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冰封在几乎静止的死寂中将近一周,终于报复性地下起了雪。飘得杂乱无章的雪花好像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地面纷纷扬起,打着旋在空中转上好几圈才重新落下,把城堡顶尖,禁林枯朽的树木和每一处能落脚的土地都冻结在一片苍白中。
礼堂紧闭的大门“砰”的一声打开,几百只猫头鹰裹挟着冰冷的寒风一头撞进室内,哆嗦着寻找自己的收件人。羊皮信封像窗外的雪花散落在餐盘和高脚杯之间,克丽丝坐在长桌前,端起手边的浓咖啡抿了一口,在心里默数了五个数。
刚刚数到三,那件事情就不出她所料地再次上演了。这一次是拉文克劳。
礼堂的另一侧,一个戴着深蓝条纹围巾的女孩攥着刚刚拆开的信纸,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抽泣。她身旁的同院学生们不知所措地拍她的背,抚摸她的肩,同时朝着斯莱特林的方向投来憎恶的目光。
滚烫的液体在舌尖打转,在接收到那样的目光后,克丽丝终于心安理得地把咖啡咽了下去。
“看我们有什么用,又不是斯莱特林杀了她的父亲或者母亲,”她搅动银匙,慢条斯理地对同伴们讽刺道,“你们知道吗,我现在喝咖啡都不需要加糖了,那种可笑的眼神是我最好的配料......”
她的声音突然被掐断了。同伴们没有发觉异常,像往常那样附和着她肆意又恶毒地大笑起来。她刚刚吞下去的咖啡在胃部滚烫地灼烧起来。
弗立维教授已经迅速地来到了那个女孩身边,就在她们穿过礼堂,经过斯莱特林的长桌边时,克丽丝听到他叫她“凯勒”。
前几天卢修斯通过壁炉告诉雷古勒斯,他们抓住了凯勒。
看上去才二年级的凯勒脚步发软,几乎是被矮小的弗立维拖着向前走,手中的一纸讣告被捏的发皱。她在步履匆匆中朝克丽丝投来泪眼汪汪的一瞥。
那是一道结结实实的目光,仿佛一根手指抵在腰上似的触动了她。克丽丝不动声色地把咖啡杯推远了一些。
战争在这个冬天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
在从前浑噩又梦幻的年岁中,她从未对战争有过什么深刻认识,对它的印象仅限于马尔福庄园内黑衣人们不定期的疯狂集会,预言家日报上刊登的事故与冲突,以及日渐上升的失踪人数。她总是躲得远远的,猫头鹰每日送来的报纸堆积在信箱里,她根本懒得去翻。繁缛的社交礼仪已经够让她烦心的了,她唯一表现出狂热的只有如何保持妆容精致,衣着华丽。
如今,她驶出平静的港湾来到漩涡的边缘,万丈深渊就在眼前。几天前从卢修斯口中听到的那个名字如此轻易又迅速地被抹去了,除了与他血脉相连的人几滴痛苦的眼泪,甚至没有其他什么东西能证明他存在过。
克丽丝听到过从庄园的地下室中传出来的凄厉惨叫,她极力控制着手指的痉挛。纯血的败类,他罪有应得。她这样告诉自己。
在一群猫头鹰完成了使命,疲惫地伸出鸟喙去讨一点报酬时,一只体型健壮的褐鸮抓着一个比它还大的包裹姗姗飞来,它以高傲的姿态在礼堂上空盘旋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克丽丝上方。
砰的一声,它松开了爪子,包裹径直砸在了她面前。
“特瑞莎!”被溅了一身咖啡的克丽丝尖叫起来,认出了这是她母亲的猫头鹰。她恶狠狠地挥了挥拳头,褐鸮却仰着脑袋去啄她杯碟中的方糖,仿佛知道她不能拿它怎么样。
克丽丝只好把包裹拖到面前,慢慢掀开牛皮纸的一角。沉闷的松香味扑鼻而来,她只看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抬手重新盖住了那样东西。
刚刚闹出的动静不小,窥伺的目光从礼堂四面八方投射而来。不用特意去猜她也知道,那些眼睛正在揣测着她那被怀疑为食死徒的家人会给她寄来什么。
克丽丝倒真希望包裹里装着的是什么穷凶极恶的黑魔法物品,但可惜,里面只有她最常用,也最痛恨的那把小提琴。
“母亲吩咐你在圣诞晚宴上演奏的那首曲子,准备的怎么样?”
她想起几天前那场谈话的最后,卢修斯用审问犯人的语气问她。她在学校脱离父母掌控后几乎忘记了这回事,只能随口扯了个谎,说自己靠魔力凭空练习不好,需要真正的小提琴才行。
没想到这么快就把它送来了。
克丽丝吃不下饭了,她匆匆跟同伴打了个招呼,抓上包裹,走出礼堂系紧斗篷,走进了风雪中。
气温好像又下降了几度。雪花夹杂着冰晶肆意地铺盖天地,被寒风一吹便轻飘飘地旋转,几乎要停滞在空中。时间在这样雪白的世界中似乎放慢了。
她本以为得到伏地魔的召见会带来什么不同,可到头来她还是要如往年一般站在晚宴的高台上卖唱。她依旧是一份精心包装的礼物,如果无法被黑魔王看中,那就打包送到其他纯血家族任人挑选。
雪愈发大了,寒风裹着碎雪呼啸而过,刮得克丽丝的脸生疼。她没有施干燥咒,头发和斗篷上落满的雪在缓慢融化,又很快覆上新的一层,沉甸甸地向下坠。行动越发困难,飞雪模糊了视线,她眯起眼睛,看见不远处的角落有一个可以躲避的玻璃房。
克丽丝抓紧琴包的肩带,在这条无人的小径上小跑起来。“吱呀”一声,她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成片的玫瑰铺满了整个玻璃房,淡粉、玫红和纯粹的白色花瓣层层叠叠,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冷风吹得轻颤,香气隐隐浮动。她慢慢解开被濡湿的斗篷,拖着琴包往里面走。这是一座花房,室内温度适宜,如果不是落地窗外大雪纷飞,她几乎要忘记此时是十二月寒冬。
玫瑰花丛中,似乎有什么在粉和白之间闪着晶莹的光。克丽丝走近,蹲下身,看见了一株冰封的玫瑰。弯曲的冰棱泛着熠熠光泽,化作藤蔓盛着花托,剔透的冰晶雕刻成繁复的花瓣,花芯晕染着一点殷红,触目惊心。
这应该是极为复杂的魔法,使用者浪漫又残忍,在冰天雪地中栽下一株属于冬天的玫瑰,却让它生长在温室之中,刚韧坚毅的品格无法体现一丝一毫。
克丽丝伸出手,轻轻触碰那透明的花瓣,刺骨的凉意慢慢从指尖渗进骨髓。
她的家族需要一个漂亮的装饰品,她可以做一个套上华丽礼服的洋娃娃,被摆进神龛供人顶礼膜拜。到最后他们只会发现,洋娃娃里面塞满的不是棉絮,而是坚硬的木屑。
克丽丝勾起唇角,从琴包中取出了她的小提琴。她站起身,熟练地将琴搭到了肩上,微微侧头,下巴抵住琴身。右手握着琴弓触碰到琴弦的那一刻,她顿时感到一股久违的魔力在她体内点燃,连接起她与音乐。
每一个音符早在无数个马尔福庄园的雨天烂熟于心,停顿,压弦,所有的把位和指法已经形成了公式化的肌肉记忆。克丽丝闭上眼睛,轻嗅着满室的花香,浮现在脑海中的却只有那一枝冰封玫瑰。
她的右手颤了颤,琴弓下流淌的旋律溢出了几个曲谱之外的音符,却与整首曲子浑然天成。在即将到达整首曲子最激越的**时,琴弓却好像不受她的控制,节奏急转直下,渐趋平缓。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克丽丝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握着琴和琴弓的双手垂到身侧。她缓缓呼出一口气。也许是环境使然,刚才的那一遍演绎比她在家中,在学校里凭空练习的任何一次都要精彩,但仍旧达不到预期。
“啪,啪,啪。”
空荡无人的花房突兀地响起了掌声,克丽丝猛地转身,拿着琴弓的右手倏地抬起,直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的人。
来人是个年轻的女性,身材修长,银色头发留成利落的齐耳短,略微被刘海遮住的眼睛上挑,透露出一点好奇。琴弓的尖端抵住了她的下巴,她从容不迫地后退一步。
“放松点,亲爱的,你手上拿的又不是魔杖,威胁不到我。”
克丽丝没有动,抬着下巴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她。她没有着制服或是长袍,而是穿一件宽大的纯黑西装外套,同色系的阔腿裤飘逸无比,金属扣腰带勾勒出腰际的线条。她的打扮与寻常巫师大相径庭。
“你不是这里的学生。”
“当然不是,”她大方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凯瑞迪·布巴吉,你应该称我为教授。”
克丽丝挑眉:“教授?”
布巴吉不满地啧了一声,摊手道:“行,又一个不认识我的。不过也正常,我教的是麻瓜研究学。”
“这门课居然真的有在开设,”克丽丝鄙夷地皱眉,“选它的人应该一个手就数的过来,毕竟麻瓜的东西是众所周知的垃圾。”
“说话注意点,不然我就扣斯莱特林五分!”布巴吉细眉倒竖,微微眯起眼睛,完全不复刚才笑盈盈的模样。
“实话而已。”克丽丝翻了个白眼,放下了举着琴弓的手。
布巴吉双手交叠在胸前,严肃地看着克丽丝,说道:“你要知道,巫师在很多领域都比不过麻瓜,比如音乐,刚刚你演奏的《沉思曲》,作曲家马斯奈就是个麻瓜。”
“你难道会拉小提琴?”克丽丝语气尖刻,在感受到对方不快的目光后又不情不愿地补充,“布巴吉...教授?”
“如果十一岁那年没有收到猫头鹰的来信,我现在一定是一名出色的演奏家,”布巴吉得意道,“你刚刚的演奏在这个年龄已经算是很出色了,不过和我比的话,差的不止一点。”
克丽丝嗤笑。
“不信?把你的小提琴借我,我给你示范一遍。”
克丽丝抱着看笑话的心理把琴给了布巴吉,她没有想到的是,布巴吉的演奏会让她浑然忘记了时间与空间。
一身肃穆的黑的女子背对着她,在玫瑰花丛中架起了小提琴,小臂优雅地带着琴弓轻划琴弦,拨出纯净如水的高音。琴音吹透了她,吹得她泛出了泪花。漂浮的花粉是袅袅的音符的形象,雾露是动情的曲调的幽泣。
色的波,声的波,一浪一浪交汇到了一起。
“怎么样?”
一曲中了,克丽丝呆愣在原地,布巴吉已经拿着琴走到她的面前。
“要不要跟我学琴?保证你不出三日突飞猛进。”
布巴吉说的没有错,和她相比,她的《沉思曲》简直不能算是音乐。克丽丝伸手拿回了小提琴,一言不发地把它装回了琴包,转身就要走出花房。
“要是学成了,送你一件和我身上的西装外套出自同一品牌的礼服,高级定制,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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