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瑞斯特家伦敦住宅的魔药工作间,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三口坩埚同时架在火上——那套珍贵的月尘秘银坩埚,大中小三个尺寸,今晚全用上了。最小的那口冒着银白色的蒸汽,中间那口翻滚着深紫色的泡沫,最大的那口则在发出一种诡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搅拌的咕嘟声。
阿列克谢站在中间那口坩埚前,左手持勺,右手拿着秒表,眼睛盯着药液的颜色变化。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底的倦意即使在魔药蒸汽的遮挡下也藏不住,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顺时针三圈,停顿七秒,逆时针两圈,加入两滴标准剂量的月长石溶液。
他今晚已经熬了快两个小时的药。祖母没有拦他,也没有提“你需要休息”之类的话。因为现在不是需要休息的时候。
哈利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双面镜,镜面那头小天狼星的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紧绷。
“你从派对上消失了,”小天狼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我去阿列克谢客房找你,阿列克谢也不在了。弗雷德说他听见后门有幻影移形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哈利深吸一口气。“邓布利多教授找我借了隐身衣,”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独自去了一个地方。戈列夫教授已经赶去救援了。我们现在在阿列克谢家,弗瑞斯特夫人他们正在准备——”
“什么?”小天狼星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他自己一个人?平安夜?”
“小天狼星,你冷静听我说,”哈利的语气比他想象中冷静,“你现在来了也帮不上忙。派对上还有凤凰社其他成员,你去通知他们,不能让消息传出去。至少在我们知道具体情况之前。有消息会——”
话音未落,工作间中央的空气剧烈波动了一下。
格林德沃出现的瞬间,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像降低了至少五度。他一只手死死攥着邓布利多的左臂,另一只手把什么东西从邓布利多身上扯下来,团成一团,朝哈利的方向扔过来。哈利本能地伸手接住——隐身衣的面料在他手中展开,冰凉而柔滑,和他借出去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邓布利多身上。
老校长的脸色白得像纸,左手的无名指不在了,断口处被烧灼封住,残留着一圈焦黑的痕迹。整只手从指尖到手腕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纹路,像烧焦的蜘蛛网,虽然蔓延已经被阻断了,但那些已经爬过的痕迹仍然触目惊心。他的旅行斗篷上沾着灰尘和某种深色的液体,不是血,更像是陈年的、被水浸泡过的腐植质。
“他回来了,”哈利对着双面镜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哑。
镜面那头小天狼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里有明显的颤抖。“保持联系。”然后链接切断了——大概是去联系麦格了。
格林德沃退到墙边,鲍里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但格林德沃的脸色尤其臭——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的表情。他从米莎手里接过一瓶魔力补充剂,拧开盖子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瓶放在旁边的桌上。全程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墙边正在接受检查的邓布利多。
安娜斯塔西娅接手得很快。
她甚至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用魔杖在邓布利多身上扫了一遍,然后从桌上拿起外科手术刀和止血钳。动作很重,不是不专业,而是表达情绪——每一次消毒、每一次清创都带着一种“你知道你这样有多蠢吗”的情绪,通过手上的力道传递出来。
“诅咒没有蔓延到心脏,”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病历,但鲍里斯注意到她的下颌绷得很紧,“魔力核心没有受损,灵魂没有被侵蚀。用不上你的茧房了。”她看了阿列克谢一眼,“你的东西可以收起来了。”
阿列克谢把他的包推到一边,继续搅拌坩埚。
“但缺失的手指会影响到魔力循环,”安娜斯塔西娅继续说,酒精棉在断指处的焦黑皮肤上擦拭,动作精准而利落,“就像破了个口子。生骨灵也没用——这不是骨头的问题,是诅咒造成的永久性损伤。”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一尊被风化了的古老雕像。
鲍里斯站在墙角,双臂交叉,一言不发地看着邓布利多。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在斟酌从哪一句开始骂比较合适。他已经在心里把整段话排练了好几遍,只等一个开口的时机。格林德沃靠在另一边墙上,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哈利站在角落里,隐身衣还抱在怀里。他看着邓布利多那只被截断的手指,又看了看格林德沃扔在地上的、沾满灰尘和腐植质的旅行斗篷。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很说明问题——那种被蒙在鼓里的受伤,还有自责,很深的自责。
阿列克谢从坩埚边走过来,把刚装好瓶的魔药递给安娜斯塔西娅。祖母接过,施了个简单的冷却咒,然后走到邓布利多面前。
“张嘴。”
邓布利多张开嘴。琥珀色的药液被灌进去,他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眉头微微皱起——大概是苦的。安娜斯塔西娅今晚特别强调不做任何弗瑞斯特家通常会做的“人文关怀的口感改良”,所以这瓶药的味道大概和它的疗效一样强劲。
邓布利多咽下最后一口药,靠在椅背上,他的视线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张脸——安娜斯塔西娅冷硬的侧脸,鲍里斯一言不发的沉默,格林德沃刻意回避的目光,哈利受伤的眼神,阿列克谢手上还没擦干的魔药残液。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只是损失一根手指头,”他的声音还很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想活跃气氛的、不太成功的轻松,“我这种年纪,也用不上这根手指戴戒指了。”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一秒半。
然后安娜斯塔西娅先开口了。
“阿不思·珀西瓦尔·伍尔弗里克·布赖恩·邓布利多,”她把全名念得又慢又重,像在用每一个音节敲他的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行为,会给这个孩子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她朝哈利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他借了你隐身衣,你现在这副样子被抬回来,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是我把隐身衣借给邓布利多教授的他才会一个人去那个地方’——你让这个孩子背负这种自责,你晚上睡得着吗?”
她停顿了一秒,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知道以你‘最伟大的白巫师’的能力,大概能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用魔力压制诅咒,给自己争取半年时间处理后事。然后呢?留下一幅画像挂在校长办公室里?让你的黄金男孩一个人领导凤凰社?你倒是走得体面,活着的人怎么办?”
邓布利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鲍里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放在天平上称过重量。
“你在今晚做的这个决定,是非理性的。”他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邓布利多,“你看见了年轻一代的集体力量。曙光之声、月光基金会、星群网络、灵魂茧房封印标记和剥离魂片——你每一件都看在眼里。但你今晚还是一个人去了。如果你倒下了,凤凰社会变成一盘散沙——因为你从来不把你的计划全貌告诉其他人。”
然后格林德沃接话了:“你总是这样,阿不思。从年轻时就这样。”
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邓布利多脸上,异色瞳在烛光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他站直了身体,从墙边走过来,在邓布利多面前停下。
“你从来不改。”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刃,“我在纽蒙迦德的高塔里思考了近五十年——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想我错在哪里。你呢,阿不思?你在霍格沃兹的高塔里,在想些什么?沿着老路越走越远,越陷越深。习惯性地隐瞒所有事情,习惯性地把别人挡在门外,习惯性地觉得全世界的重量都应该压在你一个人肩上。”
他停了一下,下巴绷紧,像是在压制某种即将决堤的东西。
“你不是圣人,阿不思。你以为你会变成‘圣邓布利多’吗?哈——多么伟大的称号。”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如果你就这么死了——如果你今晚就这么死了——你以为那边会欢迎你吗?”
他没有说“那边”是哪里。但邓布利多的眼睫颤了一下。
“你以为阿利安娜会欢迎你吗。”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连坩埚的咕嘟声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邓布利多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失血,而是因为别的原因。
哈利一直站在那里,隐身衣还抱在怀里。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邓布利多,开口时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
“校长,你问我借隐身衣的时候,我借了。我没有问你要去哪里,因为我相信你。”他停顿了一下,用力咽了一下喉咙,“但是……你不信任我们。你明明亲眼看见了我们做的那些事——曙光之声、月光基金会、星群网络、封印标记、剥离魂片——你每一件都知道。但你还是一个人去了。”
阿列克谢站在坩埚旁边,把最后一瓶魔药装好,擦了擦手。他看着邓布利多,语气是那种他分析符文时的冷静,但措辞比平时更直白。
“校长,你没有雷古勒斯那样的护符可以等着我们去捞回来,保住一条命。所以你应该更谨慎,而不是更鲁莽。”
邓布利多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
安娜斯塔西娅收起了手术器械,米莎从墙角走过来,用漂浮咒稳稳地托起邓布利多。“客房准备好了,”米莎小声说,“被子烘过了,枕头加了薰衣草。”
“送他上去吧。”安娜斯塔西娅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邓布利多被托起来的时候,眼睛已经快闭上了——魔药里的安神成分开始起作用了。他在被米莎托出门口之前,看了格林德沃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格林德沃完全可以假装没看见。
但他看见了。
格林德沃站在原地,看着邓布利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向阿列克谢。“你去睡觉,”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命令式,但尾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祖母说的对,你脸色太差了。明天还有一整天,现在你需要的是躺下。”
他又转向哈利,停顿了一秒,然后说:“你也去。”
最后他看向鲍里斯。“我去看看米莎,也许她需要帮忙。”
鲍里斯点了点头,没有说“米莎其实不需要帮忙”之类的废话。
格林德沃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客房的门。邓布利多已经躺在床上了,米莎给他盖好了被子,薰衣草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但他还没有完全睡着——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什么。
格林德沃站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盏小灯在邓布利多脸上投下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过了很久,邓布利多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
格林德沃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邓布利多醒来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细长的金色条纹。窗外的街道上有孩子们的笑声,偶尔传来一两声铃铛响——大概是麻瓜的圣诞颂歌队在附近的街区巡游。查令十字街在圣诞节早晨总是很热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断指处被重新包扎过,纱布缠得整齐,系着一个干净利落的结,大概是米莎或安娜斯塔西娅在他睡着后换的。灰黑色的诅咒纹路已经退到了指根处,被什么东西死死压在那里,不再扩散,也不再刺痛。
他的目光落在枕头边。
一条项链。
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个小小的银瓶——镂空的,表面刻着繁复的符文——和那个碎掉的血盟外壳几乎一模一样,甚至碎裂的痕迹,都一样——每一道裂痕的位置、走向、长度,都和当年的碎掉的那个完全一致。
邓布利多把吊坠拿起来。银瓶在他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冷光,那些裂缝被一种银蓝色的光晕修补过——像河流一样在裂缝之间流动,把那些碎片重新连在了一起。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银瓶不是空的。里面装着那颗浅蓝色的宝石。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宝石的切面。在某个角度,浅蓝色的内部出现了红色的光带——细长的、弯曲的、像毛细血管一样交织在宝石内部的红色光带。
邓布利多看着那些红色光带,看了很久。
他认得它。不是认得这颗宝石,而是通过它看到了已经化为灰烬的,真正的血盟宝石——那颗两人血液交融的结晶。
这当然不是原版,原版的外壳还收在他的办公室抽屉里,但盖勒特仿制了一个——就连裂痕都仿制了,他连每一道裂痕的长度都记得——
他握着那枚吊坠,坐起来。断指处传来的钝痛被绷带和魔药压着,不算剧烈,但足够让他记住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米莎很贴心地在床边放了一双拖鞋,他没有穿,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查令十字街在圣诞节的晨光中醒着。街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几个小孩子穿着鲜艳的羽绒服在街角堆雪人,一个穿红袍子的男人站在附近的台阶上唱颂歌,声音不大,但很好听。麻瓜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手里提着礼物盒,脸上带着那种圣诞节特有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邓布利多看着窗外,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吊坠。银瓶表面的纹路在他的触摸下微微发热。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晨光轻轻唤了一声。
“福克斯。”
远处,麻瓜的圣诞颂歌还在继续。凤凰还没有出现,但空气中已经有了一丝温暖的、不属于冬天的气息。
好!又一面死亡flag拔掉了!
(~ ̄▽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3章 第 173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