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她起了名字之后,她却消失了好几天。
她——海泽尔,是的,现在他单方面这么叫她。海泽尔,一个没有承担任何美好与期望的名字,就这么被他赋予了她。汤姆觉得这是一种他掌握了女孩的象征,他一定要这么做。
不过孤儿院里的孩子都太好事了,他不可能当着他们的面叫她。虽然汤姆并不怎么在乎别人的看法,但是那天否认院长已经是他做出最出格的事情——一个古怪、乖戾的孩子,注定要顶撞大人赢得自己的地盘。
不过,见好就收也是聪明人的表现。他不愿再引火烧身,于是在海泽尔消失的这些日子,他只是自己读书。
这种难得的安静让其他孩子对他更是谨慎——谁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认字的?根本没有老师会教他们。
他能听到,是的,风总是喜欢把一些闲杂碎语传到他的耳朵里,有时候他会坐在那一棵枯死的榛树下,借着为数不多的阳光读书——院长也觉得他古怪,她问你能看明白这些话吗?汤姆就会读出来给她听。
孤儿院的所有人都觉得他更像一个怪胎。
这种窃窃私语最终还是让他厌烦了,在晚饭之后短暂的放风时间,他一把扼住了一个男孩的宠物老鼠(孤儿院老鼠很多,其实他的老鼠只是随手抓的),警告他们不准再说他不喜欢的话。
男孩吓傻了,汤姆恶狠狠地甩开——甩开老鼠。
没有成功。
因为那只明显已经出不了气的老鼠竟然就这么停滞在了半空中,柔软的尾巴垂下来,上面沾着已经干燥的粪便。
它死了,可是为什么会停在空中呢?
汤姆的手抽搐了一下,眼睛里迸射出一种明亮的光芒——男孩早已尖叫跑开,嘴里喊着里德尔是恶魔——汤姆懒得去管......那些聒噪的家伙没有死亡的老鼠有意思。
海泽尔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她似乎在整个孤儿院都游荡了一圈,呼唤他的时候很是高兴——汤姆转过身,看到笑得很开心的海泽尔。
这个奇怪的幽灵一股脑冲着他飞过来,没有任何芥蒂地撞到他的怀里——穿过去——又穿过来,汤姆感觉自己被一把冰冷的剑捅了两下。
“汤米!”她兴高采烈,说话有些口齿不清了,“我想起来我的名字啦!”
糟糕的消息。
汤姆脸上的微笑不变:“什么?”
“我!”海泽尔开心地说,“我就叫海泽尔,我就是海泽尔,我叫海泽尔·贝尔——”
汤姆说:“恭喜你。”
但是他的语气听起来可不怎么开心,不如说还带着一点愤怒......海泽尔迟疑地察觉到了,她凑近了:“怎么了,汤姆?哦,你是不是在怪我跑开了?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我很需要一点个人的空间去思考这件事。”
个人空间。汤姆目不转睛看着她:“不,我发现了新的事情。”
几乎炫耀地,他侧过身,向海泽尔展示自己的杰作——一只老鼠。
“有个人把它丢下了,”他没说谎,那个男孩自己跑开,不就是丢弃了老鼠吗?“我拿起来,发现它能飘在空中。”
海泽尔睁大了眼睛,绕着老鼠看了一圈两圈三圈,思考了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一句:“天啊,它......它是翅膀隐形的蝙蝠吗?”
“不,”汤姆靠在墙边,“它死了,傻瓜。”
海泽尔却难过了起来:“哦,可怜的小家伙......难道你说的是真的吗,汤姆,死了才会飞起来——”
这都不是汤姆想要的答案,他要看女孩的惊叹和恐惧!更何况这老鼠是被他捏死的,他亲手给它的脊柱掐断——
“汤姆,”海泽尔的两只手很可惜地托着够不到的老鼠,“汤姆,我们去把它埋起来好不好啊?就在那棵树底下。”
汤姆说:“凭什么?”
“因为,”她有点小声,因为知道自己是帮不上忙的,“你不觉得很可怜吗?一只孤零零的小家伙,被抛弃之后只能这么挂在空中......去埋起来吧,不然它不会安息的。”
汤姆看了她很久,才说:“海泽尔。”
女孩懵懂地看着他,手里还托着老鼠。
“你的尸体没有被安置,”他的嘴角勾起弧度,竟然是一个笑容,“所以你才会变成这样。你说得对,我们得把它收拾了,不然你就要多一个老鼠朋友了......这不怎么好,是不是?”
他再一次戳弄她的伤口,看着女孩失落但是强撑的表情,他简直不要太幸福。一种酥软的感觉从心头蔓延到全身,汤姆从来没有如此开心过。
“嗯,”她含糊地这么说,“希望它不要再来到这么一个地方......”
-
汤姆在一个下雨的天气把老鼠埋了,原本他打算扔到某个人的床头,但是海泽尔几乎是寸步不离——她为什么那么在乎一只老鼠呢?可能对于一个家庭幸福的孩子来说,小东西的生命总是显得有重量的。
他才不在乎。
但是为了和海泽尔继续这种游戏——继续看她露出那些容易猜透、又总是不合时宜的表情,他装模作样地把老鼠埋了。当然,在那个被吓哭的男孩眼里,汤姆跟被恶魔附身没什么两样,一会儿掐死他的老鼠,一会儿又好心埋了起来,这算什么?
于是更没有人胆敢接近汤姆了。
他是乐得清静,在安静的时候读书,然后回答海泽尔迷茫又低级的问题——一个17岁的女孩,表现得像是他的同龄人,那么纯粹又天真。
有时候海泽尔会幻想自己的家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汤姆就会残忍地再次告诉她:你的家人只有我一个了,妹妹。
他真是讨厌海泽尔想起来自己的姓氏,贝尔,听起来那么普通,没准儿只是他们从前看过的某一本故事的主角的姓氏,被她那错乱的大脑误以为成了自己的。
于是,他依旧坚定地叫她海泽尔——他不承认那个姓氏的存在,因为不是他给她的。
海泽尔不用吃东西,也不用睡觉。虽然之前她总是抹眼泪,但是其实汤姆从来没有看到她脸上挂着水珠。她是一只幽灵,和真正的人并不一样——汤姆总疑惑她哪里来的如此充沛的感情,甚至还会在某种时刻说自己胸口痛。
汤姆说:“那就是你的尸体被老鼠啃掉了。”
海泽尔会小小生气,又很快小小担心:“可是过去那么久了!我的身体应该已经腐烂......汤米,你说老鼠会中毒吗?”
“活该,”他头也不抬地继续读书,“蠢东西就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你不能这么说呀?饿坏了的人——或者动物——肯定是不会思考蛋糕里有没有毒的,虽然我的身体并不是蛋糕......”
但是她的记性明显是最差劲的哪一种,过不了十分钟就要忘了上一个话题,转头又在给汤姆讲故事了。
这种奇怪又和谐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1938年,8月,一个老人拜访了伍氏孤儿院。
那是个看起来很精神的老头,海泽尔跟在院长的身边好奇地打量他——很眼熟,她总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她应该是认识他的......会吗?海泽尔有些激动,她迫不及待跑回汤姆的身边:“我好像找到我的家人了。”
汤姆对她的话语没有什么表示:“在孤儿院?”
“不——汤姆,外面来了一个老人,我觉得他很眼熟呢。”
汤姆看着她充满期望的脸,内心翻涌起恶心的感觉——不过,真是万幸,那个老人根本不是来找海泽尔的。
他被院长叫到一间空旷的房间,高大的白发老人就站在他面前。他看起来已经极力保持一种和蔼的面容,但是汤姆能感觉的出来。
像他们这种人,对同类是很敏锐的。汤姆面露敌意,这个人身上有很浓的......很浓的——他的谨慎实在太过显眼,老人笑了一下。
“里德尔,”他柔声说,“我应该没有叫错你的名字。科尔夫人告诉我,你在这里过得不算开心,是吗?”
哦,那可真是误会。汤姆心想,这里确实没意思,但是那群猪崽一样的孩子捉弄起来还是很能让他好受一点儿的。科尔夫人这么说,估计只是盼望着他早点能被领养走。
汤姆的沉默没有让邓布利多不适——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而傻乎乎的海泽尔正站在老人的身边,面露沮丧。
这不是她家人,他甚至没有提起来过海泽尔这个名字。
汤姆的心里一阵畅快,表情也放松了许多——这似乎戳中了老人,他的目光深沉,上下打量了汤姆几次之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抽出一根小木棍儿。
“汤米,”可怜的女孩眨眨眼,“也许他是你的家人......你说会是你的祖父吗?他看起来年纪很大了,胡子这么一大把,比我们的扫帚还要粗。”
她还在为他考虑呢。
“你,”汤姆张嘴,声音有些奇怪,“你来带我去精神病院吗?”
他心想,院长没准儿还是觉得他疯了。而且这么一个奇怪的老头也看不到海泽尔,谁能证明他没有出现幻觉呢?
一个对他百依百顺......有点小脾气,但是总会回到他身边的幻觉。
老人笑了一下:“不。”
他手里的小木棍稍微抖了一下——身边那破旧的木柜骤然腾起炽热火焰,噼啪的火星溅到汤姆的脚下,他踉跄了几步,几乎有些恼羞地瞪向老人。
“汤姆,”老人自顾自地叫他的名字,“我知道你有些本领,也知道你用它们做过什么,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是精神病人,你是一个巫师,汤姆。一个需要学习如何使用自己能力的巫师。”
内心翻涌起来惊涛骇浪的同时,汤姆和海泽尔对上了视线。火焰灼烧得空气扭曲,恍惚之间,他似乎看到海泽尔眼里涌出了泪水。
——可是为什么。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了,这个叫邓布利多的人把他带走——院长看起来真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她在他们身后抱怨了好几声那个被烧坏的柜子——汤姆的手里拎着一个包,里面只有几件衣服,这就是他前十年所剩无几的东西。
和那个幽灵,海泽尔。
邓布利多看不到她,原来就算是巫师——汤姆觉得很奇怪——也看不到她。
再奇妙的魔法也没有办法让她显露在别人面前,再强大的巫师也没有能力让海泽尔出现在自己的视线。汤姆的心里快活极了,他甚至好心地拉了拉海泽尔的手。
冰凉。
“巫师,”海泽尔嘟嘟囔囔,绕着汤姆转了一圈,“你是巫师吗?但是你从来没有烧过柜子呢,你也不认识字,是我教你的。”
邓布利多把他安置在了一个热闹的小巷子,当然,对于汤姆来说这种人来人往的交流算得上打扰。他没有说出任何拒绝的话,因为邓布利多帮他准备好了一切——
他带着这个年幼的孩子去对角巷买了许多东西,课本还有必不可少的魔杖,海泽尔一直跟在他们身边,只是这一路上她一直都有些兴致不高,只有在汤姆买魔杖的时候才说了几句话。
“汤姆,我有点难受,”她小声说,声音熄灭在了奥利凡德的惊叹声中,“我不喜欢这里。”
汤姆听到了,他只是笑了一下——对着海泽尔。
晚上,他自己一个人回到了一家旅馆,邓布利多为这里施加了咒语,汤姆看得手痒,这个老人叮嘱完一些事情之后,很快就离开了。
海泽尔飘在空中,看着汤姆兴奋地抚摸那些基础教材,心弦一动——她落到他身边,点了一下他的魔杖。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海泽尔觉得自己被魔杖打了一下,刺痛扎进她的指尖,她惊呼起来:“哎唷!”
汤姆把课本放在一边,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我能碰到你的魔杖,”她睁大了眼睛,“但是——但是它好像很讨厌我。”
汤姆意味不明的眼神在海泽尔与魔杖之间打量了几下,声音低沉:“它只是一根木头,没有思想,更不会喜欢和讨厌。”
“刚才奥利凡德先生还说呢,是魔杖选择了主人呀?”
“哼,”汤姆不屑地回答,“只是恰巧我喜欢这一根而已,假如我喜欢的东西不属于我——”
那还不如干脆折断。
他没有说完,因为海泽尔甩了甩手指,又觉得没事了。她凑到他的身边,要和他一起看教材,就像曾经他们一起读故事书一样。
汤姆觉得魔法比无聊的故事好多了,他甚至贴心地为海泽尔让出一点位置。现在他们两个都在读新的东西,海泽尔肯定会放慢了速度。
然而,三分钟后,海泽尔坐起身来:“我觉得这里很简单呀,汤姆,你要不要试试?”
汤姆神情不定——他眯了眯眼睛,没有立刻答应女孩,而是在她昏昏欲睡,跑去隔壁的行李间准备休息的时候,才拿起自己的魔杖。
没有成功,是的,一个尚未接触过学习的孩子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学会随心所欲施展魔法,他握着魔杖的手有些用力,因为刚才,就连把那些拗口的句子读下来,他都费了一点力气。
他的脸色有些阴沉,随手把魔杖扔在了一遍。
几分钟后,海泽尔在行李间待得有些不舒服,又跑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被汤姆扫到地板上的魔杖,她捡了起来,这次没有感觉到那种针扎的痛感。
海泽尔眨眨眼,这根魔杖似乎有点长......她握着它,轻柔地在空气中挥扫了几下,然后——
“Wingardium Leviosa——”
汤姆的眼睛锁定在了海泽尔的身上,看到她指挥着自己的课本漂浮——在空中旋转,宛如最轻飘飘的羽毛。
漂浮咒。
她看了一眼就学会了,用的甚至是认他为“主人”的魔杖。
“海泽尔,”他温柔地问,“你在玩我的魔杖吗?”
“嗯——”海泽尔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经过允许就动了汤姆的东西,她有些脸红,“哦,对不起汤姆,我只是有点兴奋。我第一次能碰到东西呢。”
“然后,”他说,“你就学会了魔法?”
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海泽尔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是拿起来,然后稍微试了一下——汤姆,对不起,你不喜欢别人动你的东西是吗?我真的很抱歉......
汤姆打断了她的愧疚,虽然有时候他很享受女孩的道歉,但是现在听到这种话就好像在嘲笑他是个废物一样。
海泽尔不是普通的人,他看着那个很快就调整心情的女孩心想,她是巫师?一个变成幽灵的巫师......特意缠上了他,就连邓布利多也不看到。
那她就更不能离开了。
跟朋友说TR完全是鬼畜一个,朋友说这形容也太古早了,我笑死
写这种回溯好开心哟呵呵,好开心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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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一切发生之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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