怕他,没有一个人再露出那种让他反胃的表情了。
“嗯,”女孩说,“嗯——那你很勇敢。”
“什么?”汤姆觉得她应该不是幻觉,是傻子。
“很勇敢呀,跟你一样大的时候,我还不敢一个人睡觉呢。”
“......你几岁。”
女孩笑呵呵的,看起来没有任何撒谎的痕迹:“货真价实的17岁哦!”
汤姆觉得这家伙肯定是某个不小心掉在水沟,脖子骨折所以连带着脑子也不好用的幽灵。
“是吗,”他说,“你叫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一睁眼就在树上,那棵树好大啊——下面全是玩闹的小孩,我喊他们,没有人理我,我又不好意思直接滑下去,也许会吓到他们......但是,我没有忍住,还是跳下去了——我是个爬树高手,你不要学我——然后,谁都看不见我。”
她有点沮丧:“我只能回到树上,飘上去......然后就看到你了。”
哦,汤姆心想,要是我没有被关禁闭,你是没办法在这里找到我的,笨死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吗?”他意味深长地问,一只手不自主地蜷缩,“只记得17岁?”
女孩眨眨眼,苦恼地回想着,边想边回答:“也许吧?我觉得17岁很重要。”
“傻瓜,”汤姆毫不客气地说,“年龄怎么可能比你的名字重要?你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记得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哪一家死去的小姐?”
他的目光落到她脖颈上的项链,温润的一颗颗珍珠......他知道那是珍珠,他在故事书里看到过。
一个傻乎乎、家庭很好的女孩,莫名其妙死掉了,然后跑到了这里。
汤姆给她下了定义,一锤定音。
“那你叫什么?”她问,“我要记住一下,然后我就有身份啦。”
汤姆觉得她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
“那你叫什么呀?”
“......汤姆,汤姆·里德尔。”
他说完的下一秒,女孩就笑吟吟地握住他的手,冰凉的温度让他有些不自在,好像又被雨兜头淋了一顿。而她完全没有这种自觉,脸上是他读不懂的开心——
“现在!”她说,“我有身份了,我的身份就是汤姆·里德尔的朋友——怎么样?”
回溯的代价不是生命,是记忆哦,海泽尔。
正式进入汤姆与海泽尔的故事~当然应该不会很长,我尽量几章结束,因为后面还有大的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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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一切发生之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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