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三,清晨五点四十七分,格里莫广场12号的地牢里灯火通明。
说是地牢,其实经过四位强大巫师的联手改造,这里已经更像一间深埋地下的魔法实验室。石墙上刻满了层层叠叠的防护符文,不同体系的魔法符号以一种只有设计者本人才能完全理解的逻辑交织在一起,像一篇用四种语言同时写成的密文。
地牢最深处的那个房间,放着一张石台,石台上立着赫奇帕奇的金杯。隔离袋的封口已经被打开,金杯在防护咒语的幽光中泛着温润的、沉静的、像秋日麦田一样的金色。如果忽略它里面那片被强行塞进去的、扭曲的灵魂碎片,这确实是一件赏心悦目的艺术品。
盖勒特·格林德沃——或者说盖尔曼·戈列夫教授——站在石台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兜帽还没摘下来。他的银边眼镜在符文光中泛着冷光,异色瞳在镜片后面半眯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醒了但我对此非常不满”的气场。
“又是这个时间,”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带着刚起床时特有的沙哑,“又是天不亮。又是地牢。这个时间是属于公鸡和送奶麻瓜的,不属于退休教授。”
邓布利多站在他对面,银白色的胡须在防护符文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看起来精神抖擞——不是那种刻意打起精神的抖擞,而是真正的、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间醒着的精神状态。
“公鸡还没有打鸣,”邓布利多说,“麻瓜的送奶车也还没到。严格来说,那个时间还差八分钟。”
格林德沃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至少三层意思:第一,我不欣赏你的精确。第二,你对时间的幽默感真差。第三,你能不能偶尔允许我抱怨一句而不进行纠正。
安娜斯塔西娅站在石台的另一侧,背脊挺直,神色清明。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不是克利切准备的茶,是她自己带来的,用一个带保温咒的旅行杯。她的表情是那种“我起了你们也必须起”的理所当然。
“盖勒特,你现在是‘戈列夫教授’,”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经验丰富的从容,“教授要习惯早起。万一有第一节课呢?”
“我是退休的戈列夫教授。退休教授不需要第一节课。退休教授值得睡到自然醒,然后想想是吃早午餐还是直接吃午餐。”格林德沃把“退休”这个词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进墙里,让它们在今后每一次类似场合都自动弹出来提醒所有人。
他转向安娜斯塔西娅,兜帽终于滑落到肩上,“塔西娅,你也应该学着享受退休生活。改掉这个习惯。”
安娜斯塔西娅喝了一口红茶,没有回答。她的沉默通常有两种含义:一种是“我不屑反驳”,另一种是“我准备在更有力的时机反驳”。格林德沃显然把她的沉默归为第一种,因为他转向了房间里第四个人。
鲍里斯·弗瑞斯特站在靠近门口的角落,正假装对墙上某一组符文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他穿着一件褐灰色的旅行长袍,头发梳得整齐,但眼角的倦意出卖了他——他也没睡够。不过他不打算说出来。他理解格林德沃的抱怨。魔法工程师和麻瓜工程师在这一点上没什么不同:研究起来也是没日没夜,昼夜颠倒,灵感往往在半夜突然降临,天亮以后反而只想睡觉。
他对此深有体会,完全可以共情,但他不会说。他和安娜斯塔西娅结婚这么多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把自己的共情咽下去以免引发不必要的回忆——比如那些他在书房熬了一整夜被安娜斯塔西娅在早餐桌上批评的早晨。他可不想引火上身。
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更安全的话题。“北欧魔法联盟和法国魔法部那边有结果了,”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放在石台上,“没有反对意见。审批流程已经开始走,具体选址等手续办完再定。”
“没有反对意见。”格林德沃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毫无疑问。北欧魔法联盟不会错过这个——德姆斯特朗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戈列夫教授’是德姆斯特朗的荣誉副校长。他们要是被落下,传出去不太好听。”
“法国也很热情,”鲍里斯翻开羊皮纸的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法国魔法部的审批意见和附加条款,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们觉得如果不跟上,等于承认布斯巴顿在魔法教育信息化方面落后了两个身位。马克西姆夫人亲自写了推荐函——她强调这是为了‘欧洲魔法教育的共同进步’,但措辞的迫切程度更像是担心自己看中的蛋糕被别人先切走。北欧方面对选址没有特殊要求。在芬兰设一个分站也方便覆盖东欧一些还没有确切规划的地区。”
“法国方面对选址倒是有不少建议,但有一个地方我不会同意。”格林德沃说。
鲍里斯抬起头,眉头微皱,然后眉毛舒展开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安娜斯塔西娅喝了一口红茶,杯沿刚好遮住她的嘴角。邓布利多没有说话,但阿列克谢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巴黎,”格林德沃说,“不要巴黎。”
阿列克谢站在石台旁边,正在做最后的符文校准。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看了格林德沃一眼。历史上盖勒特·格林德沃在巴黎的恐怖袭击行动——厉火差点烧毁整个巴黎,那是魔法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当然知道这个——虽然他认为背后的原因应该比魔法史课堂上讲的更复杂,毕竟格林德沃与伏地魔不同,他并不以制造恐怖为乐。但他并不打算深究,巴黎对于格林德沃来说,大概不是一个值得怀念的地方。
“法国那边问能不能在巴黎设主站,”鲍里斯的语气很小心,像是在踩一块他知道下面是冰面的地板,“我说要回来和股东们商量。”
“商量结果就是不要巴黎。里昂、马赛、波尔多,随便哪个都行。法国又不只有巴黎。”格林德沃的语气斩钉截铁,然后他哼了一声,“之前我还想说也不要纽约,但显然我的意见迟了一步——鲍里斯,你先和斯卡曼德先生联系敲定了。”
他用的是“Mr. Scamander”。以格林德沃的资历,他当然不需要称呼纽特为“先生”。一个多世纪以来他只在极少数人面前用过敬语,名单可以数出来,而纽特·斯卡曼德绝对不在那个名单上。所以他说“Mr. Scamander”的时候不是尊重,是阴阳怪气,是对这个姓氏加了一层水银镀层的疏离和挖苦。
“但这一次,”格林德沃把话题拉回来,语气恢复了那种“作为股东我有权发表意见”的威严,“我事先声明了——我的意见应该被采纳。”
鲍里斯把羊皮纸收起来,明智地没有追问巴黎的选址问题。反正也不需要再讨论。里昂、马赛、波尔多都可以,只要不是巴黎。安娜斯塔西娅放下旅行杯,看了一眼墙上的魔法钟,站起身来。“闲聊时间结束。阿列克谢,准备好了吗?”
阿列克谢把帆布包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符文石、导引液、笔记本、玉制容器——一个巴掌大的盒子,玉色灰白,表面有细微的裂纹,材质一看就是下等货。这是小天狼星特意准备的东西。按照修士们的建议,被抽离的灵魂碎片需要存放在玉制容器里——他们说玉可以养魂,能防止碎片在剥离后因失去依托而消散。
小天狼星接下了这个任务,跑遍了伦敦能找到玉石的地方。他在一家古董店里翻拣了整整一个下午,老板是个戴单片眼镜的老先生,用那种“我见过各种怪人但您这种我还是第一次见”的眼神看着他翻遍了整个店铺。
小天狼星拿起每一块玉对着光看、用手指敲、然后放下,嘴里还念念有词。老板忍不住问他到底在找什么,小天狼星头也不抬地说“最差的”。
老板沉默了整整十秒钟。他眼前的这位先生穿着一件手工定制的皮夹克,靴子是龙皮的——虽然老板不知道那是龙皮,但他看得出那不是普通皮鞋——举止带着老派贵族的随意,结果他要的是最差的玉。
最终小天狼星淘到了一块瑕疵极多的灰白色玉石,裂纹纵横,雕工粗糙,唯一的优点是它的材质确实是最劣等的。
小天狼星把这块玉带回格里莫广场,自己用魔杖把它掏成一个盒子——虽然他的魔咒比不上专业工匠,但一个有裂纹的粗糙盒子正符合他的期望。他在盒盖上刻了一个简单的封口符文,然后把它放在雷古勒斯的书桌上。
“伏地魔的灵魂碎片,不配用好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异常严肃,雷古勒斯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玉盒,又看了看哥哥,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让克利切准备了一个备用玉盒——材质好得多——以防万一。
此刻,阿列克谢把这个劣质玉盒放在石台旁边,开始在金杯周围布置符阵。剥离灵魂碎片和封印标记不同。封印标记是用茧房阻断连接——连接还在,只是被屏蔽了。
剥离是更彻底的操作:先用茧房保护宿主灵魂完整(虽然金杯没有灵魂,但也可以屏蔽魂片的灵魂波动,避免被伏地魔感知),再借鉴东方唤魂术的原理——模拟主魂波动,让附着的碎片感觉到“主体”的召唤。
灵魂总是趋向完整的,这是一种比魔法更深层的本能。被撕裂的碎片会被这股模拟的引力牵动,与寄体之间的链接就会出现裂隙。接着用魔力化为精微的手术刀,沿着这条裂隙将碎片分离,最后将游离的魂片存入玉制容器。
整个方案在理论上已经推演过数十遍,在小白鼠身上测试过数十次。现在要做的,是在真正的魂器上验证。
邓布利多、格林德沃、安娜斯塔西娅和鲍里斯分别站在石台周围的四个方位。他们的魔杖已经握在手中——不是准备战斗,而是准备在第一时间张开多层屏障,万一魂片在被剥离的瞬间发出某种波动惊动了远处的伏地魔。魔法灯的冷光在符文阵列上缓慢流动,像困在霜层下的极光。
阿列克谢开始引导精神力,符文一层一层亮起来。剥离过程比预期更顺利——东方唤魂术的原理确实有效,模拟的主魂波动让魂片主动松开了对金杯的附着。当它被完全分离并封入玉盒的那一刻,金杯本身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一口被敲响后立刻被按住的古钟。然后它安静下来,变成了一件纯粹的、干净的、千年前的遗物。
阿列克谢把玉盒放在石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不是上次标记封印后那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修炼《聚神决》确实有效——他的精神力控制更稳定了,剥离的精度更高、速度更快,没有像上次那样差点站不住。只是头很晕,太阳穴像被灌了铅,眼前有细碎的星点在跳动。安娜斯塔西娅把魔药递过来,他喝了一口。
“比预期快,”邓布利多低头看着那团被封锁在玉盒里浊气缠绕的乌黑碎片,又看了一眼正在被阿列克谢解开的茧房中重新露出真容的金杯。它的光泽比之前更亮了——不是物理上的打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被释放后的轻盈,“但是消耗还是不小。”
阿列克谢没有逞强。“对哈利的方案需要调整。魂器是主动制作的,碎片与寄体的链接经过了伏地魔本人的强化。附着强度大概是模拟魂片的五到七倍,剥离需要更多的精神力。”他放下空瓶,“我的精神力需要恢复。按照目前的进度,圣诞节假期勉强够。”
格林德沃盯着那个玉盒,若有所思。“汤姆小朋友已经发现金杯仿品在市面上流通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但以他的脑容量,大概找不到正确的搜寻方向——他怎么会怀疑一个丈夫和儿子都被他捏在手里的,连标记都没有的贵妇人呢?所以这片碎片可以处理了——不用等其他碎片凑齐,先把它带到远离英国的地方去销毁。”
“合理,”邓布利多点了点头,“大西洋洋面上,用厉火烧掉,远离英国本土。”
小天狼星不知什么时候从地牢的铁门边探进头来,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发光的玉盒。“成功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已久的弹簧被松开。然后他转身朝楼梯方向冲去。“我去告诉雷尔——还有哈利他们——双面镜——”他消失在楼梯尽头。
阿列克谢把小玉盒递给邓布利多,揉了揉太阳穴。“我请的假还有几天,我回伦敦住宅——”
安娜斯塔西娅听到这句话,放下旅行杯,杯底碰到石台发出的那一声脆响,让所有人都转过了头。
“不行,”她说,“伦敦住宅的二楼书房是魔药材料储藏室,你走进去就会开始想研究。对面的房间有符文刻录台,再旁边是你祖父的工程图纸柜。你会在‘只是看一看’的借口下,在第一天下午就开始工作。”
“我可以不进那些房间。”
“你不能。”安娜斯塔西娅的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因为我了解你。所以今天你留在格里莫广场。雷古勒斯会盯着你。克利切也是。如果再讨价还价——”她顿了顿,话还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遣返扎瑞亚的威胁呼之欲出,和那些墙上防护符文一样有效。
阿列克谢没有再反驳。他知道祖母是对的,沉默才是明智的选择。
从地牢里出来时,晨光正从走廊尽头那扇积满灰尘的拱形窗户斜斜照进来。格里莫广场12号在这条街上有自己的呼吸节奏——墙板在晨光中吱呀作响,声音轻得像老狗在梦里抖了抖耳朵。
阿列克谢经过三楼的走廊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窗外。伦敦的清晨灰蓝色的,远处屋顶上有鸽子在梳理羽毛。他想了想,意识到接下来几天自己将在这里休养——没有魔药材料,没有符文刻录台,没有工程图纸柜。只有克利切的锅包肉、雷古勒斯的俄语教材,以及他偷偷带来的、压在帆布包最底下的那本《灵魂魔法与分离技术》——希望祖母不会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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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 1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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