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丽丝跪坐在壁炉前。也许是为了能让卢修斯的脑袋能够端端正正地立在火焰中，壁炉内没有堆放木柴。她垂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壁炉底部，极力躲避面前卢修斯的目光，意外发现那里也雕着几条银蛇。

雷古勒斯与她并排，正低声向卢修斯解释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卢修斯严肃地应着，克丽丝却感觉他的眼睛一直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

她浑身不自在，偷偷扯了扯袖子，想把没有戴手套的双手隐藏在校袍的袖子下。

然而这一举动却让卢修斯迅速地抓住了她的错处。他紧锁着眉头，在雷古勒斯的说话声停下后没有答复，而是微微偏过头对着她，用跟以往一样高傲不耐的声音居高临下道：

“你的手套呢？”

克丽丝手指一僵，瞬间感觉自己回到了整日被训斥的一年级。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至少在雷古勒斯面前听起来不要太冲：

“出来太急，忘记戴了。而且这么晚了，我也不会一不小心触碰到什么人吧。”

卢修斯拧着眉毛，盯着她仿佛她是礼服长袍前襟一丝不平整的褶皱，必须抹去。

“那你就穿着睡衣跑到男生寝室来？”

克丽丝下意识地低头，她穿着的丝质睡袍领口过低，露出了一片白皙的皮肤。她拢了拢外面披着的校袍，不耐烦道：

“我说了我走的很急，室友都在熟睡，难道哥哥你指望我翻箱倒柜换上精致的礼服来赴雷古勒斯的约吗？”

克丽丝脸上露出愠怒之色，卢修斯亦然。

他们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在空气中摩擦出火星。然而没过多久，克丽丝就开始后悔。又一次公然顶撞她的哥哥对她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雷古勒斯就在旁边，他对她莽撞无礼的形象大概更加根深蒂固了吧。

就在她以为卢修斯即将发怒时，雷古勒斯替她解了围。

“时间不多了，我的室友随时会回来，”雷古勒斯的分寸把握得很好，语气控制在礼貌又不让人觉得冒犯的范围内，“卢修斯，你认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需要继续练习大脑封闭术吗？”

面对未来的布莱克家主，卢修斯表现得比对待亲妹妹还要亲厚。

“已经没有必要了，雷古勒斯，“他眉头舒展开来，回答道，同时冷冷斜睨了克丽丝一眼，“既然她的大脑注定要为主人敞开，那么我们就不应该试图隐藏什么。主人的需求永远是第一位的。”

雷古勒斯静默片刻，缓缓开口：“除了保持对黑魔王的忠诚，我们什么也不用做。”

他转过头，望向克丽丝的侧脸。虚幻的绿色火焰在幽幽燃烧，森冷的光在她脸上抖动。她的脸色一片惨淡。

卢修斯也在看着她，以一种严峻又含有告诫意味的眼神。他盯了她很久，半晌，顺着雷古勒斯的话抛出了致命的问题：

“你会是忠诚的，对吗，克里斯汀？”

克丽丝嘴角抽了抽，否认的话正要脱口而出，一个恐怖的念头击中了她。她迎着两个男人的目光，惊觉那其中有殷切，也有隐隐的焦灼。她突然意识到，如果伏地魔对她进行摄神取念，那么他们在这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和表情，以及之前在有求必应屋发生的一切，都将毫无保留地被发现。

卢修斯妄图隐藏起她那些危险想法的举动，雷古勒斯精通大脑封闭术并对她倾囊相授，甚至那些**的记忆片段、他们的弱点和痛处，都会在伏地魔的一个摄神取念下原形毕露。

这在视信徒的忠诚至上的伏地魔面前，会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她此刻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克丽丝一动不动地跪在地板上，脊背因为长时间僵直隐隐发痛。她垂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顺从又虔诚地低声说道：

“我会的。”

四下无声。两个轻如呓语的单词掷在壁炉前，瞬间被熊熊火焰吞没。摊开在地板上的杂志被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吹翻一页，在空气中轻微的摩擦划在她的耳膜上，发出尖锐的响。

两道灼人的视线先后移开了。克丽丝一直屏着的呼吸松懈，她晃了晃身子，感到头晕目眩。

几年后当她无数次匍匐在伏地魔脚边，与不受控制的大脑徒劳地斗争时，这句违心的话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响起。那个时候她才开始认识到，就是在那一刻，此前只是在她耳边低吟的厄运真正降临了。这是她走上的那条险恶的路的开端，她坟墓的墓志铭。

“很好，很好，我知道克里斯汀会是个忠实的信徒，”卢修斯似乎松了一口气，眼中翻滚起野心与**。克丽丝知道他这句话是对着将来可能在她的记忆中发现这段对话的伏地魔说的，“我们都始终走在正道上，不是吗？”

克丽丝一阵寒栗。卢修斯正通过她，在未来的某一刻向他的主人传达不渝的忠诚。她已经预见到，往后还会有无次这样的对话。如果她能力的特殊之处被大肆宣扬，她将成为各种诡秘心思的传导工具。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随着雷古勒斯点点头，却无法发自内心表现出他的庄严肯定。

卢修斯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似乎是不想浪费这次来之不易，比使用猫头鹰传信隐秘得多的谈话机会，转头便和雷古勒斯聊起了食死徒的近期活动。

“我们抓住了凯勒，那个不自量力的废物，居然孤身一人闯入庄园妄想给他的麻瓜妻子报仇。”

“但愿他能带来有用的信息，比如凤凰社的总部到底在哪里。”

这是雷古勒斯的回答。他的声音从容不迫，克丽丝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同为食死徒预备役，但显然雷古勒斯比她知道的多得多，甚至已经开始深入食死徒的重要机密。

克丽丝企图在他脸上为她的彷徨无助找到一个支点，得到的却是一双陌生的眼睛，那里面透露着运筹帷幄，野心毕露。她这才发现，一直以来他的温雅绅士不过是真实的他的其中一面。

“但愿。可这蠢货是个硬骨头，”卢修斯冷哼，“我们需要更多吐真剂，西弗勒斯最近忙不过来了，你能为我们拿到吗？”

雷古勒斯像做出什么承诺一般郑重其事地颔首。他盯着壁炉，忽的露出一个微笑。

“卢修斯，圣诞节要到了。”

“是的，是的，雷尔，黑魔王会交给你一项重要的任务——只要你向他表明了忠诚与能力。”

雷古勒斯与卢修斯自然地以教名相称的时候，克丽丝还得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哥哥”。她知道这不单单是两家姻亲关系的缘故。雷古勒斯超出他年龄的卓越能力，游刃有余的从容态度，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绝对的忠诚，让他提早赢得了不仅仅是同辈人的尊重。在不久的将来，他还将受到伏地魔的重用。

力量，名誉，地位，权力。追求着这些东西的野心家像看到了金子的嗅嗅朝着伏地魔的麾下奔去，趋之若鹜。在他描绘的巫师至上的未来蓝图，以及实现的征程之中，那些真正优秀的追随者，如雷古勒斯，如那个她不甚了解的西弗勒斯·斯内普，都会如愿展现才华，也被报以他们一直渴望的欲求。

她呢？她拥有什么，她又渴望什么？克丽丝伸出一只手，莹白的肌肤纹理淡薄，被绿火映照成了森然的模样。

她的心从未这样蠢蠢欲动过。

那晚她又在梦里的湖中挣扎。冰冷腥臭的湖水争先恐后往她口鼻里灌，她想要挥手甩开钳制住她的那段死人的白骨，却有无数只阴森惨白的残肢断臂从湖底伸了出来，一拥而上按住她，直直把她往湖底拖去。

她脱了力，生命即将随着肺中呼出的最后一丝氧气消失殆尽。她绝望地放任自己坠落。

她的金□□散，随着遥远的湖面一圈一圈漾开。在那幽暗光线无法穿透的地方，意识模糊的尽头，她倏然捕捉到了一个隐约又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高瘦挺拔，明明隔了那么远，她却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脖子上挂了一个小小的挂坠盒。

他遥遥朝她伸出了手，却抓了个空。

“恐惧是死神。恐惧是思维杀手。我将正视恐惧，任它通过我的躯体。当恐惧逝去，我会打开心和眼，看清它的轨迹。恐惧所过之处，不留一物，唯我独存。”

他的声音代替了湖水，灌满她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