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怎么样让灵魂离开身体吗？”

“夺魂咒？”克丽丝有气无力地回答，手臂耷拉下去，琴弓也像是厌倦了待在她手中的感觉，干脆地滑落到地上。

“那是不可饶恕咒。”布巴吉摇了摇头，弯腰捡起琴弓拿在自己手上，故作神秘道，“对我来说有两种方法，一是仰望星空，二就是拉琴。我的灵魂会轻盈地飘到空中，我将不再看到自己的身体，目光所及只有寂寥的荒原，轻拂的风，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

克丽丝意味不明地冷笑：“要控制你甚至不需要不可饶恕咒，让你拉一曲小提琴就行了。”

“别这么说，克丽丝，”一个笑嘻嘻的声音从玫瑰花丛中传出，“凯瑞迪说的很有道理，这叫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谁允许你这么叫我的？”克丽丝转过头对着花丛中那个红色脑袋，怒气冲冲地撂下一句话，“雕你的玫瑰花去，伊万斯！”

莉莉蹲在花丛中那一株冰封玫瑰前，头发和衣服上都沾了绿叶，她吐了吐舌头，偷笑着与布巴吉对视一眼，回过头继续对付自己手上的刻刀与冰棱。

克丽丝就知道自己不该留下。她放弃了周末去霍格莫德的机会大清早踏着积雪赶到花房，迎接她的不是幻想中高雅的音乐课堂，而是惊喜地向她奔来的红发女孩。

如果布巴吉告诉她莉莉·伊万斯，她在霍格沃茨除了波特和西里斯·布莱克之外最不想见到的人也会出现在此处，她今天绝对不会往花房的方向踏足一步。

被不会看人脸色的伊万斯撞了个满怀也就算了，更让她气急败坏的是，昨天让她倍受鼓舞的冰封玫瑰不是什么高深的魔法，而是用麻瓜的笨方法雕刻出来的。伊万斯正是来向制作者布巴吉学习的。

最终她还是没有摔门而去，布巴吉用定制礼服和珠宝诱惑她留下。她怀疑布巴吉是因为没人选她的课，整日无所事事无聊透顶，才硬要拉着她解闷。

“闭上眼睛，想象和一起历经磨难的爱人并肩靠在湖畔的长椅上，指尖纠缠，耳鬓厮磨。”

布巴吉将琴弓递给克丽丝，在虚空中提着并不存在的裙摆转了一个圈，陶醉地进入了自己描绘的场景。

克丽丝不情不愿地接过，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重新挺直脊背，支起了小提琴。

音符按部就班地流淌成串，宛若浮华。她蹙着眉闭紧了双眼，努力忽略小臂的动作和肩膀的感觉。爱人，湖，亲吻。她一笔一画地在脑海中勾勒这个画面，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原来并不贫瘠。

幽深的湖水绿得泛黑，她和黑发灰眸的少年摇着小船，被一浪一浪的涟漪晃得心忧。他们十指紧扣，额头相抵，少年低垂的头颅虔诚无比，微张的嘴唇颤动，她清晰地看见他漆黑的瞳眸中倒映出自己含泪的脸。降调的弦音偏离原定的乐谱不断延长，渐悲渐缓。

她在迷蒙中看到少年决绝的背影被无数只从水中伸出的枯手拉扯，最终被拖拽着没入湖中，再无踪迹。

琴音戛然而止，克丽丝猝然睁眼，一时有些怔忡。她抬起手背，蹭过脸颊上一道湿漉的痕迹。

花房中静了几瞬，再次响起了布巴吉的掌声。

“进步很大。”她看着克丽丝的眼神欣慰。

莉莉攥着半成型的玫瑰在一旁吸了吸鼻子，“克丽丝，雷古勒斯·布莱克是不是对你不好，为什么你想着爱人拉出的曲子会这么悲伤？”

“你胡说什么？”克丽丝回过神来，这才觉得耳根发烫，“我跟他什么都没有，刚刚想的也不是他。”

“你们每天傍晚都一起出现礼堂和图书馆，我以为你们在一起了呢。”

“那是因为...”克丽丝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没有力气说出口。

她前所未有地疲惫。黑发灰眸的少年无疑是雷古勒斯的形象，阴森的湖和白骨曾出现在时时纠缠她的梦境中。她惴惴不安，不知这是否是来自梅林的指示。

“我该走了。”她低声说。匆匆收拾好琴包，她垂着眸朝着外面走，却在门前顿住了脚步。

“我有空会再来。”克丽丝没有回头，仿佛是对着大雪初霁的淡蓝天空说话。

克丽丝错过了晚餐，便直接赶到了图书馆。她与雷古勒斯常去的安静拐角，黑发少年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等她。

她六年级，O.W.L考试已经过去，N.E.W.T考试还相距甚远，所以当雷古勒斯找到她，提出请她利用原本他们学习大脑封闭术的时间帮助他复习时，她欣然同意了。

卢修斯不久前寄来的那封密信照常被她粗略读过后就扔进了壁炉，字里行间的意思无非是布莱克家族古老纯正，位高权重，让她无论如何也不要与雷古勒斯断了联系。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抗拒，真心实意地执行哥哥的命令。

她的脚步很轻，在陈旧的木地板上还是踏出了几声闷响。厚重的书籍一直从脚边摆到头顶，她走过一排排书架，在《巫师百年简史》《魔药进阶》和《水晶球的奥秘》中穿梭。她在书架的尽头停下。

在黄昏明与暗完全平衡的这一刹那，玫瑰色落日的余晖和蛰伏的黑夜的幻影互相中和，雷古勒斯坐在这样绮丽的景色前巍然不动，任由窗外如真似幻的天幕将他圈禁。

落日沉沉坠入东方银灰色的地平线，天色完全暗了，克丽丝这才从雷古勒斯挺拔的背影中回过神。她抬步朝着落地窗边的座位走去，握了握隐在袖中的魔杖，默念了一个咒语。

桌上摆着的一盏台灯倏然亮起，驱散渐渐浓稠的黑暗，雷古勒斯握着羽毛笔游移的手一顿，转而微微侧身，抬起了头。他望向她的灰眸盛着窗外陆陆续续亮起的灯火和她一个人的身影，好像也一并被点燃。

“精彩的无声咒，刚好我今天要学习这一块。”雷古勒斯对她颔首，为她拉开了身侧的椅子。

克丽丝坐下来，把拎着的琴包放到椅子边，随意扫了一眼桌面。

桌上摊着几本教科书和一卷五英寸的羊皮纸，上面的论文尚未完成，落下的最后一个字母的笔画末尾晕出了一个浓黑的墨点，昭示着作者方才的走神。

她托起腮，故意斜着眼睛看他，轻嗔道：“这里这么安静，地板又嘎吱作响，你早就发现我过来了吧？”

“嗯。”雷古勒斯没有否认。

“那你还装得这么惊讶？”

他学着她的动作用手撑脸，思索了一番，然后认真地回答：“因为我觉得，这样你会开心。”

克丽丝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雷古勒斯冲她眨眨眼睛，表情真诚又无害，她偏过头躲避他的目光，唇角却不由自主地翘起。

“你不开心吗？可是我都看到你笑了。”雷古勒斯拖长了音调，慢悠悠地追问。

“你看错了。”克丽丝立刻绷紧嘴角，留给他一个严肃的侧脸。

雷古勒斯看着她的耳垂一点一点地发红，忍不住闷声笑了起来。清越的笑声像某种催化剂，本来面积不大的红晕迅速蔓延上了她的耳后根。眼看着克丽丝要像一只猫似的炸了毛，雷古勒斯清清嗓子，却被背后一道声音打断。

“安静，不然我就把你们赶出去！”谁也不知道平斯夫人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对他们怒目而视，自己的声音却大得足以让半个图书馆的人都听见。

“图书馆不是谈恋爱的地方！”

这句话带来的影响不小，好几双探寻的眼睛落在他们身上。

“我们没有谈......”克丽丝转过头去想要解释，平斯夫人却没有给她机会，雷厉风行地绕到另一边去训斥其他打闹的学生了。她只好狠狠瞪了一眼朝他们看过来的人，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少年眼神微暗。

感受到衣袖被轻轻拽了拽，克丽丝回过头，看见雷古勒斯向前倾身，端正的五官在她面前放大。她莫名在他的眼睛中分辨出一丝委屈。

“算了，”他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陪我练习无声咒吧，正好符合平斯夫人'安静'的要求。”

温热的气息让克丽丝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说话的语速不自觉加快，“好，那我先看看你掌握的怎么样...”

她耳边的热度骤然消失，雷古勒斯神色如常地松开了手，重新坐直。他顺着她的话抽出了魔杖。

“我开始了。”魔杖尖端点点银光汇聚，咒语呼之欲出，他照旧征求地看向她，在得到肯定之后才挥动了小臂。

克丽丝将注意力集中于那根黑胡桃木的魔杖，和雷古勒斯轻轻抿着的嘴唇，她捕捉到它们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她的头发松松绑成斜麻花辫垂在肩头，上面系着的一根发带忽然松动，她握着魔杖一抬手，轻松阻止了它向上飞起的趋势。

“你怎么...”雷古勒斯的无声咒失效，略带惊讶地发问。

克丽丝用手指绕着卷曲的发尾，毫不留情地指出：“你的嘴唇动的很明显。”

“但是呢，召唤咒和无声咒都是六七年级的内容，我刚开始学的时候几乎没有成功过，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决定要给你一个奖励。”

她歪头，单手解开了发带上复杂的结，编得精致的长发打着旋散开，浅金的颜色在肩头倾泻。她勾起发带，对着雷古勒斯扬了扬眉。

“伸手。”

雷古勒斯照做。墨绿色的发带被放到他的掌心，蹭到他的指腹微凉，有薄薄的常年练习乐器所致的茧。

他收拢手指，克丽丝却将魔杖对准了他，手腕轻巧地点了点。发带被淡淡的金光萦绕，弯折、扭曲成了一条青绿的小蛇。它金色的竖瞳明亮，扭动细长的身体在雷古勒斯的手指上缠绕。

“怎么样？”克丽丝神色自得道，“无声咒与变形术的结合，你多学着点。”

雷古勒斯垂眸看着指尖的小蛇，另一只手指节弯曲，轻轻抚着它昂起的头。

“之前听卢修斯说过你在变形术上颇有研究，今天一见果真如此，”他从容地说，“那么，以后就请多指教了，克里斯汀。”

空气似乎开始变得稀薄，克丽丝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中的震动。她看着面前少年戏谑的表情，突然生出了逗弄他的想法。

“雷古勒斯，你没大没小，”她抱着双臂往椅背上一靠，对他耍起了无赖，“叫我哥哥的教名也就算了，你怎么能直呼我的名字呢，我可是比你大一岁。”

她桀骜地抬了抬下巴，“来，叫声克丽丝姐姐我听听。”

雷古勒斯滴水不漏的沉着动摇了一瞬。他瞳孔微缩，目光紧抓着面前披散着长发的少女，纹丝不动。

几个呼吸之后，他喉咙滚动，如她所愿地开口：“克丽丝......”

克丽丝很是受用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克丽丝。”

她的名字简简单单五个字母，雷古勒斯把两个音节咬得分明又缓慢，声音刻意压得低沉。

克丽丝等待着他的下文，却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嘴唇紧抿勾起，显然没有再开口的趋势。她愣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雷古勒斯，你占我便宜！”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瞬间忘记了控制音量，大声控诉道。

下一秒，平斯夫人火冒三丈的声音再次在他们背后响起。

“马尔福小姐，布莱克先生！现在，请你们出去，立刻马上！”

平斯夫人叉着腰穿过了半个图书馆，把自己制定的安静规则抛之脑后，扯着嗓门成功吸引了图书馆内几乎所有学生的注意。

克丽丝觉得这位图书管理员今天的脾气暴躁得莫名其妙，她踢开椅子站起来要与平斯夫人理论，却被同样站起来的雷古勒斯扯到了身后。他一挥魔杖收起了桌上的纸笔和书，顺带弯腰拎起克丽丝的琴包。

“抱歉，我们这就走。”

他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空着的手拉过克丽丝的手腕，带着她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注目礼，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克丽丝在霍格沃茨六年来第一次被赶出图书馆，原因居然是和雷古勒斯·布莱克“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