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第 165 章

在格里莫广场休养的第一天,阿列克谢就发现自己被“软禁”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

安娜斯塔西娅在离开格里莫广场之前,做了三件事。第一,没收了他的帆布包。“你的换洗衣物米莎每天会送来,和每日魔药一起。”她说这话的时候,帆布包已经在她手里了,阿列克谢甚至没看清她是什么时候拿走的。

第二,她检查了客房里的所有抽屉和柜子,确认没有任何研究资料、符文刻录工具或魔药材料残留。

第三,她和克利切在厨房里单独谈了大约二十分钟。阿列克谢不知道她们谈了什么,但当天下午,当他习惯性地走向布莱克家藏书室、想找一本关于英格兰水生植物的旧图鉴——上次来格里莫广场12号时他就注意到了藏书室里有一些少见的初版珍藏——来当做消遣时,发现藏书室的门把手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符文。锁门阵法——不是普通的锁门咒,而是一种带联动警报的封印,结构简洁但触发机制极其灵敏,任何试图破解的行为都会立刻通知施法者。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种符文结构。**的风格。在他七岁那年发生了红狐玩偶“小胡一世”牺牲的悲剧后,扎瑞亚庄园里所有被认为“暂时不适合阿列克谢少爷在没有大人陪同的情况下进入”的房间门上都出现过这个阵。

那时他还小,但并不妨碍他试图破解**设下的封锁,然后被当场抓获。**没有骂他,只是用一种比责骂更让人难受的眼神看着他,直到他乖乖放弃。

现在,时隔多年,这种封印又出现了。区别只在于这次是格里莫广场而不是扎瑞亚。**远在西伯利亚,却通过不知什么渠道——大概是米莎——把他的独门手法传授给了克利切。这是一种跨越时区和国家的监管同盟。

同样被封锁的还有布莱克家的书房。阿列克谢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被银白色符文封住的门,沉默了大约五秒钟。在心里挨权衡利弊:如果破解门上的阵法会被克利切发现,然后克利切会通知祖母,然后——扎瑞亚。**。关机。他转身回了客房。

客房在三楼,靠近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格里莫广场那片阴沉的街心花园。下午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窄窄的金色条纹,阿列克谢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喝完了克利切送来的第一杯茶,整理了一下目前可用的娱乐资源:一本被翻过无数遍、大概是小天狼星以前的老版《疯麻瓜马丁·米格斯历险记》。他把书放回床头柜上,开始看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的走向和去年相比没有变化。

就在他开始数第五条裂缝的枝杈时,门被推开了。

雷古勒斯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袍,手里抱着阿穆尔——那只橙黄色的毛绒老虎,耳朵支棱着,黑豆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闪闪发亮,尾巴上系着的几个小毛球随着雷古勒斯的步伐轻轻晃动。

“格里莫广场不是霍格沃茨,”雷古勒斯说,“没有皮皮鬼会从这里路过。我保证没有人会笑你。”他把阿穆尔放在床尾,然后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似乎觉得放在左边比右边更合适,又调整了一下阿穆尔的耳朵角度。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直起身,灰眼睛看着阿列克谢,表情认真而郑重,像在交付一件需要正式交接的重要物品。

阿列克谢看着阿穆尔。从去年圣诞节寄放在雷古勒斯的枕头边到现在,差不多快一年了。他伸手把老虎拿起来——手感还是那样,毛茸茸的,软乎乎的,抱在怀里非常合适。他确实想它了。他没有说“谢谢”,但他的手指在阿穆尔的耳朵后面轻轻揉了揉,那个动作比任何道谢都诚实。

雷古勒斯在他对面坐下来,从随身带来的那本厚书里抽出书签,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是一本俄文版的《魔法理论》第二册。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嘴唇无声地动着,偶尔停下来用魔杖在空白处轻轻一点,留下一个荧光色的批注。阿列克谢抱着阿穆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读。

过了好一会儿,阿列克谢才开口:“俄语学得怎么样了?”

雷古勒斯抬起头,想了想,然后用俄语说:“我能说简短的句子了。你在休养期间应该省点精力。”语速不快,每个词的词尾都咬得仔细,几处重音稍有偏移,整个句子的结构毫不出错,像是先在脑子里把每个词擦亮,再一个一个摆出来。

这句话不是为了展示学习成果,他听安娜斯塔西娅说过,阿列克谢在精神力消耗大的时候,说母语比说英语更轻松。所以他学俄语,是为了让阿列克谢在累的时候能少费些力气。

阿列克谢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变成了一句:“说得很好。”雷古勒斯低下头,继续看他的《魔法理论》,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晚餐是克利切的主场。长餐桌上铺着熨得一丝不苟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被擦得能照出人影,菜肴一道接一道地从厨房飘出来——布莱克家的家养小精灵显然把这次“阿列克谢少爷在格里莫广场休养”当成了一个难得的、可以展示他全部职业操守的机会。

洋葱汤上浮着一层烤得恰到好处的格鲁耶尔奶酪,烤牛肉切开来是完美的粉红色,边缘带着焦香的油脂层,约克郡布丁蓬松得像刚飘出烟囱的云朵。

小天狼星用叉子指着餐桌中央那盘金黄色的炸鱼薯条,说这显然不是克利切的风格。“莉娜从星光网吧送来的,克利切差点把她连人带鱼一起扔出门外,是雷古勒斯拦下来的。”他补充道,“克利切现在对炸鱼薯条的态度比以前好了一点——至少没有当场用抹布抽打莉娜。”

克利切站在餐柜旁边,大耳朵竖得笔直,假装没有听到小天狼星的话。但当阿列克谢舀第二勺洋葱汤时,他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晚餐后小天狼星把阿列克谢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起了正事。“凤凰社的除秽液材料已经采购好了,按你给的清单买的,”他说话时往走廊方向瞟了一眼,确认安娜斯塔西娅不在,才接着说,“等你休养结束,回去之前熬一锅就行。”

“卢平的份需要单独调整,我需要他来做一次检查——最好是完整的魔力循环检测,大概需要半天时间。”阿列克谢说。

小天狼星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卢平那份先不急。他最近不在伦敦——月光基金会和凤凰社两边都有事,他去联络狼人社区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然后决定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其实他是在躲唐克斯。唐克斯的守护神变了——你听说了吗?变成了一头狼。”他用手指在空气里比画了一下,好像这种奇妙的变形才是他关注的重点,“莱姆斯是狼人,唐克斯的守护神变成了狼。如果是在童话里,这就是那种‘命中注定’的桥段。但莱姆斯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的年纪太大了,而且狼人的身份会拖累她。所以他跑了。去搞外勤任务。我估计那些所谓的‘任务’里有一半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在意的是其他问题。”阿列克谢指出。

“我在想辈分的问题,”小天狼星的思路显然已经跑偏到了一个极其遥远的方向,“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有了孩子,那孩子该叫我什么?从莱姆斯这边算,应该叫叔叔。从唐克斯这边算,安多米达是我的堂姐,唐克斯是安多米达的女儿,所以唐克斯是我的堂外甥女——她的孩子应该叫我舅爷。我到时候到底该用哪种身份发圣诞礼物?这问题我想了好几天了。”他看起来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烦恼这个问题。

阿列克谢看着小天狼星,沉默了片刻,然后决定不为这个问题提供任何答案,因为这显然是一个当事人自己都没想清楚的、牵涉了太多超前假设的复杂问题。而且他觉得小天狼星短时间内应该用不上答案,毕竟卢平还在躲唐克斯,而唐克斯的守护神就算变成火龙,莱姆斯大概也会说“守护神的形态不代表什么,它只是反映了暂时的情感状态”。

他把这个结论说出来,小天狼星点点头,叹了口气。“也对,”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克利切,还有没有剩下的布丁?”

那天晚上阿列克谢抱着阿穆尔睡觉。没有做梦,也没有在凌晨醒来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柜上的笔记本。他醒来时窗帘缝隙里正渗进一缕灰蓝色的晨光,阿穆尔还在怀里,耳朵上的毛被压扁了一小撮。他把那只毛茸茸的老虎翻了个身,然后起床洗漱。

等他阿列克谢洗漱完回到房间时,注意到房间变了——全面而彻底的大变样:

窗帘换成了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面绣着银色的星星和月亮。床单换成了同色系,枕套边缘多了一圈银绿色的滚边。墙角多了一只巨大的毛绒熊,足有半人高,棕色绒毛被刷得蓬松柔软,脖子上系着一条银绿相间的丝带,眼珠是两颗真正的黑曜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床尾的矮柜上多了一排小锡兵——涂着红色和蓝色的军装,站得整整齐齐,像是刚被检阅过。书桌旁边的角落里还摆了一只摇摇木马,鬃毛是真马鬃编的,蹄子上刻着布莱克家的纹章。

阿列克谢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把正在系袖扣的手放了下来,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

克利切站在走廊里,大耳朵从门框边探出来,双手交握在身前,用一种努力压抑骄傲但显然没有成功的语气说:“阿列克谢少爷喜欢吗?克利切特意布置的。克利切听米莎小姐说,阿列克谢少爷小时候有一只红狐玩偶叫小胡,后来不小心弄坏了,安娜斯塔西娅夫人重新缝了一只叫小胡二世。阿列克谢少爷的书包上还挂着红狐小九。雷古勒斯少爷把阿穆尔还给阿列克谢少爷。克利切就明白了——阿列克谢少爷喜欢玩偶。所以克利切把房间布置成阿列克谢少爷会喜欢的样子。”

阿列克谢听完这段话,在脑子里重新追溯了一遍克利切的推理链条:米莎提到了小胡和小胡二世的故事→他包上挂着红狐包挂→雷古勒斯把阿穆尔还给他→结论:阿列克谢·弗瑞斯特喜欢毛绒玩偶。

证据链本身没有问题,每一个环节都是事实。但它把所有事实都放在一起,得出了一个偏差极大的结论。他不否认自己喜欢阿穆尔——他确实喜欢,昨晚还抱着睡觉。但他同样不能承认这个房间的装饰逻辑是对的。

正在他考虑如何向克利切解释“喜欢有特殊意义的护身符玩偶”和“需要一间儿童房”之间的区别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小天狼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头发还翘着没梳。他看着那只巨大的毛绒熊,又看了看摇摇木马,又看了看床单上的星星月亮。他的嘴角开始抽搐。

“这是儿童房吗?”他说,声音有些不正常的颤抖。

“克利切布置的。”阿列克谢说。

小天狼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黑曜石眼睛的毛绒熊身上——它脖子上系着的银绿色丝带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认出了那只熊,雷古勒斯小时候的玩偶。它应该在阁楼上的某个旧箱子里,和那些被遗忘的童年物件一起积灰。克利切把它找了出来,洗干净,重新系上丝带,放在了这个房间里。

让人想起了很多年前布莱克老宅里还充满孩子笑声的时候——贝拉特克里斯、安多米达、纳西莎三姐妹在走廊里追逐,小天狼星骑着玩具扫帚撞翻过道里的衣帽架,雷古勒斯抱着这只熊坐在楼梯上看着哥哥姐姐们疯跑。而现在,布莱克家已经空了很久。

“这只熊是雷古勒斯小时候的。”小天狼星轻轻说了一句,声音恢复平稳,没有再笑。

就在这时,走廊墙壁上那幅画像里传来一个优雅而冰冷的声音。“小天狼星·布莱克。”

小天狼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沃尔布加·布莱克的画像端坐出现画框中,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是布莱克家老夫人特有的那种矜持与严厉的混合体。自从雷古勒斯被带回来之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尖叫,不再咒骂,恢复了优雅贵妇人的仪态。只有小天狼星这个不省心的大儿子偶尔会让她破功。

“母亲。”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希望你说点别的”的无奈。

“楼下门厅那辆摩托车是你的吗?它堵住了半个走廊。”

“只是暂时停一下,没有堵住走廊。”

“它有。”沃尔布加的目光越过小天狼星的肩膀,落在那只毛绒熊身上,又看了看被装饰成儿童房的客房,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这个房子……有多久没有孩子在这里住了。克利切把雷古勒斯小时候的熊都翻出来了。”

小天狼星没接话。

“尼法朵拉,安多米达的女儿——我听说她经常和你一起执行凤凰社的任务。”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回避的穿透力,“你已经三十六岁了,小天狼星。你弟弟刚从死神手里爬回来,正在恢复。布莱克家需要延续下去。安多米达的女儿虽然姓唐克斯,但她也有布莱克家的血脉——如果你能和她结婚的话,也算是亲上加亲。”

小天狼星差点被自己的咖啡呛死。“唐克斯是我外甥女——不对,你不在乎这个——我对唐克斯完全没有——她喜欢卢平!而且她是我外甥女!”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两个调。

“她还没有结婚,”沃尔布加不为所动,“安多米达当年执意嫁给那个麻瓜出身的唐克斯,我不同意,但她至少生了一个会觉醒稀有天赋的女儿。这证明布莱克家的血统在她身上没有被稀释。喜欢你的狼人朋友没什么,年轻人情感丰富,过几天冷静下来就好了。堂外甥女就更没关系了,纯血家族堂表亲联姻很正常。”

小天狼星放下咖啡杯,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说:“母亲,您当年把我从家族挂毯上烧掉,现在催我结婚?”

“那是因为你离家出走!”沃尔布加的声音拔高了一度,画像的边框都跟着震了一下,“现在你回来了,你弟弟也回来了,这个家里终于有了活人。我不指望你找一个纯血统的新娘——时代变了——但至少你得有个孩子!你知道我每次路过客厅,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壁炉架,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那个壁炉架上放着您最喜欢的银烛台,不空。”

“我不是说烛台!”

小天狼星端起咖啡杯,用一种近乎于逃的速度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然后是门厅里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沃尔布加在画框里哼了一声,转向阿列克谢,语气恢复了那种布莱克家老夫人特有的矜持:“替我向你的祖母问好。”然后她消失在画像框里。

阿列克谢抱着阿穆尔站在走廊里,目睹了小天狼星被催婚的整个过程。克利切在他身后,双手交握在茶巾前,表情肃穆,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布莱克家日常早餐的一部分。

雷古勒斯从隔壁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他的俄文版《魔法理论》,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画像框,又看了一眼阿列克谢怀里的阿穆尔。“我母亲催他结婚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问“今天早餐有煎蛋吗”一样自然。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把书夹在腋下,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早餐好了,克利切做了班尼迪克蛋。如果你不喜欢荷兰酱,可以换成煎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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