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与马尔福的绯闻在霍格沃茨内传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位当事人都未曾明确回应,于是消息越传越夸张,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已经举行过订婚仪式。
然而绯闻没过几天就沉了底。战争正在悄无声息地蚕食一切,预言家日报上每天刊登的是狂热偏激的言论,愈演愈烈的冲突,还有一种以惊人趋势大幅增加的失踪人数。人人自危不暇,真正忧惧的只有未卜的前路。这点桃色的传闻仅仅因为涉及两个势力强大又立场不明的家族,维持了一时讨论度。
克丽丝在谣言即将平息的时候,才在莉莉·伊万斯口中听到此事。面对莉莉的追问她不置可否,不是不在意,而是她不想打破自己内心好不容易维系起的,一种麻木的平静。
这些日子,她潜心笃志为伏地魔的召见摒除杂念,只专注于练习小提琴和辅导雷古勒斯复习O.W.L考试,每天教室、花房、有求必应屋三点一线——自从被平斯夫人赶出图书馆后,他们学习的地方就改到了有求必应屋。
比起克丽丝时常的心神不宁,雷古勒斯表现出的沉稳与往常无异。然而当他们坐在桌前,他盯着某一个单词长久出神的凝望,在羽毛笔上不住摩挲指尖的动作,无不昭示着他的心不在焉。克丽丝没有提过她能毫无阻碍地感知他的情绪,因此小心避免着与他肢体接触。但她像个冒失的旅行者,总是一不小心就涉入他情绪的暗流。他的激动难安被她尽数捕捉。
克丽丝不止一次在成堆的作业中发现位列图书馆**区的黑魔法书籍,被借阅者毫不避讳地摊开在桌面。她询问,雷古勒斯面色不改,只告诉她拉斯格霍恩教授给了他权限。
“为什么最近总是和麻瓜研究课教授在一起?”然后他会用反问堵住她更多的问题。
克丽丝与他心照不宣,同样没有把话说全,只是用练习小提琴的理由一带而过地搪塞他。
凯瑞迪·布巴吉的确才华横溢,克丽丝的演奏技艺在她的教导下不断提高。让人惊讶的是,她不止在音乐上造诣颇深,她在很多领域都有不小的名气。她用一个文艺的笔名在麻瓜的出版社发表小说,每个月还会受邀前往伦敦参观雕塑展览。
布巴吉真的不像个巫师。她不穿古板的长袍,把麻瓜的衣服搭配得大胆又前卫。她的生活不依赖魔法,她甚至坚持亲手拿剪刀修剪玫瑰花枝,要不是她使用过几个飞来咒,克丽丝几乎要怀疑她是个哑炮。
布巴吉没有一点为人师表的自觉,她向莉莉八卦克丽丝与雷古勒斯的事,在她们面前端着自己酿的酒喝得酩酊大醉,她曾因为陶醉于写作迟到了半节课,还把她的小说声情并茂地朗读给她们听。
布巴吉在校时是个格兰芬多,刚毕业便被返聘回霍格沃茨,大不了她们几岁。克丽丝每每看着她与莉莉谈天打闹,聊着聊着便笑作一团,会惊讶于自己竟能容忍这两个麻瓜出身的格兰芬多如此之久。
花房里的时光不属于克丽丝人生华而不实的幻梦,它是真实可触的。她能感觉到,她正不可避免地被一种愚蠢又盲目的快乐沾染。
麻瓜生来低贱,他们贪得无厌,从巫师那里偷来觊觎已久的魔法并沾沾自喜。克丽丝从小被耳提面命,在话都还没说全的时候就学会了鄙视所有麻瓜和麻种巫师,如今却觉得凡事总有特例。
在凯瑞迪·布巴吉身上,魔法显得微不足道。霍格沃茨是高墙,麻瓜研究课教授的职位拖住了她的脚,她如此年轻,克丽丝不明白她为什么甘心被它们围困,而不卸下重担一身轻松地去奔赴理想。
平安夜前夕,克丽丝为了即将进行的演奏再次前往花房,却发现那里落了锁。辗转几番,她找去了布巴吉的办公室,在那里她找到了答案。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布巴吉。
与巫师界大多数文字工作者不同,布巴吉写作时不使用魔法,她说过她享受将笔杆握在手里踏实的感觉。所以当看到布巴吉半个身子趴在桌前,身边漂浮着三根唰唰移动的羽毛笔时,克丽丝隐隐察觉出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她不知道什么事情能让布巴吉如此焦躁。她的短发从银白变回了棕色,发尾在耳边毛躁地翘起。她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毛衣,明显尖瘦了的下巴不时深埋进高高的衣领,只露出更加苍白的上半张脸。她的眼睛疲惫地眨动,焦虑的眉毛皱得很深。
克丽丝敲门、推门的声音只引起她短暂的抬头。
她的目光吝啬地分出一点给了来人便立刻粘到了面前的羊皮纸上,随意地招呼道:“你来了,随便坐。”
克丽丝踩过几乎铺满半个办公室的法兰绒地毯,在办公桌前的扶手椅上坐下。
摊开的厚书,墨迹未干的几沓羊皮纸和几个揉皱了的纸团堆满了布巴吉的桌子,一份预言家日报垫在最下面,只露出最醒目的头版头条:“收回不属于麻瓜的东西,这是巫师的权利!伏地魔最新演说......”
即使文字被遮去了大半,克丽丝依旧十分清楚这篇报道的内容。
伏地魔一直坚持纯血巫师的地位应该在麻种巫师和麻瓜之上,正是他近年来不断的公开演说,吸引了国际保密法颁布后日渐式微的纯血家族。在这篇报道上他明确表明“纯血荣耀”、“魔法即强权”,将麻瓜列为巫师界的头等威胁,把纯血巫师们反麻瓜的情绪推向了**。
克丽丝不知道外界是何反应,但演说在校内引起了斯莱特林们狂热的讨论。伏地魔是个高明的领袖和政治家,在此之前并不完全支持他的纯血巫师,如克丽丝,也不免被他堂皇的口号打动。
但布巴吉这样的麻种巫师......克丽丝注视着面前仍旧忙碌的年轻女子,似乎明白了她眼下的青黑为何而来。她也大概猜到了,那些羊皮纸上书写了怎样激愤的文字。
“稍等我一下,马上就好。”布巴吉一边从书堆中抬起头一边说。她挥了挥手,十几张漂浮在空中,散落在桌面的羊皮纸立刻飞到了她的面前,按照顺序叠成了厚厚的一沓。
她将它们装进一个信封,拿起羽毛笔,用深红的墨水在信封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她取出一套火漆印章,轻念咒语燃起火焰,金属熔化成滚烫的液体。她眼中倒映的蓝色火苗在快意地颤动。
克丽丝知道最明智的选择是当做什么也没有看到,缄口不语,解决完曲谱上的问题后马上转身离开。但她的身体已经在大脑发出警告前先行一步。
她盯着办公桌上的信封,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教授,你写的是什么?”
布巴吉拿着印章的手一顿,堪堪停在了信封上方。她转头,投向克丽丝的目光如炬。半晌,她轻轻笑了笑。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她伸出手,指向桌面摊开的报纸上那趾高气昂的花体新闻标题,声音骤冷,“我是麻种巫师,也是所谓的亲麻瓜派,面对这样无端的迫害,我怎么能坐以待毙?”
“我必须澄清被伏地魔为了抹黑麻瓜而歪曲的事实,揭露他为了煽动战争编造的谎言!”
克丽丝惊异于布巴吉的坦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片刻,她看向布巴吉的眼睛,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
“你不知道那些公开反对黑魔王的人的下场,但我清楚。”
她的声音瑟缩了一下,然后咬牙切齿地加重,“在马尔福庄园,我的卧室在大厅正上方,大厅下面是地牢,我看着他们把抓来的人带进去,我整夜整夜地听到里面传出来的惨叫!”
布巴吉的目光微微颤了颤,又紧紧向她逼近。
“你以什么身份告诉我这些?马尔福小姐?伏地魔的追随者?还是只代表你自己——克丽丝?”
面对布巴吉不容半分退让的眼睛,克丽丝的心脏猛然收缩。她所有的说辞被硬生生掐断,只剩下无力的只言片语。
“虽然我们立场不同,但我,我不想你有性命之忧。”
“生命可贵,但我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布巴吉斩钉截铁地说,“有些事情不是因为觉得艰难就能不去做的,伏地魔得势,我一样没有活路。”
“可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你可以离开这里到麻瓜中间去,远离霍格沃茨到伦敦,或者随便什么地方,你可以保全自己,你从来不必卷入这场战争!”
布巴吉顿住了。她的嘴唇上下动了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直到一声尖利的鸟叫打破了僵局。
一只灰色的猫头鹰啁啾着从窗外飞了进来,收拢翅膀停在了办公桌上。它将绑着一个布袋的腿向前伸,那上面印有预言家报社的标志。
它不解地看着眼前对峙的二人,低下头去啄布巴吉的手,好像在催促着什么。
布巴吉垂下幽深的眼睛,将所有震动的情绪隐去。她重新拿起印章,金属熔液凝固成型,准确无误地将信封封印。
她拿起信封,毫不犹豫地递到了猫头鹰的喙中,又往它的布袋里放了两枚银西可。猫头鹰短促地啼鸣一声,扇动翅膀就要往窗外飞去。
克丽丝抓起魔杖,站起身冲上前想要阻拦,胡乱射出的咒语却通通被挡了回去。
她转过头,发现布巴吉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手中同样握着魔杖,尖端咒语的亮光还未熄灭。
“克丽丝,别这样,”
魔杖脱落,滚落在柔软的地毯上连声音都未曾发出。布巴吉双手撑在办公桌,头低低垂下,似乎前所未有地感到疲惫。她的低语中透露着恳求:
“克丽丝,不要阻止我,我心意已决。”
“布巴吉教授!”
她没有应答,只是转过头,目光随着飞去的猫头鹰延伸至窗外的天空,留给克丽丝的侧脸悲切又坚定。
“我说过你可以像莉莉一样直呼我的教名,可你始终不肯叫我凯瑞迪。我看出你得知我身份时的抵触和不屑,知道你对我们这类人的厌恶。但你还是让我教你小提琴,甚至暂时放下成见,舍弃立场,为我的性命担忧。”
“克丽丝,你始终是矛盾的,也始终是不同的。”
她回过头,重新看向了克丽丝。
“我一直希望我们之间,永远只是克丽丝与凯瑞迪,永远不要有猜忌和对立。”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麻种巫师不是小偷,麻瓜也不是低人一等的奴隶,我得为自己,为所有和我一样的人辩护。”
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谢谢你,克丽丝。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意见,如果战争结束后我还活着,我一定会离开这里,去追寻我真正想要的。”
突然间风起,布巴吉的面容在瞬间暗下来的光线中模糊不清。她身后窗外的天空,阴云迅速聚拢,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
当晚雨没有落下来,克丽丝却已经开始肩膀酸痛。
伊莱恩和多琳已经被接回了家,玛姬不敢与她独处,总是晚归。她的行李已经收拾完毕,整个寝室空空荡荡,于是她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床铺上放着一个包裹。
她没有用魔杖,徒手拆开了包装。里面是一件鱼尾长裙,一字肩的设计端庄利落,除了裙摆褶皱处镶嵌玫瑰样式的钉花,并无过多缀饰,浓重的暗红层层渐变成诡丽的鸽血红,一直向拖长曳地的裙摆流动而去。
克丽丝抬起手,轻轻抚摸绸缎上的暗纹。
一张字条从包裹里面飘落而出。
“克丽丝:
这是答应过要送给你的礼服,我没有食言,也希望你永远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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