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瑟兰郡几乎是片荒原,这块隐藏在其北部的松树林却像是被遗忘了一般郁郁苍苍。存在了百年的树根深深攫入地底,向上延伸的松枝被积雪压到低垂,盘根错节,天空近乎要被这张浓重的巨网吞没。
克丽丝披着宽大的兜帽,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下,她的身后漂浮着一具毫无生气的躯体。她低着头,后脚踩过前脚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以一种心无旁骛的姿态走在前面。雷古勒斯手握魔杖,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跟在后面,姿态戒备。
杀死那个凤凰社成员的时间是中午,而现在,他们已经拖着尸体在这座树林里走到了日落。克丽丝挑挑拣拣了一整个下午都没能找到一个显眼又醒目、能够将尸体大张旗鼓地悬挂起来,等待凤凰社的人发现的地方——他们还没有完美地完成主人的任务。
对于这些不知好歹敢于公开反抗的巫师,伏地魔在震怒之余似乎生出了一种猫科动物玩弄猎物的心理,下达的命令从来都是残忍至极的。这一次也不例外。
再往前走,树木不知不觉稀疏起来,露出了大片惨白的雪地。视野逐渐开阔,前方是一处高地。
克丽丝停下脚步,回头与雷古勒斯对视一眼。二人踏过深浅不一的积雪,提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几个小时前死在他们魔杖之下的人名叫本吉·芬威克。他比他们大不了几岁,是最近加入凤凰社的新人之一。
芬威克身手矫健,差一点就从他们二人的围困中逃脱,被俘后又硬生生挺过了数不清多少道恶咒。很年轻,英勇又顽强,可惜太过冒进自大了。
在那一次凤凰社的秘密袭击任务中,本可以全身而退的芬威克,因为无法忍受食死徒对死去同伴的尸体的折辱孤身而返,从而暴露身份,将自己也置于丧命的险境。
击倒芬威克的那一刻克丽丝就知道,这样一个莽撞的蠢货不会掌握多少伏地魔想要的、关于凤凰社的核心机密,但她还是要进行例行的“审讯”。
“伏地魔脚边最卑贱的两条狗!你们不得好死!你们会下地狱的!”
芬威克双手被反捆在身后,他跪着,伤痕累累的脸被压在地上。他用尽全力将头转向俯视着他的食死徒,破口大骂。
克丽丝微微抬着下巴,双目却低垂,她用看待宰牲口的目光看着地上狼狈的俘虏。
她抬起手,指尖轻点魔杖的杖身。芬威克立刻就像被掐住了喉管,面部肿胀到几乎扭曲。他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整个人被提入半空,离地的双腿控制不住地痉挛。
她、他们都会下地狱的,也许他说的对。
这些唾骂和诅咒她已经听得太多了,克丽丝虔诚地期待着它们的降临。
她看着自己手下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的俘虏,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走上前,抬手捏住了芬威克的下颌骨。
参杂着怒火与恶毒的诅咒,无尽的痛苦排山倒海朝着她涌来,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克丽丝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头。
人在濒死时最为脆弱。脑海中的一切都可以被隐藏、被篡改,但在最基本的求生**之下,它们躲不过,也骗不过她日渐增强的能力。
第一次审讯俘虏的时候,那些由死亡边缘的人们产生的、倒灌进五脏六腑的激烈情感让她全身发抖、呕吐不止。而如今,克丽丝已经在阴冷的牢狱之中学会了如何抵抗如影随形的痛苦,她利用恐惧突破俘虏们意识的防线,能感知到的不再仅仅是虚无缥缈的情绪,还有这个时期最宝贵的——信息。
再高超的摄神取念得到的也可能是假象,而她的掌心之下,只有真相。
克丽丝盯着芬威克那张因为窒息而狰狞的脸,专注地寻找一个突破口。
忠诚,恐惧,决心。她要的不是这些。克丽丝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狭小的屋子,脚步纷乱,预言家日报被不停地传阅。一双一闪而过的锐利的蓝色眼睛。陈旧的羊皮纸上,有十几个笔迹不同的签名。
阿不思·邓布利多,阿拉斯托·穆迪……除了这两个排列在最前面的名字,其余的在芬威克的记忆中都模糊不清。
她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分辨那些笔画,那些零碎的画面却在慢慢四散而去。克丽丝死死掐着芬威克最脆弱的咽喉,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给我看,给我看那些名字。
“钻心剜骨!”
她挥舞另一只握着魔杖的手,恶咒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芬威克双眼上翻、唾沫横飞,离地的双腿在微微抽搐。
“钻心剜骨!钻心剜骨!”
给我看,给我看那些名字。主人需要知道那些名字。
她不知疲倦地甩着魔杖,一道又一道咒语狠狠打在那具残破的身躯上。生命如血肉一寸一寸从芬威克身上剥离,她眼前的属于芬威克脑海中的画面却一帧一帧变得清晰。
粗糙的羊皮纸微微卷着边,被搁置在上面沾着墨水的羽毛笔濡湿了一小块地方。那些由不同的巫师写就的字迹大相径庭,阿不思·邓布利多,阿拉斯托·穆迪,埃非亚斯·多吉,金斯莱·沙克尔……
克丽丝急切地加重手上的力道,她需要看得更多、更远。
猝不及防地,熟悉的字母撞进她的眼睛。
詹姆·波特。西里斯·布莱克。莉莉·伊万斯。
突然间,克丽丝眼前和耳边的一切轰然倒塌了。那张扭曲的、慢慢发灰的脸在眼前模糊成一团,她什么也看不清了。尖叫和喘息消失了,就连枯枝碰撞,积雪簌簌坠落的声音都静止了。
芬威克残破的身体逐渐变冷、变硬,在他的生命即将被夺去的最后时刻,克丽丝听到了他脑海中残存的最后一句话。
伊万斯。一月十五日晚。尖叫棚屋。
断续的、重复的几个单词根本算不上一句完整的话,连成了克丽丝拼命寻求的、珍贵无比的信息。她的世界退成纯粹的空白,只剩下这最后一句话永不停歇地回荡。
克丽丝松了手,尸体重重摔在地上。她低头看着,执行任务以来第一次感到惊慌失措。
伊万斯。一月十五日晚。尖叫棚屋。
她又一次先她一步,得到重用了吗?
她要去做什么,会比她正在做的一切还要危险吗?主人得到这条情报后一定会派出食死徒埋伏袭击的,她会遇见她吗?
克丽丝的双手无力松开,魔杖掉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克丽丝,还好吗?”
听到雷古勒斯的声音轻轻响起,克丽丝像是被从背后拍了拍肩膀那样惊了一瞬。
有一双手摸索着伸向她,隔着黑袍宽大的衣袖,掌心合拢,包裹住她冰冷到微微发麻的手指。
克丽丝低头,顺着那双骨节突出的手,一点一点往上看去。从薄而无血色的嘴唇,溅了星星点点红色的耸立的鼻尖,一直看进了那双熟悉而令人平静的眼睛。
“结束了,你做到了,你做的很好。”
眼睛的主人对她说。
芬威克的尸体最后被吊在一棵**的枯树上,那是这片高地上最高大的一棵树。
这是他们进行的第十一次“审讯”了。从克丽丝第一次开始面对被抓获、被吊起来实施酷刑的俘虏开始,雷古勒斯就沉默而坚定地站在她的身后了。
即使她再也不会像第一次把手放到翻开的皮肉上时那样呕吐不止,表现出来的最多只有掐到泛白的指尖和偶尔趔趄的双腿,雷古勒斯依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克丽丝承受了什么。她的手法越来越谙练,能力越来越出众,但那些成倍反噬的痛苦是永远不会减轻的。
而这一次似乎比以往更甚,因为一切结束后克丽丝盯着那些残肢断臂,梦魇一般进入了某种空滞的状态。
他朝着她靠近了一点,好让她将脑袋埋到他的围巾下面。
淡淡的皮革和雪松的味道拥抱克丽丝,她伸出双臂,环绕住冰天雪地之中,那个体温总是恰到好处比她高上一点的人。她用脸颊磨蹭着属于雷古勒斯的围巾和外袍布料,只有轻微的刺痛,才能让她悬空的心脏一点点回落。
战争模糊了很多事情的界限,就像两只失去绒毛的小动物必须紧紧依靠,深深依偎在一起才能取暖那样,他们只有贴近彼此,才能抵御无措,抵御恐慌,抵御一切。
“我拿到新的情报了。”
克丽丝闭上双眼,整张脸埋在雷古勒斯柔软的围巾前,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胸膛前的人不可抑制地发抖,像一片簌簌落下的雪,雷古勒斯有一种他的灵魂也在跟着震颤的错觉。
“想说吗?”
能说吗?
他低声询问,下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他知道她能听懂真正的含义。
克丽丝闭上双眼。
伊万斯。二月十五日晚。尖叫棚屋。
得之不易的那一条线索回荡在她的耳边,脑海,此时此刻正在她身体的每个部位挥之不去。
她伟大的主人会下达怎样残忍的命令?她应该把这些告诉雷古勒斯,像他一直以来对待她的那样坦白无私吗?
这名伏地魔的忠诚追随者,布莱克家族最有天资的少年,会理解她身为食死徒却想要保护一名泥巴种的,矛盾的心吗?
克丽丝知道雷古勒斯在等。他一直都很有耐心。
长久而无言的安静。
雷古勒斯看不见她的脸,只能将指尖落在她的发丝上,像止住一只振翅的蝴蝶。
“不用着急告诉我,等回到马尔福宅邸向主人复命的时候,我会洗耳恭听,为你立下的功劳鼓掌祝贺。”
他用耳语的声音低声说,却让克丽丝感到如磐石般的安稳。
不,不要去说,如果伏地魔会通过他的大脑发现不利于她的事实,那么,他永远都不需要知道。
雷古勒斯保持着环抱克丽丝的姿势,没有动摇一刻。漫天的细雪散落,呼啸而过的风带着灰尘和土屑撞在他们身上,他为她遮挡住一切。
萨瑟兰郡的雪似乎不会停止了。
此时此刻,他们站在这片树林的最高处,眼前和脚下都是整片整片的白色。
大雪仍旧绵绵不绝地下着,一层又一层,永不停歇的雪覆盖住荒凉的平原。远处几座房屋的尖顶,稀疏的树,被踩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小路,好像把这颓败的一切完全抹去,世界就能焕然一新,他们也能忘掉一切似的。
万籁俱寂,克丽丝觉得很冷,除了雷古勒斯的体温她感觉不到别的什么东西了。
夕阳正在坠落,眼前的景色一点一点晦暗下来。
他们在这残破的土地之上,在偷来的一点时间里,短暂地喘息。昏沉的光线之下,克丽丝忍不住从那个拥抱中抬起头,看向雷古勒斯的脸。
他离她很近,却像周遭正在逝去的一切那样模糊不清。克丽丝抬起手,用食指虚虚描绘他的眉骨和鼻尖,他五官的轮廓。
慢慢降临的黑暗之中,她突然像是害怕失去什么一般开口。
“雷尔……你在想些什么?”
雷古勒斯握住了她没有收回的那只手。他郑重地垂眸,十分认真地思考克丽丝的问题。
“我在想,明天早上你有魔咒课,弗立维教授是不会允许有人在他的课上打瞌睡的。”
他过了很久才回答道。
说话时他的表情凝重,好像他们身后没有一地凌乱的脚印和斑斑血迹,好像他们身上不是食死徒的黑袍,好像他们还仅仅是霍格沃茨的学生那样,认真地担忧起这个问题来。
“不过没关系,如果现在我们从这里出发回霍格沃茨,你刚好可以获得最健康的八小时睡眠。”
“所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逆着风与飞雪,雷古勒斯抓住克丽丝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离开这里吧,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想。
把最鲜血淋漓的过往割舍在这里,把最无法洗去的罪恶都冰封到荒原的冻土下,然后脱下沾了血的黑袍,一起回去,回到光鲜灿烂的生活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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