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早餐后，阿列克谢回到书房，把自己关在那堆材料学专著里。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他坐在阴影那一侧，面前摊着三本翻到一半的书——《魔法材料学大全》《生物魔法兼容性研究》《东方炼金材料图鉴》。羽毛笔夹在手指间，墨水已经干了，笔尖搁在羊皮纸上，留下一小片深蓝色的渍迹。

他还是没找到。

那种材料他知道存在，他确定自己见过，但就是抓不住。每次觉得要碰到了，它就滑走，像肥皂泡，像月光，像人鱼从水底传来的、听不清词的歌。

他翻过一页，目光扫过“精灵铁”的条目。能承载魔力，具有类似经络的结构，但与人体融合度差，排异反应明显。不符合条件。

下一本是《东方炼金材料图鉴》。他翻开目录，扫过那些名字——人参, 灵芝, 何首乌——都是草药，用于熬制延年益寿的丹药，不具备经络结构。

他把书推到一边，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眼皮上，橙红色的，带着暖意。他试图在记忆的深处翻找那个名字，那个他知道的、确定存在的、符合所有条件的材料。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小时候在扎瑞亚的藏书室里翻过的书页，祖母书房里那些泛黄的笔记，德姆斯特朗图书馆里那些被翻阅过无数次的旧典籍。

没有。还是没有。

他睁开眼睛，拿起那杯雷古勒斯早上倒的红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翻开下一页。

就在这时，书桌上的双面镜亮了。

镜面里不是安娜斯塔西娅或鲍里斯——是在中国的父母。信号不太好，画面时断时续，模糊的色块在镜面上跳动，好一会儿才稳定。背景很吵，人声、碗筷碰撞声、有人在喊“酱油用完了”，还有锅铲刮过铁锅的尖锐声响。

“阿廖沙！”索菲亚的脸凑近镜面，画面晃了一下，“圣诞节快乐！你那边几点了？早上？”

“早上九点多。”阿列克谢说。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索菲亚的眉头皱起来，语气从“节日问候”瞬间切换成了“母亲模式”，“又熬夜了？米莎说你最近一直在翻书，翻到很晚。”

阿列克谢沉默了一秒。米莎的告状业务显然已经从伦敦住宅扩展到了国际长途。他甚至不知道米莎是怎么联系上父母的——家养小精灵幻影移形不需要飞路网，但跨洲际的幻影移形极其罕见，风险很高，米莎不可能自己过去。那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还没来得及问，叶夫根尼的脸从镜面边缘挤了进来。他的头发比上次视频时更灰了，但眼睛还是那种明亮的灰蓝色，和阿列克谢一模一样。

“米莎注册了星群网账号。”叶夫根尼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这样方便。方便什么，你猜。”

阿列克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确实知道星群网的“家庭关怀”功能——上线的时候他还参与测试过，但那是给家养小精灵用来汇报日常事务的。他以为米莎会用它来汇报食材采购清单或者客人来访时间。他没想到米莎会把“阿列克谢少爷又熬夜了”列入“日常事务”的范畴。

“不止米莎。”索菲亚补充，声音从镜面外传来，混着背景里的嘈杂，“**也注册了。克利切也是。多比也是。他们还建了一个群。”

“什么群？”

“叫什么来着……”叶夫根尼想了想，“‘霍格沃兹及扎瑞亚家养小精灵跨地域协作与信息交流平台’。米莎起的名字。”

阿列克谢沉默了。

“……她为什么要起这么长的名字？”

“因为她觉得这是正经事。”索菲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他们还在里面讨论育儿经验。**说他带大了你，最有发言权。克利切说他带大了雷古勒斯和小天狼星，更有发言权。多比说他没有带大过孩子，但他可以帮忙整理会议纪要。”

“会议纪要。”阿列克谢重复了一遍。

“**做事一向很认真，他组织的开会需要记录。”叶夫根尼说。

镜面那头传来一阵爆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索菲亚转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小心点”，然后转回来。

“我们今年不能回去过元旦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项目组这边走不开。而且你寄回来的那批水草——”

“变异净水水草。”

“对，那个。”索菲亚的眼睛亮了起来，语速明显加快了，“很有研究价值！修士们从来没在西方魔力环境下培育过东方植物。变异不是偶然，是东西方能量场差异导致的适应性进化。宁组长说如果能把这种变异机制研究清楚，可能对跨区域生态修复有重大意义。”

“所以他们要你留下来？”

“我们是留下来的。”叶夫根尼接过话，“春节能不能回去还不好说，但我们会争取。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手指的事有进展吗？”

阿列克谢正要回答，镜面突然被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拨开了。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胡九的脸占据了整个镜面——红发，琥珀色的眼睛，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化形得无可挑剔，但嘴角那颗小痣在低分辨率下糊成了一小片暗色。

“小阿廖沙！”胡九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有很多话要说且不打算停下来”的急促，“你之前问的那个——狼人是不是可以参考半妖的数据——我查了！我觉得不是！半妖是父母一方是妖，一生下来就是半妖，血脉里就有妖力。狼人不是，狼人是被咬了才变的，更像是被妖气感染后觉醒了能力的凡人！应该参考被妖气侵蚀后产生变异的案例！那个文献不多，但我可以帮你找——”

“胡九你让开，该我了！”镜面又被挤了一下，一个黑眼圈很重、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抢了半张画面过来。柳道长——看起来确实只比阿列克谢大**岁，穿着皱巴巴的道袍，手里还端着一碗泡面。

“阿列克谢！你那个灵魂剥离手术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他的语速比胡九还快，眼下的青黑比阿列克谢还深，“那个案例——哈利·波特——的情况在东方修士看来，有点像邪修的夺舍或附身。我们这边的处理方法一般是用神识——就是精神力——去对抗，强行把入侵的灵魂驱逐出去。但那需要被附身的人自己修炼过神识，普通人不行。”

他吸了一口面，嚼了两下，继续说：“你的方法不一样！你是从外部隔离，然后剥离！这个思路太绝了！你想想，如果邪修放弃身体逃跑的时候，附身到凡人身上——凡人没有修炼过神识，根本抵抗不了。如果能借鉴你的方法，就能救很多人！”

阿列克谢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关于剥离我还有几份补充数据，整理好发你”，但柳道长完全没有给他插话的气口。

“而且师姐——”柳道长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少年人提到心上人时特有的、不自知的柔软，“师姐在公安那边的特别行动组，经常遇到被邪修附身的普通人。他们有的能救回来，有的救不回来——救不回来的那些，就只能……”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你这个方法如果能用，师姐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你师姐知道你为了她找小阿廖沙借笔记吗？”胡九的声音从镜面外传来。

“她不知道。你不说我不说。”

“我偏要说。”

“胡九！”

镜面晃动，嘈杂声升级。有人在喊“酱油真的用完了”，有人在喊“谁把醋拿走了”，锅铲声、碗筷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出现了。不大，但穿透了所有嘈杂。

“都安静。”

嘈杂声像被按了暂停键。镜面重新稳定下来，榕树长老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他的化形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银白色的头发束在脑后，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他穿着一件素色的道袍，像一棵扎根在画面里的古树。

“小友。”他对阿列克谢微微颔首，“那边还好吗？”

“还好。”阿列克谢说。

“你的脸色不好。”榕树长老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年轻人，要学会休息。不能总让家养小精灵盯着。”

“……我知道了。”

榕树长老转向旁边，用那种不容置疑的长者语气说：“都去用魔法电脑。星群聊天室，信号比双面镜稳定。每个人都有话说，不用挤。”

嘈杂声变成了赞同声。“阿廖沙，线上聊。”索菲亚的声音从镜面里传来，画面切断了。

阿列克谢放下双面镜，坐到书桌前那台魔法电脑前。启动星群网客户端，登录。通知栏弹出一条邀请——“食堂今晚吃啥”聊天室。创建者是宁组长。

他点了进去。

聊天室界面很简单，深蓝色的背景，银色的星星在边框闪烁。左侧是在线成员列表，长长一列，大部分头像都是活跃状态。右侧是聊天区域，消息滚动得很快。

Zarya_Lys进入了聊天室。

“7/9圆满”：小阿廖沙来了！

“早课起不来”：来了来了！

“绝对不吃素”：小友。

“顺毛大师”：欢迎。

“我不跟熊打架”：阿廖沙。

“非专业养熊人”：儿子，网络卡吗？

“榕”：小友。

消息刷得很快，阿列克谢还没来得及回复，胡九已经开始连珠炮似的输出。

“7/9圆满”：小阿廖沙！星群网很好用！星光网吧也很受欢迎！

“7/9圆满”：但是游戏太少了！

“7/9圆满”：我们不玩巫师棋，魁地奇也一般。

“绝对不吃素”：骑扫帚有什么好玩的？

“早课起不来”：我们御剑比那个帅多了。

“绝对不吃素”：我们妖修自己就能飞。

“7/9圆满”：对啊，扫帚不是扫地的吗？

“早课起不来”：能不能上线点别的游戏？象棋，围棋，麻将。

“绝对不吃素”：麻将好。

“7/9圆满”：或者移植凡人互联网上的小游戏也行。

“早课起不来”：虽然不知道版权怎么谈。

“7/9圆满”：先上线再说嘛。

阿列克谢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还没打完“游戏开发需要时间，我先记下来”，榕树长老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榕”：鲛人长老托我转达一件事。

“榕”：他们希望开发水下可用的星群网终端。

“榕”：水族每次上网都要上岸，很麻烦。

“榕”：而且水族都很有钱，成本不是问题。

阿列克谢把“游戏开发需要时间”那行删掉，重新打字。

“Zarya_Lys”：水下终端的技术方案我研究一下。水族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成本还是需要考虑，我可以先试试优化现有终端，提高防水等级，再考虑开发专用版本。

“榕”：好。

宁组长的消息插了进来。

“顺毛大师”：阿列克谢，上次的邀请还有效。项目组随时欢迎你。

“顺毛大师”：等你忙完那边的事。

阿列克谢正要回复，叶夫根尼的消息跳了出来。

“我不跟熊打架”：阿廖沙，你祖母说你最近在研究手指修复的事？

“我不跟熊打架”：材料找到了吗？

“Zarya_Lys”：还没有。我知道存在一种材料，符合条件，但想不起来了。

“非专业养熊人”：别着急，慢慢想。

“非专业养熊人”：身体最重要。米莎说你最近又熬夜了。

“非专业养熊人”：我们这边今晚跨年聚餐，不能回去陪你和爸妈过节了。

“我不跟熊打架”：春节会争取回去。

阿列克谢正准备说“没关系”，胡九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7/9圆满”：小阿廖沙，你们那边跟那个“魔”打到哪里了？

“7/9圆满”：需不需要让穷奇去帮忙？

“绝对不吃素”：对，让我去。

“绝对不吃素”：我跟他比划比划。

“顺毛大师”：不行。

“顺毛大师”：神管局规定，元婴以上修为者，限制随意离开神州境。

“顺毛大师”：穷奇你是渡劫期大圆满。

“顺毛大师”：你连写报告都让小柳的师姐写，还想出境？

“绝对不吃素”：那是两码事。

“顺毛大师”：而且你在西方魔法部的档案里是“极度危险，不建议接触”。

“顺毛大师”：你去了他们会更乱。

“绝对不吃素”：那是他们的偏见。

阿列克谢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正想说“不用穷奇前辈来帮忙”，母亲的关心打断了他。

“非专业养熊人”：阿廖沙，你和爸妈身体怎么样？你祖母上次说鲍里斯膝盖疼，最近好点了吗？

“Zarya_Lys”：祖父膝盖好多了。祖母精神很好，花房里新种了一株茶花，开得很好看。

“非专业养熊人”：那就好。

“非专业养熊人”：米莎说你早饭只吃了三明治和牛奶。

“Zarya_Lys”：……三明治很方便。

“7/9圆满”：三明治算什么早餐！

“绝对不吃素”：那叫生命体征维持餐！

“7/9圆满”：小阿廖沙你的味蕾还好吗！

“绝对不吃素”：你的人生乐趣还在吗！

“早课起不来”：英国菜确实难吃，上次外事处的同事去英国魔法部出差，回来瘦了一圈。

“早课起不来”：他们说工作餐太难吃了。

“早课起不来”：为了给英方面子，只能偷偷叫外送。

“绝对不吃素”：……那我不去了。

“绝对不吃素”：为了比划饿瘦了不值得。

“早课起不来”：你刚才不是还想去的吗。

“绝对不吃素”：那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聊天室的讨论从伏地魔转向了跨年聚餐的菜单。消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滚动，阿列克谢的屏幕几乎跟不上刷新的频率。

“顺毛大师”：今年跨年聚餐，菜单定了吗？

“早课起不来”：定了定了，我发上来——凉菜：酱牛肉、夫妻肺片、蒜泥白肉、凉拌海蜇。热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葱烧海参、干煸豆角、麻婆豆腐、东坡肉、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汤：莲藕排骨汤、酸辣汤。主食：饺子、米饭、炒年糕。甜点：八宝饭、桂花糯米藕。酒水：白酒、红酒、黄酒、米酒。

“7/9圆满”：你列这么多，吃得完吗？

“早课起不来”：没问题。我们人多。

“非专业养熊人”：@阿列克谢，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在中国，最爱喝莲藕排骨汤。每次都能喝两碗。

“7/9圆满”：对对对！小阿廖沙小时候喝汤会把脸埋进碗里——像大熊猫幼崽喝盆盆奶！我拍过照片！

“绝对不吃素”：发出来看看。

“7/9圆满”：手边没有。下次给你看。

“早课起不来”：莲藕排骨汤，冬天喝正好。暖胃。

“绝对不吃素”：排骨要用龙骨。

“7/9圆满”：哪来的龙骨？

“绝对不吃素”：我有存货。上次老饕那里顺的，那种有龙血脉的灵兽他养了很多。

“7/9圆满”：你又顺老饕的东西，他不生气吗？

“绝对不吃素”：他生气归生气，东西好吃归好吃。两码事。

“绝对不吃素”：我可以再去顺一只新鲜的。

“7/9圆满”：你别去了，你顺了他的东西，他追过来，我们食材就不够吃了。

“早课起不来”：等等，现在十二月，哪来的藕？

“早课起不来”：藕是秋季的。

“绝对不吃素”：你师父不是有种吗？

“7/9圆满”：对，柳道长，你师父的灵田里不是种了灵藕吗？

“早课起不来”：那是师父种来炼药的！不能煲汤！

“绝对不吃素”：你去挖两根，你师父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7/9圆满”：牺牲你一个，造福所有人。

“早课起不来”：不行！

“绝对不吃素”：你难道不想喝灵藕龙骨汤？

“早课起不来”：……

“早课起不来”：我去问问。

阿列克谢的目光停在“灵藕”两个字上。

啊，我也想喝莲藕排骨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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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 17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