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院仪式结束之后,摩径直走回宿舍。很显然,学校的家养小精灵已经把学生们的行李放进了他们的新宿舍。摩不情愿地走进霍格沃茨唯一的地下公共休息室,刚说完口令从门口进入,她就看见面前玻璃窗背后的巨乌贼触手,它正搅起一片细碎的气泡。
她努力克制反胃的感觉,尽量不去看那只乌贼——白腻腻的皮肤,纠结在一起的触手,还有那些丑陋的吸盘。
她习惯用词语填满脑袋来转移注意力——把字母排列组合,直到反胃感被词句稀释。摩在一年级就找到了这个窍门,但目前还没有跟任何人分享过,因为没有人认为这值得恐惧或者分享经验。斯莱特林们貌似都很喜欢巨乌贼?摩觉得这不可理喻,但不会有人在乎她的看法。她无法让自己真心实意的喜欢斯莱特林,只得把心底对塔楼星光与风声的向往一并折起,换上轻盈得体的姿态,假装从未挂怀。
“摩,你要撞到门了。”
肤色偏深的拉丁裔女孩适时地提醒她。
珍妮弗·温赖特。
摩抬起头,才看到自己已经走到了女生宿舍门口,说话的珍妮弗·温赖特在她身后,黑色长发披在肩膀一侧。
“谢谢你,珍,”摩愉快地打开门,“对我来说那也比看到巨乌贼的触手强。我在船上已经看到过一次了。”
认识珍妮弗的人会叫她珍妮,但摩更喜欢叫她珍,而对方并不介意她称呼自己什么。珍妮弗·温赖特是她们宿舍里唯一一个混血,比摩还要沉默寡言。她通常早上比宿舍里的任何人起得都要早,晚上又是最后一个回来的。摩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尴尬的局面出现,伊迪丝在宿舍的时候连带着阿莉莎都不会同珍妮弗说一个字母,而珍妮弗是个相当识趣的人,自然不会自找没趣。在斯莱特林,人人都需要属于自己的类别,被一个身份的标签概括,纯血,混血,麻瓜,你必须归属于它。珍妮弗在宿舍外会找她在其他宿舍的混血统朋友,而在宿舍内,唯一能与她讲的上话的人就是摩。
摩受了佩丽尔对麻瓜不清不楚的态度的影响,对麻瓜和混血的态度也不明了。但她个人的理解很独特,仿佛是理所当然的:这两种人对她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她在物理和精神方面也没有任何损失,憎恨没有必要憎恨的人是完全无意义的,不如省省力气去恨应当被憎恨的人,这也能让她恨得痛快一点。然后摩意识到自己的放任心态能解决十四年来遇到的所有事情,从此以后便奉行这种原创价值观。
“看来你真的很讨厌巨乌贼,它确实……有些恶心。”珍妮弗说。
两人进门就看到自己的行李安然待在它们应待的地方,她继续说:“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行李是怎么被送到宿舍里的。”
“家养小精灵。”摩不假思索地回答。
“什么?”珍妮弗困惑地问。
她这才想起来对方在实际生活中根本没有接触过这一魔法生物,便耐心地解释道:“类似于被巫师奴役的仆从,必须听命于主人,无法主动违抗,热爱劳动。如果违抗命令,他们会自动惩罚自己。只要主人主动给他们衣服,他们就能获得自由。”
摩想起了绒绒,她对它要求在一个雪夜买伦敦书店的书的事。她第一次看的诗集是泰戈尔的《飞鸟集》,那本书就陈列在天蓝色橱窗后,上面印有烫金文字。文学令人着迷。
于是她补充说:“而且它们都很真诚。”
父亲他们会称之为忠诚,但摩认为这个以“L”开头的单词(loyal)把两个饱满的元音字母镶嵌在两个辅音字母之间就像一串华贵的珍珠项链,远不及真诚(genuine)把单词发音时的张口程度压缩。发音的改变可以把堂而皇之的傲慢化解,让它听起来和蔼可亲。
“你怎么知道?”女孩惊异地问。
“我出生之前它就在家里了,我想它的年龄比我还要大。它叫绒绒。”
“我很难想象家里有一个小精灵的情景,听上去它们只适合在有十多个卧室和厨房的房子里做家务。”珍妮弗开玩笑道,结束了这个话题。
因为伊迪丝·塞尔温站在宿舍门口。
摩刚把目光从伊迪丝发顶的绿色蝴蝶结发箍上移开,她就开口了:
“摩,我想请你重复一遍你在船上都说了什么吗?”伊迪丝开门见山地点明意思。礼貌如她,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依旧能说出敬语,但语气泄露了她的动机。
珍妮弗现在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把四柱床的床幔拉上。
摩反应了一下她在说什么,就明白伊迪丝看出她对阿莉莎的奉承是句谎言。
“……你听见了?”摩问。
“我坐在你旁边,摩。”伊迪丝挑起眉毛,“雷古勒斯觉得她的衣服让人印象深刻?你是认真的?”
摩沉默了一秒,然后坦白:“好吧,不是真的。”
“我就知道。他不可能说这样的话,我知道他。雷古勒斯连我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都不一定会注意,他怎么可能记得艾莉的。”
摩突然发现湖底水草的颜色和她的瞳色竟是同一色系,真让人吃惊。
“但这其实无伤大雅,”她承认,“善意的谎言,那对艾莉没有坏处,不是吗,她心情很好。”
谎言用白色修饰(white lies),这么说来好像很纯洁,连假话也可以被认为是纯洁美好的,白色的确是一个极好的形容词。
“这倒没错,她开心了一路。”
摩把嘴唇抿了一下,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伊迪丝和阿莉莎的关系很好,也许只是表面上的。面前这个女孩可以和谁都很好也可以和谁都不好,摩说不准她问她这番话的目的是什么。
她们之间沉默了几秒。珍妮弗在床幔后面翻书的声音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响动。
然后伊迪丝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了一句:“对了,摩,你喜欢雷古勒斯么?”
摩愣了一下:“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她耸了耸肩,语气很随意,“艾莉当然喜欢他,但你知道的,雷古勒斯不会喜欢艾莉那种。我只是好奇你的看法。”
“我对他没有看法,”摩说,“我不了解他。”
伊迪丝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但没有追问。
对上那双祖母绿的眼睛,摩想起人尽皆知的事:沃尔布加·布莱克对伊迪丝有着显而易见的好感。在面对伊迪丝的时候布莱克夫人的脸上会露出几近柔和的笑纹,但那天摩在介绍自己的时候情形就不同了。沃尔布加确实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厌恶和无感表现得差不多,只和喜爱有一个眼神的区别,但那对于布莱克夫人来说就等同于明示了。
“我去找埃文了。”伊迪丝说完就走了。
“玩得开心。”
-
开学后一个月,真正的秋天迟迟降临。秋雨带着骨质般的凉意,你甚至可以盖一床毯子了。
这天的最后一节保护神奇动物课让四年级学生们彻底体会到“一场秋雨一场寒”是什么感觉,雨浇湿了头发。很少有人喜欢不晴朗的天气,摩喜欢阴天,她相当古怪。母亲佩丽尔曾惊讶地看到仅有四岁的摩穿着花苞形短裙在庄园的庭院里跳水坑,小女孩睁着那双波斯猫一般的蓝色眼睛说:“妈妈你看,雨像不像我衣服上的亮片!”佩丽尔也是从那时候发现,她女儿说的话就像唱歌。
摩在海格的小屋前被雨淋成落汤鸡,嗅嗅乐此不疲地在地上跑来跑去。地面上躲雨的伊迪丝·塞尔温大声说:“我认为雨天学校还让我们上保护神奇动物课真是太愚蠢了。”埃文·罗齐尔把自己的外套挡在她头顶,赞同地附和。罗齐尔喜欢她,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他不止一次对她表达过希望追求她的意向,但她暧昧地回答说自己会看他的表现决定是否答应他。恋爱之前是相当令人享受的过程,伊迪丝想享受它直到自己觉得腻烦。
嗅嗅将搜寻出来的金属徽章交给摩,几乎一半是拉文克劳学院的徽章,可能她和拉文克劳有些缘分吧,摩把徽章放进凯特尔伯恩教授递来的盒子。
她披着全湿的头发回到宿舍。雨天的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更加潮湿,在这个时候她总是很羡慕宿舍在塔楼的拉文克劳和格兰芬多学生。而且塔楼可以看星星,羡慕这个词汇早就说得麻木,她的宿舍有什么?黑湖底下大团的水草和鱼群,还有长得嶙峋的水怪。
她终于明白刚入学时的级长为什么建议新生学习干燥咒了,雨天太多了,干燥咒是非常有必要的。她喜爱雨天,但这无法妨碍她讨厌被淋湿,观看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
摩决定今天去图书馆。
自一年级起,图书馆便成了她的第二个公共休息室。书籍是忠实的,它毫无保留,也从不背叛,以绝对的坦诚接纳每一个叩问的灵魂,这种忠诚比任何友谊都要接近永恒。上课之余的日子在此消磨。她偶尔去黑湖边或者中庭,手里总攥着一卷书。
她在靠近壁炉的位置坐下,随便翻看咒语书等头发被自然烘干。
和她相处起来其实很容易,只需缄默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任她埋入文字的潮汐。她太安静,从不违反规定,只是日复一日地占据窗下光线最丰沛的位置,像一株依光而生的植物。
雷古勒斯就坐在她对面隔着几个座位的地方。
他同样常去图书馆,尽管他的时间被魁地奇训练、课业和偶尔的速写分割得支离破碎。每当他穿过长廊去找参考书,总能看见她垂首,浅绿色笔记本摊在一边,书包搁在对面的椅子上,似乎已经笃定不会有人坐在那里。
她低头时不经意露出的一节脖颈,雷古勒斯瞥了一眼,很快低下脸庞做作业。
摩对着空气按照书里写的动作挥动魔杖,她十分成功地让自己的头发提前变干。
在本上抄写过咒语后,她去挑了一本小说《萍水》。书里的男女主给对方写信却不认识彼此,在生活中偶然相遇,某天通信断了,两人再无联系。
这种桥段只会出现在小说里,所以想象也不会变成现实。她这么安慰自己。
那是几天前发生的事了。
-
摩读了一本名叫《误读的爱情》的短篇小说:一位麻瓜出身的女巫,爱慕一位纯血统男巫。她送出一枝玫瑰与一封倾诉爱意的信,却被对方误读为轻浮的邀约。一夜纠缠后,一袋金加隆推到她面前。“我爱您,”女巫颤抖着说,“所以玫瑰不需要加隆偿还。”
在那样一个万物开始凋零的秋日读完它,她感觉,有些失败的爱情,或许就是一场如此凄凉的误会。
笔记簿被撕下一页淡绿色纸,羽毛笔蘸满墨水。她抬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窗,英格兰的黄昏正沉沉地落在窗台上,像一层积灰。于是摩写了一句同样哀伤的话,好像从胸口掏出一片灵魂:“她的爱,也许只是她一个人的黄昏。”
纸条被匆匆夹进书页,还书时平斯夫人草草瞥了眼封面,未露异色。摩松了口气。
那本书很快被另一个好奇的女孩抽出。她翻了翻开头,兴趣索然,正准备塞回原位,夹着的纸片飘落出来。女孩瞥见那句手写的短句,觉得新奇,但耸耸肩,将它重新夹了回去。纸边露出一角。
于是,当雷古勒斯经过那个书架,绿色的纸角轻易擒住了他的目光。他曾多次见到她在公共休息室里对着那个绿本子出神,写完了一些无人知晓的句子便窝进沙发里读放在膝头的书。因此他认得那纸,就像飞鸟认得窗外哪片云常驻哪座塔楼尖顶。
平斯夫人在远处整理索引卡,附近几个学生在埋首读书。雷古勒斯取下了那本《误读的爱情》,纸片顺从地落在他掌心。
“她的爱,或许只是她一个人的黄昏。”
这些字由正常写论文用的黑墨水写成。她的字迹和她本人一样清瘦,字母末端略拉长。
黄昏。他记得格里莫广场雨雾昏沉的傍晚,后山的丛林,舞会上她被他偶然窥见的笑颜的瞬间。他仿佛看见摩写下这句话的神情,她一定没有哭,但笔尖泄露了一掠而过的荒凉。
他本该把它放回去。可当雷古勒斯反复读了十几遍后,一个念头产生,再也无法去除。
他就在那儿站着读完了整个故事,灯光徘徊在头上。
布莱克家族的书架上从不会有这类哀伤的小说,它们只会豢养无用的浪漫。女孩们之所以多愁善感,大概是因为读了太多这样的故事。
最终,他将她的字条收进自己的笔记本,从肩上的书包里取出惯用的素描本和羽毛笔,又找了张空白页倚着书架勾勒:一扇窄窗,窗外是孤独的黄昏,排线表示时间渐长,窗台上孤零零地躺着一枝玫瑰。
雷古勒斯把画纸边缘撕得整齐,仔细夹回她字条曾停留的位置。如今露出书页一角的,是他的画了,它看起来与图书馆里任何被遗忘的书签别无二致。
等到摩再次抽出这本书,发现字条已不翼而飞。没有新的留言。她黯然地选了邻架的书,小说终究是小说。
-
因为那天,一个本该在魁地奇球场练习的冒失学生骑着扫帚在下午冲进了图书馆,他后来在校长办公室说是他的扫帚失了控。这导致五个书架的书哗然倾塌。平斯夫人怒火中烧,闭馆整理时,发现那本书里竟还夹着画纸。
“玷污书籍!”平斯夫人愤然扯出纸片扔进废纸篓,“现在的学生太不像话。”
所以雷古勒斯再也没有收到任何回音。他不可能问平斯夫人画纸的去向,也不可能亲自找到摩提及这件事。因为它本不该发生。他不该看闲书,也不该和女孩用这种方式**。在心里一个隐秘的角落,他很庆幸她并没有看到它。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