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泽尔在阁楼里醒过来。
她不知道这个叫霍格沃茨的地方到底有多少房间,很多时候她会一个人待在九楼那一间教室里发呆。汤姆上课的时候不喜欢她在旁边,而且海泽尔也觉得打扰别人读书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在1938年他们一起进入霍格沃茨之后,海泽尔独处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她会和走廊的画像们说说话,但是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尤其是又一次,一个小女孩画像邀请她去吃点儿甜面包——她站在画框的外面,心里翻涌的是难以言喻的心情。
寂寞。
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这样的存在。
汤姆没办法带给她太多的感情,她知道,自己的这位朋友并不喜欢透露太多——她有些忧郁,又有点焦急。
为什么会想要和汤姆做朋友呢?也许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她吧。
也许是因为,好多次恍然惊醒的时候,眼前闪过的总是一个黑发男孩的身影吧。
她不知道频频出现在自己梦里的那个人是谁——老实说,海泽尔觉得好奇怪,她都死掉了,怎么能做梦呢?但是,她又确确实实有好几次,一个人待在教室的时候,迷蒙得像是刚醒过来一样。
只有汤姆会跟她说话,把她从那种朦胧的状态中,拉回到这个没有其他人的环境中。
有时候,海泽尔会觉得自己是游离在一整个世界之外的存在......她找不到可以落下的地方,而汤姆要把她赶走。海泽尔忍住胸口悸动的疼痛,第一次一个人溜出了城堡。
她跟汤姆说过自己容易迷路——这可能是那个男孩唯一放在心上的事情吧,他不喜欢海泽尔到处乱跑,要是找不到她,他就会用冷漠来让她长记性。
既然现在汤姆彻底厌烦了,海泽尔有些难过,她不是很舍得汤姆。他们毕竟一起相处了那么久,而且他也帮自己找过身份......其实他们在一起也是有过快乐的日子的。
她还是离开了,飘过热闹的走廊,叽叽喳喳的礼堂,然后跟她的画像朋友们挥别。
霍格沃茨城堡的外面有一大片深不见底的湖,海泽尔早就想要再去看看——当初,汤姆坐船来到霍格沃茨的时候,看都没有看这片地方。
她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又回望了那座高耸瑰丽的城堡。
“再见,”她小声说,“再见,汤姆。”
真是奇怪呀。海泽尔望着面前漆黑的湖泊,只觉得那阵疼痛越发明显。静谧的湖上托着一轮滚圆的明月,她站在湖与天之间,像是月亮的影子。
灵魂,死去的亡灵,怎么会有疼痛呢?
海泽尔低下头,看着翻涌的湖水中,有几尾人鱼开始了他们的夜间活动。
她攥紧了自己胸口前的衣服。
——疼,如同千万根银针狠狠凿进去。
海泽尔弓着腰,连呼吸都放缓到仿佛消失——呼吸?
......我怎么会有呼吸。她头晕眼花地看着脚下的湖水旋转,飞溅,一只年幼的人鱼冒了出来。
“唔——”人鱼绕着她转了几圈,“唔。”
它看得到她,并且知道她是什么存在——它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了海泽尔的裙边。
海泽尔被拉进了水下。
水从四面八方涌进她的身体里,填充、抚摸,堵住她的眼睛、嘴巴、鼻子、耳朵,在她的身体里肆意流动,像是一根穿着线的针,慢慢地将她的身体缝合在一起。
“我——”海泽尔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我——”
人鱼那张青铜色的脸凑了过来,它不会笑,所以只是用挠痒痒的方式帮助海泽尔理解自己的心情。
它有点高兴,为什么?海泽尔不明白,她说不出话,直到人鱼像是想起什么,给她喂了一点东西。它用坚硬如钢铁的蹼上下分开她的牙齿,海泽尔觉得自己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然后,一支清凉的带有海腥味的东西在她的舌尖融化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紧接着,她就能听到——
“你好,”人鱼用突出来的巨大的眼睛盯着她,“你好,你好,你好。”
海泽尔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她的嗓子被柔软的放开了,也说:“你好。”
你好。
她能在水下说话了......海泽尔眨眨眼,面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神秘与奇怪。人鱼,这只人鱼并不像童话故事里描写的那么漂亮,相反,它那生冷的模样可以称得上恐怖......铜绿色的尾巴像是附着了什么盔甲。
“你是谁?”人鱼问,“你为什么离开自己的身体?”
海泽尔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我,我死掉了。”
人鱼摇摇头:“不,你们人类的灵魂在死掉之后不会徘徊在这里,你既不是幽灵,也不是活人......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存在。”
海泽尔怔愣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水中沉浮的裙摆。
“我没有死吗?”她问。
“我见过很多死去的人,”人鱼说,“我已经几百岁了,但还是这片湖里最小的。我见过很多人的身体沉没在这里,曾经,这里还不是学校的地方......他们的灵魂会往上走,会从水面上蒸发,变成泡沫。”
“你真奇怪,”它说,“你是最奇怪的巫师。你想留下来吗?我带你见见我的族人,他们肯定也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家伙。”
人鱼的脾气和人类并不一样,它发出疑问,却没指望得到肯定的回答。海泽尔的答案对它来说没有区别,它扯住她的胳膊,往湖下更深的地方钻去。
海泽尔没有反抗的机会,更何况她现在那么疑惑。湖水在她的身体中穿梭而过,她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沉重,不再像曾经一样飘飘忽忽。水,水把她拉了下去。她眨眨眼睛,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中消失——人鱼把她带到了一片满是珊瑚与几米长的海草的地方。
它扬声叫了起来:“我找到了奇怪的东西!”
海泽尔被拉着胳膊,心想,我也觉得很奇怪啊......她看到有很多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从珊瑚的下面钻出来,他们和抓着她的人鱼除了体型之外,没什么两样。
“这是谁?”有只人鱼凑了上来,“一个巫师,一个小家伙——你要吃掉她吗?我记得这个年纪的家伙口感很差。”
“抱歉,”海泽尔说,“我已经死掉啦,你吃不了我,我也不知道我的尸体在哪里。”
那只人鱼的眼睛更大了,海泽尔都担心它的眼珠子会掉出来。
“你喂她吃了?”
“试了一下。”
它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半天,总算是搞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孩能听懂人鱼的话——然后,一只头顶上缠着一圈蓝绿色海草的人鱼奇怪地打量海泽尔。
“你没有死啊,”它说,“你的心跳声,声音那么大。”
那只带她下来的人鱼也没料到:“嗯?我刚才发现她的时候还没有——她傻呆呆的,飘在半空中。我见过好多将要消散的灵魂都会飞走,但是她不会,我就把她拽下来了。”
海泽尔却没有再去关注他们在讨论什么,她的手迟疑地放在左胸上——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
在黑湖的水下,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微弱的,缓慢的,活人的心跳声。
她不是一个死去的灵魂,她——海泽尔几乎是难以置信的,她想要说什么,手却无力地垂下去,她的身体又一次变得沉重、下跌。她失去了自己的控制权,跌落在那一片柔软的珊瑚上。
“我,”海泽尔迷蒙着双眼,“我......”
人鱼游下来,围住了她:“你好,你好,你好。”
“你好,”她轻声说,“我是海泽尔·贝尔......我是,海泽尔·贝尔。”
人鱼稀奇地说:“你记得自己的名字?”
“我记得——”
“喏,”它有点得意,“我就说了,你不是死掉的家伙。但是你为什么是这样的状态呢?”
它们似乎都非常感兴趣,这湖下的日子也是无限重复与平静的,人鱼们不会掺和岸上的事情,它们只对水里的东西投放注意。
海泽尔算是一个例外,因为她实在是有点奇怪了。
她躺着,周围是面容可怖的家伙们。她在水中呼吸,感受自己的心跳。海泽尔看着自己上方晃动的海草、人鱼的发丝,还有游来游去的鱼。温润的水包裹着她,她呼吸。
她慢慢地呼吸。
“因为,”她轻声说,“我希望你们能帮我一个忙,在几十年后,我就会告诉你们答案。”
人鱼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站出来(游出来),那条尾巴甩动的时候简直能卷起硕大的浪花。
“我们是智慧的种群,”它说,“我们是好奇的种群,但是你如何能保证呢?几十年后,也许你已经死了。人的生命是非常脆弱的,女孩。”
“我不会食言,”海泽尔说,“在死之前,我会说出来的。”
几百年的生命。
几百年——能够活这么久的种群,还缺什么呢?会在乎那几十年的等待吗?对于它们来说,这是根本就不值一提的时间。
它们不再说话,这是好奇的默许。
海泽尔微微地笑了一下,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我希望,你们在几十年后见到我的时候——交给我一串泡沫,好吗?珍珠一样的泡沫......让它排成一句话就可以。”
“魂器在你的手里。”
沉重的身子已经快要陷入珊瑚中。她看着人鱼们没有表情的脸,忽然想到了奥菲利亚。
妈妈,你的预言有看到我的这种未来吗?你未曾说出口的、只有一人知晓的预言,能看到我的再一次出生吗?
“我答应你了,”那只带她过来的人鱼说,“因为你很有趣。”
海泽尔闭上眼睛。
从听到心跳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谁了。可是她也出不去了,她不是活人,也不是死去的家伙,没办法向上去,没办法再离开这片水域。
她不是——单纯的灵魂。
海泽尔只会下坠,离开这里的方式只有这么一个。她闭着眼睛,鼻头的酸楚已经被温柔的水轻轻抚摸带走。她没有更多的时间了,她能做的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她没办法杀死汤姆,她也没有办法杀死自己。
要出手的人是谁呢。
海泽尔没办法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现实——她要离开了。在这里荒唐的地方待了几年之后,她要离开了;三年后,汤姆会制作时间转换器,会杀死自己的父亲,和她再一次见面。
和1971年的海泽尔见面。
蓄谋已久的珊瑚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包围,她没有任何反抗,这种地方让她有了一种额外的熟悉感。一个孩子在水中安睡,在充满褶皱的珊瑚床上着落。
她将要出现、出生在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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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10月,英国。
这个季节的英国总是喜欢在所有人的头顶上笼罩着雾蒙蒙的一层细雨,上班的人们匆匆忙忙,多数人的手里都懒得打伞——假如世界没有临近末日,按照伦敦的天气变化规律来看,再过三分钟太阳就会帮大家晒干头上的水珠。
奥罗拉·帕金森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她随手从麻瓜的小超市里买来的——无聊地甩了一下头发,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没有什么表情的学弟。
她已经从霍格沃茨毕业好几年了,圣芒戈确实是适合她的地方。奥罗拉对人类身体的热爱带动着她的职业素质,现在,她算得上那群医师里头最高明的一类人——尽管每一次,从她病床上下来的人都会在几天后发现自己的胸口处躲了几道缝合的痕迹。
真是稀奇呀。奥罗拉用尖锐的犬齿咬着甜腻的糖果。她想了想自己手上的刺青,又想了想那位大人在做的事情——更不想面对这位学弟了。
他比她记忆中的模样更阴翳了,奥罗拉无数次感慨男人们都没什么好玩意儿,但是坏到这个份上的或许是独一份吧。周正的西装和一丝不苟的发型,还有那张俊秀的脸——都没办法掩盖他身上的血腥气。
“你,”奥罗拉半笑不笑地,她不太喜欢在休息的时候被人找上门来,“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克劳奇,你应该是个男人吧?我从来不接待男病人。”
小巴蒂·克劳奇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冷冰冰地说:“少说这些废话,他为什么要找你?”
奥罗拉抬起眼睛看他。
人来人往的街道似乎不是很适合说这种话题,她也不希望和这么一位,同僚,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老实说,奥罗拉不想跟任何男人有任何关系,她懒得计较,带着克劳奇幻影移形到了一个开阔的屋子——她在圣芒戈的休息室。
“勇气可嘉,”奥罗拉嘲笑他,“为什么要来问我呢,克劳奇,既然你这么忠心,主人是不会介意你的疑问的......不是吗?至于他叫我,当然是——”
“看病啊。”
他们两个对这个借口的荒谬程度心知肚明。那位大人不会需要别人看病,而奥罗拉也从来不接待男病人——她没有说谎。
那是给谁看病呢?
小巴蒂脸上空白了一瞬间,紧接着便是难以捉摸的狐疑与打量。他信不过奥罗拉·帕金森,从学生时代就是如此了。
“你,”他的语气很古怪,“你去为他医治......除此之外呢,他没有说什么吗?”
奥罗拉咬碎嘴里的糖果,太甜了,其实她不怎么喜欢:“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良善了,不如直接用吐真剂,要么用摄神取念来看看我的记忆,怎么样?克劳奇,我记得你很擅长这种魔法吧。”
居然选择了直接过来问。
平心而论,奥罗拉知道自己的魔法水平远不如小巴蒂·克劳奇,她知道假如这个家伙真的要对她使用摄神取念的话,她是没办法抵抗的。
奥罗拉看着面容阴沉、一言不发的学弟,心情变得很轻松,甚至称得上愉悦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用这么简单明了的方法呢。
是害怕得到那个答案吗,克劳奇。
她才懒得去体谅谁的心情,至于见了谁,说了什么,更不是值得宣告所有人的事情。
小巴蒂的表情很难看,因为他回答不了奥罗拉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他说不出口。或许是刚毕业,从一个学生成为了追随者的过程可以说比他想象的要轻松很多。
他终于完成了自己一直都要做的事情——而他的手臂浮现刺青印记的时候,海泽尔在他的耳边哭了好久好久。
微弱的、可怜的哭声,好像要扎进他的骨头里,帮他剥离那些漆黑的皮肤才好。
他无情地挥开海泽尔,他说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还要妨碍我?
其实他从未见过她流泪的模样,他也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这么哭泣。看到她的眼泪时,他再一次确认这只是幻觉。
而幻觉中的海泽尔,那么温柔可爱地拥抱他,轻微沙哑的嗓音显得她无比失落——让他浑身都有些酥软。她说,巴蒂,巴蒂,你不要这样呀......
小巴蒂的瞳孔震颤了一下,从记忆中回过神来。沉默的这几秒似乎被奥罗拉当成了失败的宣布,这个高傲的女人冷笑了一声,穿上白色的外套——圣芒戈的统一服装,将他赶了出去:“别在这里碍事了,克劳奇,我不想为了回答你那愚蠢的问题浪费我的时间。”
但是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个不怎么陌生的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奥罗拉挑了挑眉毛,没有先说话。
门外那个头发漆黑的男生——男人,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们一眼。
雷古勒斯·布莱克似乎沉默了一瞬间,也许他也觉得这样的组合有些奇怪,但是他没有开口问,只是用一如既往的沉稳的声音说:“贝拉托我转告你们,明天的集会在沙菲克老宅。”
昨天出门玩了所以没更新,忏悔!不过下一章大家将看到死者回魂,熹妃回宫,蛇的修罗场,疯狗发癫,还有巨无敌恶俗的一切......
有朋友猜到艾德里安的身份吗,啊哈哈...我真是太兴奋惹。给我开心得不得了啊,嘻嘻嘻
其实我自己写得很高兴很激动但是可能有读者朋友会觉得有些不适应,再次强调其他人对海泽尔都是单箭头,海泽尔只会喜欢西里斯就像西里斯也只会喜欢海泽尔~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小巴蒂这种辱追到底算不算箭头啊。。(喂)
TR的话我觉得还是没有箭头,唉!此人想要的太多了,他的人生由99%的理想与1%的感情构成,这1%完全给了海泽尔,也谈不到“爱”的程度。
PS选在黑湖是因为,想让海泽尔再次出生一下,羊水和子宫......孕育了她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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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暴雨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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