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丽丝孤身一人站在高台之上,面前人潮涌动,宴会正举行至**。
黑魔印记仍然在灼烧着她的左臂,迫使她抓着魔杖的手指不住颤抖。几个小时前自它尖端发出的每一道咒语在此刻都成了反噬,化为利爪挖出她的心脏,再将恐惧和无法磨灭的痛苦生生灌入。她全身的细胞都好像遭遇了噬骨铭心的迭代。
她还是原来那个克里斯汀·马尔福吗?为何她心中没有一丝一毫获得认可的喜悦,为何她无法抑制本不该有的,为泥巴种痛哭的渴望?
她的面前放着一把小提琴,凯瑞迪·布巴吉弹奏过,教授过她的那把小提琴。她应该像过去的十几年里一直做的那样,面对台下她认不完全的贵族们演奏一支无人欣赏的曲子,而此时此刻布巴吉死前的状貌如飞蝇一般在她的脑海萦旋不去,叫她连举起琴弓都无法做到。
这是一条注定无法回头的路,而她手上沾染的第一捧鲜血,犯下的第一桩罪孽,已为它做好了铺垫。
“忘记了她是谁吗?没关系,我给你一点提示。凯瑞迪·布巴吉,泥巴种,此前一直在霍格沃茨教授麻瓜研究学,”伏地魔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克丽丝,捕捉她脸上瞬间变化的神情。
“她教授巫师孩子们麻瓜的知识,说麻瓜与我们并没有区别。她不满足于腐蚀毒化小巫师的头脑,就在昨天平安夜,在《预言家日报》上发布了一篇文章慷慨激昂地为泥巴种们辩护……”
食死徒中间传出轻轻的、恍然大悟的声音,有人发出了鄙夷的尖笑。伏地魔默许了他们的放肆,于是恶咒伴随着叫骂接连不断地砸到凯瑞迪身上。凯瑞迪不断扭动着身体,她顾不得开裂的血痂和新添的伤口,眼睛透过满脸血污紧紧地跟随着克丽丝。
“走,克丽丝,快走!”
“闭嘴。”伏地魔轻轻一弹魔杖,凯瑞迪就像被扼制住喉管般失了声,“天真的教授小姐,你还不明白克丽丝为何出现在此处吗?被逼迫,被威胁,难不成像你一样被俘虏?”
凯瑞迪肿胀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克丽丝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前方,却丧失了哪怕只是抬头承受她目光重量的力气,她所做的一切只是颤栗着低下了头。
“你终究还是……”凯瑞迪艰难地开口,沙哑的声音还未落地就被打断。
“我说了,闭嘴,”伏地魔随手甩出一个钻心剜骨,被吊着的女人顿时痛苦地痉挛。伏地魔的目光在克丽丝与凯瑞迪之间打转,有不易察觉的危险在他眼底弥漫。
“赏花听琴,说笑打闹,和两个低贱的泥巴种……克丽丝,你说你愿意为我所用,那为何你的记忆中会出现这样的画面?你难道不知道,伏地魔大人最痛恨的就是隐瞒和欺骗吗?”
大厅又陷入了寂静。克丽丝将指甲深深嵌入手掌,她努力忽略因静默而放大的凯瑞迪痛苦的喘息,逼迫自己冷静。
“大人,一切都是为了您,为了今日的宴会!布巴吉狡猾无比,我以为她只是一个小提琴拉得好的普通教授,这才会跑去向她请教!”
克丽丝放任自己颤抖的双腿弯曲跪下,把控着惊慌又谄媚的语气,“要是我早知她会为了麻瓜和自己的泥巴种同类公然忤逆您,我一定会抢在您之前把她逮捕!”
她的话音落下,大厅内唯一的喘息声也消失了。凯瑞迪猝然停止了挣扎,好像被克丽丝掐住了喉咙。被俘虏以来她不曾显示出过软弱,那根无形的绳子却在此刻生生剜去了她的血肉,让她成了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她的眼睛仍旧盯着下方那个匍匐着的,穿着她亲手制成的礼服的少女,却怎么也找不到聚焦的支点。
伏地魔没有作声,克丽丝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像此时盘踞在会议桌上的那条蛇一样,紧紧缠绕着她。
克丽丝咬咬牙,把头低得几乎要磕到地面。
“大人,我恳请您将她交给我来审问,我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卢修斯见状,急忙起身跪到伏地魔的脚边,卑顺道:“主人,请您给克丽丝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让她证明自己的忠诚!”
伏地魔仍旧不语。克丽丝裙摆下的膝盖抵着冰冷的大理石,直到刺骨的酸痛让她几乎要承受不住,那个冷酷高亢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我给你这个机会。不过,我要你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惩罚她。”伏地魔轻轻抚摸攀上他肩头的巨蛇,玩味地看着跪地的少女和站在她身后的少年,“雷古勒斯,你也一起吧,我不怀疑你的忠心,但你私下练习大脑封闭术让我很是失望。”
克丽丝的脏腑狠狠地揪在了一起。她怔忪而缓慢地驱使麻木的双腿站起,动了动嘴唇,还没有出声,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迅速地抓住了她的手。
雷古勒斯的声音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恐惧是死神。恐惧是思维杀手。我将正视恐惧,任它通过我的躯体。当恐惧逝去,我会打开心和眼,看清它的轨迹。恐惧所过之处,不留一物,唯我独存。”
刺目的白光撕破雨夜,映照在玻璃窗上仿佛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痕。高台之下形形色色宾客的脸霎时被照得惨淡骇人,却仍旧举杯高谈阔论不停。克丽丝被晃了眼,陡然垂下视线,却被一地的鲜红定住了。
她只能看见她的裙摆,那铺天盖地而来的血红色。她身上那件紧紧勒住她的,由那名刚刚死去的教授亲手制成的礼服,每一寸布料的红色都是用凯瑞迪·布巴吉流尽的每一滴血染成。
“该死的,你到底在搞什么,宾客们都在等,快点把你的琴拿起来……”
惊雷紧随闪电而来,盖过了母亲弗里达压低的怒吼,也几乎要把满厅的人声乐声盖过去。克丽丝堪堪回过神来,看见弗里达不知何时从餐桌旁抽身而出,站在台下面色愠怒地瞪着她,目含警告。
在弗里达的逼视和台下宾客们好奇或不怀好意的打量下,克丽丝像个傀儡般机械地照做。她勉强拿起小提琴,上面刚刚涂抹的松香因为她不住颤抖的手簌簌扑落。她将小提琴架到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温浊的空气让她的大脑愈加混乱。
克丽丝屏息闭目,缓慢地拉响了第一个音符。雨势在加大,狂乱的雨点接连不断拍打在玻璃上的响声落在她耳中悄无声息,纷纷扬扬落下的变成了轻柔的雪。身着黑衣的女人撩一撩银白色的齐耳短发,在玫瑰花的簇拥下将扬起了小提琴的琴弓,冲着她潇洒一笑。
“钻心剜骨!”
伏地魔一挥魔杖,咒语化为的利刃无情地甩向天花板上吊着的的女人。他睨视着那个颤颤巍巍连魔杖都握不住的少女,冷酷道,“不是说这个泥巴种不足挂齿吗?为什么狠不下心?”
“还是说,你要代替这个女人接受我的惩罚?”
克丽丝紧闭着双眼,但早已满身伤痕的凯瑞迪仍旧出现在她眼前,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她举起魔杖对准了天花板,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像个哑巴那样张了张嘴,几番嚅嗫,咒语艰难地从唇缝漏出。
“钻心剜骨…”
凯瑞迪闷哼一声,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她努力睁大眼睛,不死心一般追随克丽丝的每一个动作。
“不够!再来!”
“钻心剜骨!”克丽丝尖叫,手里的魔杖胡乱挥着,咒语却精准地打到了她不愿让它去的地方。凯瑞迪毫无反抗地向后仰倒,那根无形的绳子却在这个时候断裂了,她的脑袋重重磕在长桌上,鲜血汩汩地流出。
“继续!”
“钻心剜骨!钻心剜骨!”
承受了太多咒语的女人扭曲在长桌上,身体像砧板上垂死的鱼那样挣扎跳跃。她在哀嚎,凄厉的叫声在马尔福庄园装潢昂贵的墙壁上碰撞,围着她坐了一圈的食死徒们仿佛在欣赏一出视听表演,发出难听又张狂的笑声。
鲜血在凯瑞迪身下汇集成一滩,滴滴答答顺着长桌桌腿流向地板。她身上在平安夜那天还干干净净的白色毛衣被染成了斑驳的血色,她的侧脸贴着冰冷的桌面,隔着模糊的泪水望向克丽丝。克丽丝再也无法发出一道咒语,她还穿着凯瑞迪亲手制成,颜色与血液如此相近的礼服。
凯瑞迪的嘴唇在动,克丽丝的魔杖从手中滚落,辨认出了两个单词。
“杀了我。”
克丽丝猛地睁开眼睛,呼吸骤停。小提琴从她支撑不住而弯下的肩膀滑落,琴弓顺势在琴弦上划出刺耳杂乱的鸣啸。
砰。小提琴重重摔在克丽丝的脚边,云杉木出现了一道裂缝。
宴会厅鸦雀无声,最后一点谈笑声也随着舞台上的动静消失了。克丽丝哆嗦着把琴弓扔在地上,弯下腰捂住了耳朵,一个不断尖叫的女声在她的双耳之间来回贯穿,几乎要震碎她的耳膜。她惊慌失措地后退,再后退,直到撞上那双清瘦的肩膀。
克丽丝猛地回头。雷古勒斯出现在十几年来一直只有她一人的高台上,坚定地站在她身后。他还穿着觐见伏地魔,折磨凯瑞迪时的那套黑色燕尾服,跟她一样,匆匆遮掩了满身血污就赶到宴会。克丽丝仍旧在发抖,雷古勒斯慢慢地加重了握着她的手的力道,直到她耳边的世界万籁俱静。而她的眼中,唯有他深笃的灰色眼眸。
“你没事的,会没事的。”
雷古勒斯的声音在克丽丝脑海中响起。她深入他的双眼,窥见的却是与她感同身受的的疑惧。为什么他总能出现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为什么要在她面前伪装?克丽丝感到愤怒,软弱,有一种急切想要哭出来的渴望,以至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而又为什么,要在进退维艰之时让她感到有所依靠?
雷古勒斯没有松开她的手,侧着脸望向台下开始窃窃私语的宾客。
“马尔福小姐身体不适,下面将由我代替她,为大家演奏一支钢琴曲。”
雷古勒斯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转身朝着高台的一角走去。克丽丝这才看见,那里坐落着一架不知多久没有人弹奏过的三角钢琴。
黑键与白键交错而落,庄重静穆的音乐不合时宜地在挂满彩条银星的圣诞树下奏响。雷古勒斯的手腕自信地起落,而在那覆有薄茧的指节下,音符却不时有缺失或跳跃,节奏也略显急促。
恐惧。恐惧所过之处,不留一物。克丽丝静静地听着。她知道落在雷古勒斯身上的钻心咒,其伤害必定远不及他发出的那道杀戮咒。
“杀了我、杀了我……”
凯瑞迪已经承受了太多咒语,不能够再承受更多。她的手脚都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弯折,每一次吸气都带来已经断裂的肋骨处剧烈的疼痛,而呼气是她生命的最后倒计时。她吐出满口血沫,嘴唇肌肉似乎只会按照那两个单词运动。
“杀了我!”
克丽丝可以控制她的面部表情,动作,甚至心理,但她不能控制自己流下的眼泪。她站在原地无法动弹,无法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也无法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魔杖。
包围大厅的血腥味刺激着大蛇,它躁动不安地缠在伏地魔的手臂上,发出迫切的嘶嘶声。伏地魔伸出一只手安抚它,另一只手撑着下巴,他看着面前惶恐的少女和半死不活的女人,略带兴奋的目光像是在催促这场游戏进行下一轮。
雷古勒斯紧紧攥住手中的魔杖,上前一步。他越过克丽丝,而她在无望的泪眼朦胧中向他投去推究的目光。
他径直走向了长桌,用魔杖尖端挑开了女人糊在脸上的发丝。凯瑞迪双眼血红、瞳孔涣散,嘴角汩汩地向外冒着黑血。雷古勒斯知道她多半是已经瞎了,内脏受到的伤害也不可逆转。她已经感受不到更多的痛苦。
杀了我,杀了我。她的嘴唇无声地抽动,来来回回重复的只有这一句话。
恐惧是死神。恐惧是思维杀手。
雷古勒斯伸出魔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指着她干脆利落道:
“阿瓦达索命。”
绿光闪过,两个女声的尖叫同时响起。
“雷尔!这个泥巴种的命是主人的,你怎么敢!”
贝拉特里克斯从座位上跳起来,怒不可遏地大喊。她来不及为雷古勒斯求情,一道毫不收敛的钻心咒打到了那个少年直挺的脊背上。
雷古勒斯被咒语压弯了双膝,拳头重重砸在地面上,试图支撑自己的身体。他极力克制放声尖叫的冲动,几声痛苦的呻吟从他的喉咙溢出。刻骨的折磨终于结束,他全身一软,趴倒在伏地魔的脚边。
“大人,请您宽恕我,”雷古勒斯压抑着喘息,垂着头恭敬道,“不可饶恕咒中我只掌握了杀戮咒,我太渴望向您证明自己了,一时心急,才失手杀了她。”
伏地魔转动着魔杖,示意身旁还想说些什么的贝拉噤声,严酷的眼睛看向了匍匐在他袍身下的雷古勒斯。片刻后,他勾了勾唇,手指抚摸着肩头那条跃跃欲试的大蛇。
“我宽恕你,你的果决与勇气正是我的信徒中缺少的,”他的语气随和,却把每一个音节咬得很重,“不过,不能有下次了,雷尔。”
“纳吉尼,用餐吧。”
伏地魔一挥衣袍,大蛇便迫不及待地直奔长桌中央的尸体而去。
被雷古勒斯拉起身,被烙上黑魔印记,像所有食死徒所做的那样亲吻伏地魔的袍身,克丽丝做这一切时无知无觉。她只是一直看着那条不停咀嚼、吞咽的蛇,看着鲜血源源不断从长桌一直流遍整座大厅,染红了地板。
她知道,凯瑞迪·布巴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将马尔福庄园的地板染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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