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遍自己的知识储备,试图找出一个能回应这句话的、既不显得奇怪又不显得冷漠的标准答案。
没有找到。
雷古勒斯夸他的尾巴。不是“你的魔药熬得不错”,不是“你的研究进展顺利”,不是“你的守护神很厉害”。是“照片拍得不错”。
但雷古勒斯他的语气很客观。他只是说“照片拍得不错”,平稳得像在评价一幅风景画。
阿列克谢正准备说“那张照片是斯基特偷拍的”,米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少爷们!晚饭好了!戈列夫老爷也回来了!”
阿列克谢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朝门口走去。
雷古勒斯从扶手椅上站起来,把阿穆尔放在床上,和Mr. B并排靠在一起。两只毛绒玩具肩并肩坐在枕头中间,黑曜石眼珠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看了一眼阿列克谢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浅到阿列克谢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跟了上去。
楼下餐厅的餐桌上铺着熨得一丝不苟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点燃了。桌上摆着几道菜——罗宋汤、烤牛肉、蜂蜜蛋糕,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汤碗是白色的,碗壁上画着淡蓝色的青花纹路,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排骨的肉香和莲藕的清甜混在一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格林德沃已经坐在餐桌一端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兜帽还没摘下来,银边眼镜在烛光中泛着冷光。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巨大的包裹,牛皮纸包装,用麻绳扎着,包裹上贴满了各种标签——中文、俄文、还有几行英文翻译。包裹很大,大到占了餐桌的一角,旁边还堆着几个小一些的纸盒。
“盖勒特,你带了多少东西回来?”鲍里斯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本《魔法工程学原理》,看到那个包裹,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我的。”格林德沃把兜帽摘下来,浅金色的头发被静电弄得有些乱,“神管局的。灵藕加特产。特产比灵藕多。”他看了一眼阿列克谢,嘴角带着一丝调侃的弧度,“他们说这是‘年货’。你在那边的‘亲戚’真不少。”
阿列克谢走到餐桌旁,拆开包裹。“不是亲戚。”
“胡九不是你的‘亲戚’?”格林德沃靠在椅背上,“我听说你小时候的阿贝贝是他送的,还老是在他尾巴上看连环画。”
阿列克谢的手指停了一下。胡九的尾巴——他确实在上面看过连环画。《西游记》小人书,孙悟空挥着金箍棒大闹天宫。胡九的尾巴又大又蓬松,像一张会动的毛毯,他小时候最喜欢趴在上面翻书。晒着太阳然后就睡着了,胡九就用尾巴给他当安全带。
“那是小时候的事。”阿列克谢说。
“所以是亲戚。”格林德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的笃定,“虽然不是血缘上的。”
阿列克谢没有反驳,继续拆包裹。
牛皮纸下面是一个木箱,木箱盖子上刻着中文——“神管局制”四个字,旁边有英文翻译。他撬开木箱,里面塞满了稻草。
稻草下面是几包真空密封的食材。
腊肉,香肠,辣椒酱,牛肉干,豆腐乳,老干妈。还有一罐用玻璃瓶封好的的红曲酒。
阿列克谢把那瓶酒拿出来,放在桌上。
鲍里斯看了一眼标签,吹了声口哨。“宁组长的家乡特产?”
“应该是。”阿列克谢继续翻。
在木箱的最底层,有一个巴掌大的、被泡沫纸层层包裹的小包。
他拆开泡沫纸,里面是一个温润的、泛着淡淡光泽的玉盒。盒盖上有细微的裂纹,材质不是上等货,但做工很精致。他打开玉盒。
玉盒里铺着一层湿润的苔藓,苔藓中间躺着一节藕。
不是普通的藕。藕节很短,颜色不是常见的淡黄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泛着温润光泽的象牙白。藕节的一端带着一段嫩芽,芽尖是淡绿色的,在苔藓的湿润中微微发亮,像一个刚睡醒的婴儿伸出的手指。
能活。
阿列克谢的手指在玉盒边缘停了一下。
不是成藕,是种藕。带芽的种藕。柳道长寄来的不是“一段可以入药的灵藕”,而是一节可以在新环境里重新生长、繁衍、扎根的种藕。
他翻开压在玉盒下面的那张纸条。柳道长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但每个字都能辨认。
“师父说这是救人的善举,种藕比成藕成活率更高——别忘了我要的魂片剥离手术笔记。”
阿列克谢把纸条放在桌上,把玉盒小心地放在餐桌的角落里,远离烛台,远离热汤。
“成活率高。”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那节刚发芽的藕节,“种藕。可以在黑湖里培育。灵藕的适应性比我们预想的强。”
“那就好。”安娜斯塔西娅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葱油饼。她把碟子放在桌上,在鲍里斯旁边坐下,目光扫过那个被拆开的木箱,又扫过桌上堆成小山似的特产。
“这么多年货。”她重复了一遍,“他们把你当远房亲戚了。”
“本来就是。”格林德沃说。
阿列克谢选择不回答。
安娜斯塔西娅敲了敲桌面。“都坐下。吃饭。”
阿列克谢在格林德沃对面坐下,雷古勒斯在他旁边坐下。米莎和克利切从厨房里端出最后几道菜——炒青菜、蒸鱼、还有一碗米饭——克利切坚持米饭要和莲藕排骨汤搭配,“因为柳道长说这样吃最正宗”。
“开动。”安娜斯塔西娅拿起汤勺,先给阿列克谢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
汤碗递过来时,阿列克谢闻到一股清甜的、带着肉香和莲藕特有的植物气息的香气。汤色是浅浅的乳白,排骨炖到脱骨,莲藕切成厚片,断面处有细密的丝线相连。
他喝了一口。
烫。但很好喝。排骨的肉香和莲藕的清甜完全融合在一起,盐放得刚好,没有盖过食材本身的味道。跟小时候喝过的一样。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没有抬头。
安娜斯塔西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格林德沃把一截腊肉夹到自己盘子里,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这个不错。比英国的火腿强。”
“你跟英国菜比是对食材的侮辱。”鲍里斯说。
“我在陈述事实。”格林德沃把腊肉盘子推给鲍里斯,“这个不错。你尝尝。”
鲍里斯取了一块,嚼了嚼。“确实不错。”
阿列克谢喝完了第一碗汤,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还有一件事。摄魂怪可能已经完全投靠伏地魔了。魔法部那边有消息吗?”
格林德沃放下叉子。“消息传过来有延迟。不过之前确实提过,魔法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收到阿兹卡班的正式报告了。”
“没有报告?”安娜斯塔西娅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连例行的‘一切正常’都没有。”格林德沃端起酒杯,“他们把关押罪犯的工作全权交给摄魂怪这种黑暗生物,本身就是蠢到家了。现在摄魂怪投靠了汤姆,阿兹卡班就是他的兵营。”
“你的纽蒙迦德没有好到哪里去。”鲍里斯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程报告。
格林德沃的眉毛挑了起来。
“唯一的看守是罪犯本人。”鲍里斯继续说,“禁魔法阵、咒语全是你自己设计的。你这个唯一罪犯都秘密出狱两年多了,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那是两回事。”格林德沃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设计的监狱我当然能出来。但如果是别人——”他顿了一下,“就别想了。我的法阵和咒语绝对比摄魂怪靠谱。”
“所以还是有漏洞。”鲍里斯说。
“我更愿意称之为后手。”
“后手也是漏洞。”
“后手是计划的一部分。”
鲍里斯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伏特加。“你总是有理由。”
“不是理由,是事实。”
安娜斯塔西娅咳嗽了两声。“好好吃饭。”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雷古勒斯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这个汤很好喝。”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转移话题,“跟常喝的浓汤不一样。不腻。”
“因为不是用奶油和面粉勾芡的。”米莎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索菲亚夫人说,莲藕排骨汤要的是食材本身的味道,不能用浓汤宝之类的工业材料。排骨要先焯水去腥,莲藕要选粉藕,炖的时候不能盖盖子,不然汤会浑浊。”
“索菲亚夫人还说,”克利切从米莎身后探出头,大耳朵竖得笔直,“英国人杀猪不放血,排骨有腥味,不能煲汤。所以鲍里斯老爷特意去唐人街的华人超市买了排骨。”
鲍里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伏特加,假装没有听到。
“汤很好喝。”雷古勒斯说。
“谢谢布莱克少爷!”米莎和克利切同时说,然后对视一眼,同时缩回了厨房。
米莎又想到什么,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索菲亚夫人还说,阿列克谢少爷小时候很爱喝莲藕排骨汤。每次喝汤都会把脸埋进碗里,像大熊猫幼崽喝盆盆奶。夫人还翻出了照片,发给了米莎。”
阿列克谢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米莎。”
“米莎觉得那张照片很可爱。”米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让我说但我还是要说”的坚持。
“删掉。”阿列克谢说。
“米莎已经备份了。”
“备份在哪里?”
“在‘霍格沃兹及扎瑞亚家养小精灵跨地域协作与信息交流平台’的群里。”
阿列克谢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雷古勒斯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问“什么照片”,也没有说“我想看看”。但他看了米莎一眼,米莎正巧也在看他。小精灵眨了眨眼,雷古勒斯微微点了一下头,极轻,轻到阿列克谢完全没有注意到。
米莎缩回厨房,嘴角带着笑。
阿列克谢放下汤碗。“灵藕明天一早种到黑湖里。”他的大脑已经切换回了研究模式,“人鱼长老说过,黑湖深处有几处魔力活跃的区域。适合培育稀有魔法植物。之前的水草就是在那里变异的。”
“需要多久能长成?”安娜斯塔西娅问。
“不确定。但种藕的成活率比成藕高,适应性也更强。”阿列克谢说,“柳道长说这是救人的善举,他师父特意挑了一节带芽的。”
格林德沃放下酒杯。“摄魂怪的事,我会让人继续盯着。魔法部那边如果有消息,会传过来。”
“你在魔法部的人,没被清理掉?”鲍里斯问。
“我的人可不是福吉那类蠢货。”格林德沃的语气轻描淡写。
安娜斯塔西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晚餐在三人斗嘴、两人喝汤、一人偶尔插话的氛围中进行。阿列克谢喝了两碗汤,吃了一块烤牛肉,半碟炒青菜,和一片葱油饼。雷古勒斯喝了一碗汤,吃了几口蒸鱼,安静地听着格林德沃和鲍里斯争论“后手”和“漏洞”的定义区别。
窗外,雪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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