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伊万斯站立在禁林边缘的小径上,宽大的斗篷被风吹得紧紧贴到身上,身形显得更加单薄。她捧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一动不动地仰着头,目光好像要透过落满新雪的浓密枝叶,横穿整座树林。
凯瑞迪·布巴吉的温室就坐落在那个方向的尽头。她死了,温室的魔力随着她一同死去,重新成了无人问津的破屋。那满室的玫瑰也一夜之间枯萎在了圣诞节第二天,摧残整个苏格兰的暴风雪之中。枯枝烂叶在冰冷的泥土中**,那些冰封玫瑰的花瓣与枝叶却在日复一日的寒风中愈加坚不可摧,好像要永驻于霍格沃茨这片古老的冻土。
克丽丝没有再踏足过那里一步,但她就是清楚地知道温室之中是怎样的情形。就像她清楚地知道,在假期过去后第一个无眠的清晨踩上这条小径,一直走到此处,就一定会遇见莉莉·伊万斯一样。
距离亲自折磨并亲眼见证麻瓜研究课教师的死亡仅仅过去了十四天,克丽丝仍然会在某个闭上双眼的瞬间,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拖进那个染血的大厅。
她逼迫自己屏蔽掉所有心脏发出的,名为愧疚煎熬的信号,她已经能够忽略左手手臂传来的阵阵灼痛,轻描淡写地描述起凯瑞迪·布巴吉死前的状貌。
她乐此不疲地向每一个人描述——那四肢是怎样挣扎、抽搐然后断裂,那件白毛衣是怎样被鲜血浸红。亲历宴会的人会记起她的功绩与被青睐的地位,只从预言家日报上闻得只言片语的人更加坐实对她食死徒身份的怀疑,从而加深对她的畏惧。
克丽丝无法面对的只有一个人。
莉莉·伊万斯,与她共享着所有与凯瑞迪有关的记忆的伊万斯。那双山猫一般的绿眼睛会噙满泪水,泪珠会滚落,会变成尖锐的小针深深扎穿她的心,而她会束手无策,动弹不得。
克丽丝极力避免见到那双眼睛的主人。
但命运不管不顾地前进。这一天克丽丝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她来到这里。
清晨又开始飘起的雪此刻已经覆盖住一地的枯叶,层层叠叠,踩上去发出的声响像是骨裂。
咔擦。咔擦。接近莉莉的十几步距离,就像是骨头经历了十几次铭心的断裂。
克丽丝停在与莉莉相距一个手臂的位置,她不再走了。世界陷入沉默,只有落在她们身上的雪花在慢慢地化成雨水。
莉莉没有转头,她依旧保持着那个仰望的姿势,开口的声音像雪一样轻。
“给我带圣诞礼物了吗?”
这话问得无厘头,克丽丝略微愣神。莉莉·伊万斯在想些什么?布巴吉死状惨烈,在面对极大可能来自罪魁祸首的阵营的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情竟然不是指摘?克丽丝嘲弄一般望向那双没有看着她的眼睛,思绪却还是不可逆转地顺着莉莉流去。
她的圣诞节没有交换礼物这项传统,礼物只是维系家族关系的工具之一。每一年,猫头鹰们抓着母亲弗里达亲自挑选的礼物飞向各个纯血家族的窗户,再带回除了堆放在庄园贮藏间积灰外毫无用处的回礼。她甚至连列出赠礼名单的权力都没有。
“我给你带了礼物哦,是放假前就准备好的。”
莉莉突如其然地转头,像牵扯她的思绪那样再一次毫不讲理地打断她。那双绿眼睛出乎意料得平静,克丽丝却感受到比看见她的泪水还要深刻的痛苦。
莉莉并不等待她的回答,只是低下头去打开手中的木匣子,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害怕你不会收,就拜托凯瑞迪将它和她为你准备的礼服一起送出,”莉莉眼中的那片绿谭开始泛起涟漪,“但凯瑞迪一定坚持要我亲手送给你,她说,不然礼物就失去了意义。”
刹那间,克丽丝的时间和空间统统凝滞,她能做的只是朝着莉莉手里的木匣子中看去。
一枚胸针。正中央的冰封玫瑰绽开花瓣,像是谁明亮的眼睛与她对望。花瓣纯洁剔透,做工却略微粗糙,一看便知道是出自谁之手。
红发少女手拿刻刀与冰棱,在玫瑰花丛中蹲成小小的一团的模样突然从克丽丝的脑海深处跳到眼前。毫无征兆地,克丽丝伸出手,重重甩上木匣子的顶盖,那枚胸针反射出的天地的雪白被扑灭了。
“什么意义?不过是枚粗制滥造的破胸针,我想要什么样的没有?它能失去什么意义?”
她抬起头,苍白的面容几乎要被突然而起的愠怒点燃。她在发抖,脚步踉跄着闪躲。就像她一直以来陷入无法面对而又不得不面对的处境时一样,她又一次纵起虚张声势的大火,企图借漫天烟雾脱身而出,或者在余烬之下将自己埋藏。
莉莉一动不动地托着那只木匣子。她只是看着克丽丝,安静的目光拥抱她的一切。
漫天扬起的大雪落下一层又一层,掩盖住所有的歇斯底里。
克丽丝突然就泄了气。
“我这个人不该对你产生意义。”她艰难地开口。
“我和你,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纯血和泥巴种,该死的凤凰社的成员和......”
她顿住了,那个决定她究竟站在哪一边的单词生生堵在嗓子眼,她没有办法再说下去。
克丽丝绝对不会自诩正义,她生长于纯血主义的家族,自然难以设身处地为麻种和麻瓜捍卫公平。但她邪恶吗?时至今日,她的魔杖对准与她们流着相同的,需要被“清除”的血液时,还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面前的人对彼此产生了怎样的意义,她们心知肚明。
克里斯汀·马尔福从此进退两难,每一道从她口中而出的恶咒都会回到那一夜圣诞,调转方向打到她自己身上。而谁又能预见,莉莉·伊万斯在面对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食死徒时,会不会因为熟悉的语调相似的身形犹豫,以致丧命?
这雪白的世界只留下她们二人,没有人扰乱汹涌的寂静。
莉莉的嘴唇在动,睫毛在颤,但她的眼睛没有半分动摇。
“你知道的,羁绊一旦产生,就没有办法彻底割断了。”
莉莉沿着雪地,踏过纷乱的已经不知是谁的脚印,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我们的意义,确实存在于那一连串对立的单词,但绝不仅仅是那几个单词。”
她打开木匣子,取出那枚胸针别在克丽丝的衣领。
透明的花瓣让雪光照了进来。
他们占据三把扫帚里那张靠窗的桌子已经很久了——这个座位位置极佳,椅子的朝向对着落地窗,坐在上面的人却能够完完全全隐藏在木头圆柱之后。透过在罗斯默塔女士的清洁咒下干净敞亮的窗户,每一个来往霍格莫德的行人都暴露在他们眼前。
玻璃杯映照窗外的雪光,让人觉得刚刚端上来的汩汩冒着泡沫的黄油啤酒也是冰凉的,一口下去不能烘暖因为寒冷而僵硬的身体,反倒会让人直打哆嗦。他们已经续了第三次黄油啤酒,而几天前得到的消息中本应出现在此处的人却还未现身。
“说真的,再一杯下去,我们就只剩下三个人盯梢了,我得去解决一下内急。”詹姆·波特伸手把玻璃杯推的远了些,食指毫无规律在桌子上叩着。
“其实是两个人,我看彼得差不多就要醉过去了。”西里斯·布莱克接话,他向来不擅长等待,此刻也与詹姆一样表现得浮躁而百无聊赖。
他说得不完全对。比起跃跃欲试的西里斯、詹姆,一旁还算沉得住气的莱姆斯,彼得·佩迪鲁看上去完全是因为极度紧张而快要晕厥过去了。
彼得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双腿并拢,手粘在膝盖上,只剩下咽喉不断吞咽着口水,眼珠在眼眶里不安地转动。
他不止一次在这种时候后悔加入凤凰社。彼得深知自己与面前三名好友的不同,他胆小,贪生怕死,没有什么宏图大志,加入凤凰社的理由与当初跟随他们自称“掠夺者”一样,仅仅是想要寻求强者的庇护。
彼得·佩迪鲁的名字不重要,它只需要心安理得地隐藏在一个个宏大的名词后面,等待着论功行赏的时侯被一并提起。与有荣焉,这就够了。
但时至今日,胜利的天平从来都没有向他们倾斜过,另一边的势力在不断扩张。如果他在另一边呢?他得到的会不会更多?
彼得的心脏更加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目标出现了。”
莱姆斯一直紧紧盯着窗外的眼睛突然亮得犀利,一声低语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太阳的光线最后闪了一瞬,随即消失在云层之后,天地都黯淡下来。
接近日落时分,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涌入这条离开霍格莫德的必经之路,准备返回学校。几乎每个人都低着头,紧紧裹着黑色的校服斗篷,抵御突然刮起的狂风。
特殊的战争时期,即使是高年级的学生,也不被允许在霍格莫德逗留到傍晚。每个周末,都会有两名教职工被安排在霍格沃茨的入口巡逻,护送学生们回到那个现如今“最安全的地方”。
此刻的人群开了闸,无数黑色斗篷夹杂在风雪中,朝着一个方向缓慢移动。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逆着人流,以极快的速度穿行。如此显眼,让人一眼便觉出怪异。有几个学生侧目看去。
“一个人也敢在邓布利多的地盘招摇过市,这群杂碎行事是越来越狂妄了。”
詹姆轻嗤,魔杖已经从袖口滑出,紧紧握在手中。
莱姆斯紧皱着眉头,目光追随那个可疑的身影移动。
“现在的人流量最大,多数是无力自保的低年级学生,这名食死徒一定对霍格沃茨的情况了如指掌。”
黑影仍然在快速移动,他的目标似乎就是三把扫帚外,这块霍格莫德最大,聚集的学生也最多的空地。
西里斯早就已经紧握魔杖,站起来低着身子,掩藏在三把扫帚半开的木门之后,随时准备迎敌。
黑影已经到了他们眼前。屋外狂风大作,那人的黑袍被吹得往上掀了掀,露出一点鼻尖。
西里斯那双像极了犬科动物的眼睛闪了闪,像是突然丢失了目标,茫然而错愕地睁圆了。站在他身后的三人反应不及,能看到的只有他僵直了一瞬,然后发疯般夺门而出的背影。
雪地上踏遍了凌乱的脚印,被污垢和尘土染成了肮脏的灰色。黑袍之下的人用左手拿着魔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游走在灰色地带,黑与白的分界吗?他轻轻摇了摇头,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这是他获得那代表荣耀的标记、成为一名食死徒后,首次执行主人单独对他下达的任务。虽然只是在霍格莫德释放黑魔标记、制造恐慌的简单任务,但他依旧激动到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分明是一心向着正确的方向的。
人群依旧拥挤,但没有人敢向他靠近。有不少学生驻足,对着他窃窃私语。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举起魔杖。
“尸骨再现!”
伴随一声巨响,一个吐着蛇信子、散发出诡异绿光的骷髅头凭空出现,悬挂在每一个人的头顶,几乎要遮蔽住整个天空。
四周的人群陷入一瞬间的死寂,随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学生们惊慌失措地向外逃窜,边跑边无法控制惊恐地转身,抬头回望那个象征着神秘人和随之而来的死亡的图腾。
唯独他低下头去,看向手臂上那深深刻入骨血的黑色标记。
“雷古勒斯·布莱克!”
与那个熟悉、怒不可遏的声音一同从身后传来的是一道魔咒,光束打向他的衣袖,魔杖险些脱手而出。
雷古勒斯不假思索地转身,魔杖利落一甩,本应精准的反击咒语却是硬生生偏离轨迹,打在了来人的脚边。
“是伏地魔派你来的!你还是成了他的一条狗!为什么!”
西里斯狂乱地挥舞着魔杖,一边奔跑一边愤怒而失望地大吼。
“除你武器!”
雷古勒斯微微侧了侧身,咒语与他擦身而过。他看向西里斯,眼神平静无波。
“回去吧。主人只是命我在霍格莫德制造骚乱,我无意与你……”
“粉身碎骨!”
“昏昏倒地!”
暴雨般密集砸下来的咒语打断了他的话。西里斯疯狂发动所有他所知道的咒语,雷古勒斯看着他怒火中烧的脸,知道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给自己来上几个恶咒。
“雷古勒斯,我还痴心妄想着你能有什么不同,到头来你还是和父亲母亲一样,你还是和他们所有人一样!”
一个咒语随着话音落下,打破雷古勒斯毫无破绽的防御。他闷哼一声,鲜血从他有标记的那只手臂上汩汩冒出。
西里斯的身后,有三个人正奔跑着赶来。制造恐慌的任务已经完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雷古勒斯最后看了一眼与他血脉相连的哥哥,转过身,进入了幻影移形的虚空。
詹姆、莱姆斯和彼得匆匆而来,看见西里斯双手撑着膝盖,眼睛死死盯住黑影消失的地方,大口喘着粗气。
“西里斯…你受伤了吗?那人是谁,他逃走了?”
西里斯闭上了那双和雷古勒斯相似的灰色眼睛,最终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没看清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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