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觉得朋友是一个很荒唐的概念,他不愿意接受女孩成为自己的朋友——就他观察来看,这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不是说他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孩起了什么恻隐之心,就算她不是朋友,也不会有其他身份——其他和他有关系的身份。
真是搞笑,汤姆站在一群瘦鸡一样的孩子中间,脸色阴沉地看着那个仗着自己不会被任何人看到,就在院长背后对他做鬼脸的女孩。
这是早日祷告的时间,院长闭着眼睛大声赞颂上帝带给他们的幸福生活——这个傻姑娘一开始还好奇地跟在汤姆身边看来看去,但是很快她就觉得没意思了,索性跑到前面去,津津有味地去看前面摆着的那一本厚重的《圣经》。
稚嫩却无精打采的童声跟随者院长一起祷告,感谢上帝,感谢这个无聊的世界带给他们生存的空间。汤姆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融入到孩群中,因为他觉得上帝真的存在。
是的......他遥遥地望着女孩,心想,上帝真的存在。
女孩发现做鬼脸根本没办法逗笑他,很快又放弃了。她的行为举止并不像17岁的人——虽然汤姆也不知道17岁应该是什么样子,但肯定不是她这么随便的模样。
她在空中翻了个滚,透明的长纱飘带扫过院长的脸——院长打了个喷嚏,吓得她立马扭过头,呆呆地立在旁边,像是被拽住耳朵的兔子。
汤姆笑了。
院长正好念到了上帝如何创造与哺育人类,这也是汤姆最没有耐心听的部分,不过现在好了,不怪他听不进去,因为——
刚才他笑得实在是太明显,女孩有些窘迫地收了收自己的裙子,像是做错了事一样,踌躇地走到他身边。
“哎呀,”她极其小声,搞得好像其他人能听到似的,“你帮我跟她道个歉呀,我不是故意的。”
院长的声腔又长又慢:“我是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舍命——”
“不。”汤姆说。
女孩睁大了眼睛,因为她意识到汤姆在最不该出声的时候回答了她的问题——周围的孩子齐刷刷看了过来,像是同时竖起尖刺的刺猬,势必要把这个不入流的孩子围起来扎死。
院长非常不高兴,对汤姆怒目而视:“你在说什么?”
汤姆看都没看女孩,一脸平静地回答:“我说,不。”
晨间祷告在汤姆被处罚的声音中落下帷幕,女孩看起来难过极了,她不停地抹着眼睛,坐在被关了禁闭的汤姆身边:“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汤姆偏过头,浓黑的睫毛遮住了他没有感情的双眼:“你在做什么?”
女孩吸吸鼻子:“我很伤心自己给你带来了麻烦。”
汤姆不再看她:“你想多了,就算没有你,我也会被关在这里。”
他说的是实话,但是女孩似乎把这件事当成了安慰——她又在抹眼睛,但是汤姆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眼泪。
于是他更加确认,这只是个傻瓜幽灵,连自己哭不出来都不知道。
“但是——我确实害你被罚了,”女孩无精打采地说,“这不是一个朋友应该做的事啊。”
“什么,”汤姆觉得好笑,他靠在灰白掉渣的墙上,“谁跟你说我是你的朋友?”
她抬起头,很是受伤地看着汤姆:“只有你能看到我,而且你还愿意搭理我。”
汤姆心想你还真是一个天真的傻瓜:“只不过是因为也只有你会跟我说话,明白吗?谁跟你说话,你都要跟他做朋友吗?你的感情真廉价。”
她从没有听过那么重的话,汤姆看着她难过的表情推测,就算听到过也忘光了。他忍不住想要笑起来,这是什么样的情绪呢?他见不得她开心,也见不得她那么单纯。
是的。
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是不能存在这种纯洁和一尘不染的,凭什么呀?
死了的人还不好好地消散吗?谁知道被幽灵缠上的时候,他会不会因此短命呢?汤姆可不愿意,他曾经还在上帝面前挑衅地立志,一定要活到三十岁,把这里一把火烧光。
女孩离开了,她忍受不了这种侮辱,那么轻飘飘地从窗户离开,又一次回到了那棵枯萎的树上,没有一个人能陪着她。
汤姆的鼻尖萦绕着腐烂的霉味,心里却畅快极了。
去死吧,他心想,既然如此,你就彻底地去死吧。
第二天,下雨。伦敦的天气总是如此阴晴不定,院长又在大声打骂孩子。
第三天,下雨。汤姆把一个孩子的玩偶扔进了泥泞中,并且踩了好几下——他离开的时候故意慢了一点,看到那个女孩从树上飘下来,试图捡起玩偶却失败了,她根本就接触不到任何东西。几分钟后,汤姆看着那个被扔掉玩偶的孩子嚎啕大哭,而女孩只能无助地看着他。
第四天,阴天。汤姆很不高兴。
第五天,下雨;第六天,下雨;第七天——汤姆已经一周没能睡着觉,因为房间的水珠总是会在他陷入浅短睡眠的时候砸下来,这让他精神不太好,眼睛里充斥着不符合年龄的红血丝。
第八天,他躺在床上,如愿以偿看到那个女孩进入他的房间,像是梦一样。
“你怎么能这样对别人呢?!”她这么伤心,就好像汤姆已经是她很好的朋友,而她正目睹自己的朋友犯错,“你讨厌我就算了,我知道大家都不喜欢幽灵——但是你怎么能这样对别人,里德尔,那个孩子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呀!”
汤姆的嘴角勾起微笑:“比起我,你更喜欢和那群废物做朋友,是吗?”
既然不能满足我的愿望彻底去死,那么你就得再次回到我身边。
可怜其他人算是怎么回事?
女孩完全不能理解诶他的话,他觉得这家伙真是有够笨的。
“我听不明白,”她说,“但是你不应该去把别人的玩偶扔掉,你还踩了好几下——”
汤姆说:“我是不小心的。”
漆黑的房间内,他侧过身,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我是不小心踩到的。”
女孩的脸上表现出来一种浅显易懂的疑惑:“那你干嘛不捡起来呢?”
“他惹我生气,”汤姆说,他闭上眼睛,似乎怕自己忍不住再看下去又会笑出来,“吵架的人没有理智,你应该可以理解吧?”
“我不知道,”她那双眼睛有点动摇,汤姆看得出来,“我,我好像没有和别人吵过架——”
她迟疑地停下,想了半天:“也可能有过,但是我不记得了。”
汤姆心说你个傻瓜,你都已经死了,能记得什么?
他厌烦了这种无聊的对话游戏,不耐烦地说:“现在他已经不哭了,你不能再怪我。而且院长给他缝了新玩偶,你没看到吗?”
女孩说:“不一样啊!就算他有一万个新的,和你丢掉的那一个也不一样。”
这会儿又恢复智力了。汤姆在黑暗中默默地翻了个身子,坐起来:“那我呢?”
女孩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他是不是在说什么胡话。
“我,”汤姆又觉得这件事有意思了,他开始解释,“你再遇到十个人、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人,都不会是我了,为什么要跑到树上,为什么要疏远我?”
简直就是倒打一耙。女孩目瞪口呆:“你失忆了!”
“失忆的是你。”汤姆冷静地说。
“你要是没失忆,干嘛问我这种问题?”女孩很生气,愤愤不平地凑过来,一定要让汤姆在这个没有光亮的看清她有多么愤怒,“是你先说那些让我伤心的话!向我道歉,里德尔。然后说你想和我做朋友——”
汤姆冷冷地看着她,道歉?什么叫道歉呢?他长到现在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一句对不起,更不要说跟这么荒谬的一只幽灵说抱歉,多么可耻,多么天真,多么单纯。
女孩倔强地看着他,不肯退让分毫。
他们相遇的第八天,天晴了,就像一开始见面的那样。月亮很少这么圆润又明亮,光从那一方小窗中照进来,穿过女孩的身体,如同一把开刃的刀剑,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
汤姆动了,他像是被月光魇住一般,伸出手——去触碰那明亮的双眼。
女孩躲了一下,他戳到她的额头,冰块似的,他的手指简直要冻僵了。
他忽然冷静下来了:“对不起,可以了吗?这就是我的道歉。”
女孩有点警惕,她可能在考虑汤姆说话的可信度:“听起来不是很真心。”
“你什么都不记得,”汤姆说,“怎么还能听出来真不真心?”
女孩也有点疑惑了,她确实——确实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可是她知道这不是真心的......为什么呢?她有些呆愣地看着汤姆,恍惚中眼前闪过了一个黑发的男孩。
再一眨眼,她又能清晰地看见汤姆了。
“好吧,”她慢吞吞地说,“好——吧,好吧。但是你说的话太过分了,我现在没办法相信你。”
“要我怎么做?”汤姆饶有兴趣地发问,“现在撞墙自杀给你看,或者——”
女孩吓坏了:“不!”
她甚至手忙脚乱地想拦住汤姆,但是没成功,因为她根本触碰不到这个坏心眼的男孩。
“说‘我愿意跟你聊天’,”汤姆面无表情地说,“不然我就死在这里,怎么样?”
骗你的,他心想,也就只有你这种傻瓜才会上钩。死?我永远不会为了别人死......蠢死了。
女孩只好答应了。
-
女孩在他身边的日子变多了起来。
很多时候,汤姆都会待在他的那个小房间——孤儿院里面有很多没人要的书,大部分都长了青青黄黄的霉点子,认识字的人很少,汤姆不在其中,因为没有人愿意靠近他指导他。
女孩教他认识字母,开始教他读书——给他讲故事;她似乎非常喜欢童话,简直倒背如流,一直讲到汤姆的脑袋昏昏沉沉想要睡觉也不停歇。幽灵没有睡眠,她讲小王子和彼得潘,又讲小美人鱼和阿拉丁神灯。
汤姆对这些故事没有任何兴趣,他只是觉得女孩说话的模样很像是那棵树上的小麻雀。
她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也没有任何来历,所以汤姆很是喜欢和她待在一起......这就意味着,她是一个可以任由他定义的存在,是真正属于他的。
不是吗?什么都没有,莫名其妙地被他看到——甚至其他人都注意不到她的存在,她不就是上帝送给他的礼物吗?
汤姆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玩腻了这种游戏再甩开她......女孩在旁边催促他:“翻一页嘛,汤姆,我看完了。”
“我还没有,”他慢悠悠地回答,“我前几天才认识几个单词。”
哦,女孩老老实实地不再催促,汤姆觉得好笑——他学习的速度比她想的要快多了。
但她也只是不催促,这个耐不住寂寞的孩子会提出各种问题:“汤姆,你觉得我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不知道。”
“那你说,我之前是什么人呢?我还是觉得我没有死!”
“故事看多了,把你的脑袋看傻了......很明显,你是幽灵与鬼魂。”
“哦,那好吧,你觉得会不会有人在担心我啊?”
汤姆翻页的手停顿了几秒,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一会儿忧愁一会儿高兴的女孩,低声说:“那你也没办法去找他们。”
他的心冷冰冰的,说话也毫不留情:“也许你们都死了,只是你很奇怪,莫名其妙飘到了这里。”
女孩有点难过,但是她承认这也是一种可能——又在抹眼睛,汤姆就没见过比她还爱哭的人。真是笨死了,爱哭,但是从来不会吸取教训。
他烦躁地又翻了一页:“别哭了,告诉我这个词语是什么意思?”
于是她从丧失了人生的失落中慢慢爬出来,又开始充当汤姆的不合格教师。教着教着她就自己看得入迷了,也不管汤姆的询问与目光——那深沉的、包含着一切扭曲与打量的目光。
很快,她又打起精神:“没关系,既然我到了这里,那就说明我还有——”她吸了吸鼻子,“我肯定还有要做的事情,汤姆,也许你就是我的家人呢?”
“你疯了,”汤姆说,“我是孤儿,我妈妈生下我就死了,我爸爸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女孩难过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可是只有你能看到我啊?假如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你就非要那种家人吗?”汤姆问,“很明显,家人对你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你家里人送给你的名字。”
女孩很茫然,她失忆了,心智似乎不比汤姆大多少——这个反问对于她来说太残忍。
“是这样吗?”她不知道在问谁。
汤姆觉得很开心,他反而放松了:“没错,除了这个可能,你还有别的选择吗?而且我不需要家人。”
他觉得女孩这个17岁的年纪并不好,他不喜欢。
“要是你非要的话,”他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用那种施舍的语气说,“你可以做我的妹妹。”
女孩忧郁地看着他:“妹妹?可是我只能做姐姐......我们会是家人吗?”
“你自己说的,”汤姆说,“只有我能看到你,所以我和你的家人有关系。那你就做我的妹妹,除此之外我不需要任何人。”
“可是,你妈妈——”
“有必要?”他冷笑,“她死了。”
女孩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以她对汤姆的了解,也许她再深究下去,就会让汤姆说出什么不得了的——根本不尊重那个死去的母亲的话——她选择沉默。
汤姆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地读完了那本书,没什么新奇的,不过是一点儿结局美好的故事——美好,是的,那个被杀害的男孩变成鸟之后复仇,把害他的继母杀掉......汤姆不满意的只有一点,那个父亲也该被杀死才对。他合上书,看着面前还在发呆的女孩,终于大发慈悲了一次,主动提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女孩迟钝地回答,“我在想我的名字。”
汤姆心想也是,没有名字的话喊起来很奇怪。他的眼珠缓慢地转动,落到了手上的故事。
他问:“你认不认识窗外的那棵树?”
“哦,”女孩说,“我知道呀,那是榛树。”
“可以,”汤姆说,“你就叫海泽尔——Hazel,记住了吗?妹妹。”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所以,名字是咒语——是汤姆先做出的选择哦,不是海泽尔。
我是写得很开心了(我太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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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一切发生之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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