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这种节奏里滑过去,平稳得像黑湖深处的水流。
德拉科没有再提温室的事。
他恢复了往日的锋利——在魔药课上挑剔哈利切芫菁的手法,在走廊里用恰到好处的音量评价格兰芬多的魁地奇训练成果,在公共休息室里稳稳坐在最靠壁炉的位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卡西安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比如德拉科经过温室时,脚步会放慢半拍。比如他在走廊里遇见哈利·波特,目光扫过对方怀里那把光轮2000时,嘲讽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比如他偶尔会在公共休息室里走神,盯着火焰,直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这些细节太小,小到除了卡西安,大概没人会留意。
他没有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只需要知道。
十二月第一周的魔药课上,斯内普布置了一份额外作业——关于月长石粉末在不同魔法光源下的稳定性分析。
“我希望你们拿出超出一年级水平的东西。”斯内普的声音低缓,在阴冷的地下教室里回荡,“塞尔温先生,课后留一下。”
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习惯性的打量。卡西安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是”。
德拉科在他旁边皱了皱眉。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德拉科走得很慢,磨蹭到最后一个,却被卡西安一个眼神拦住了。
“在外面等我。”他说。
德拉科张了张嘴,最终只“啧”了一声,推门出去。
地下教室安静下来。斯内普站在讲台后,指尖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一份羊皮纸。
“你上周交的改良配方,”斯内普说,语调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我看了。”
卡西安没有说话。
斯内普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审视一件需要被精确评估的魔药材料。
“干荨麻的研磨方式,你用的是顺时针旋转后逆时针轻敲,而不是标准的三次顺时针研磨。”他缓缓说,“蛇牙粉末在加入之前,经过了低温处理。这个思路,从哪里来的?”
卡西安停顿了一秒。
“从一本笔记里。”他说。
这是实话。母亲的笔记。
斯内普盯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
“那本笔记,”他说,“最好收好。”
他没有问是谁的笔记,也没有追问细节,但这句话本身就是警告。
卡西安垂下眼。
“我知道了,教授。”
斯内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卡西安推门出去时,德拉科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一副等了很久的不耐烦模样。
“他说什么了?”德拉科问。
“没什么。”他说,“关于疖子药水。”
德拉科眯起眼,显然不信。
“疖子药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狐疑,“就那个一年级配方,他能留你这么久?”
但卡西安已经迈步往前走,他只好跟上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地下教室明亮许多。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落的,细碎的白色颗粒在风中旋转,又轻轻落在窗沿上。
他们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
“你最近很奇怪。”德拉科忽然开口。
卡西安脚步没停。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德拉科皱眉,“就是……你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在想别的事。”
卡西安没有否认。
“谁都会走神。”他说。
德拉科哼了一声。
“你不是‘谁’。”他说,“你是那种连走神都走得很精确的人。”
这个评价让卡西安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德拉科。雪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德拉科铂金色的头发上,让那张总是带着锋芒的脸显出几分不设防的柔软。
“你在观察我?”卡西安问。
德拉科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在观察‘异常’。”他纠正道,“这是斯莱特林的基本素养。”
卡西安的嘴角动了动。
“那你的观察结果是什么?”
德拉科沉默了几秒。
“你最近盯着温室的时间变长了。”他说,“而且你那几株麻瓜植物,好像又长了新叶子。”
这一次,卡西安是真的愣了一下。
他盯着德拉科,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你怎么知道?”
德拉科别开视线,语气忽然变得随意。
“路过的时候顺便看的。”他说,“我又不是瞎子。”
这个解释太刻意,反而暴露了什么。
卡西安没有戳穿。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德拉科跟上来,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
“所以呢?”他问,“长新叶子怎么了?”
卡西安看着前方。
“没什么。”他说,“只是这个季节,它们不该长。”
德拉科愣了一下。
“那为什么——”
话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关于植物的问题。
卡西安没有解释。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身影在走廊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德拉科看着那个背影,胸口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烦躁,不是不满,而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加快脚步,走到与卡西安并肩的位置。
“冬天长叶子的植物,”他说,语气别扭得像是在念一篇不情愿的课文,“应该活得挺辛苦的吧。”
卡西安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德拉科。
“它们习惯这样。”他说。
和那天在温室里一样的回答。
但这一次,德拉科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往前走,穿过走廊,穿过零星的雪光,穿过那些还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
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
圣诞假期的公告贴出来那天,雪刚好落在湖面上。
德拉科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几行字看得比任何人都久。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讨论着回家、礼物、壁炉和宴会,他却像是被隔在外面,思绪明显不在同一条线上。
卡西安走到他身边时,他才回过神。
“你打算留下来?”卡西安问。
德拉科轻哼了一声。
“霍格沃茨的圣诞节?”他说,“我才不要呢。”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沉默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会儿。
“你呢?”德拉科状似随意地问,“也回去吗?”
卡西安的视线在公告上停留了一瞬。
“我不回去。”他说得很平静。
德拉科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知道卡西安为什么不回去。那个理由太锋利,他不打算碰。
“那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城堡里不止我一个人。”卡西安说。
德拉科皱眉。
“那不一样。”
他说得太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卡西安看向他。
德拉科别开视线,盯着公告栏,像那上面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信息。
“我是说,”他放慢语速,试图补救,“留校的学生没几个。你又不跟格兰芬多那些人混。到时候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但如果真的只是这个意思,他没必要站在这里这么久。
卡西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德拉科,等着。
德拉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他皱眉。
卡西安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什么。”他说,“只是在想,你到底想说什么。”
德拉科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过头来,直视卡西安。
“圣诞节,”他说,“你要不要来马尔福庄园?”
这句话落下来,比预想的要轻。
但卡西安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父亲对马尔福家的态度,想那些家族间的利益计算,想塞尔温庄园那个冷冰冰的客厅。但德拉科的眼神那么直接,像是真的只是希望他去。
德拉科等了两秒,眉头渐渐拧起来。
“你别误会,”他飞快地补充,“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留在城堡太惨了。马尔福庄园的圣诞节起码有壁炉、烤火鸡——比霍格沃茨的剩菜强多了。”
他说得飞快,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卡西安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父母同意吗?”他问。
德拉科轻哼一声。
“我带回去的人,他们为什么要反对?”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
但卡西安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马尔福家不会轻易接纳一个外人。尤其是一个带着塞尔温家族复杂背景的人。
德拉科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问了。
卡西安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你不用一个人扛。”他说。
德拉科愣了一下。
“什么?”
卡西安抬起眼。
“邀请我这件事,”他说,“如果你只是为了不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那不需要。”
德拉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在说什么?”
卡西安看着他。
“我在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如果你父母有意见,你不用一个人去应付。”
德拉科愣住了。
他盯着卡西安,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然后,他忽然别过头去。
“你管得真多。”他说,声音有点闷。
卡西安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停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学生都散了,久到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然后德拉科开口了。
“我不管他们怎么想。”他说,声音比刚才低,“我只管我想怎么想。”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卡西安。
“我想让你来。”他说,“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可怜。就是——我想。”
这句话落得很稳。
没有修饰,没有解释。
就是一句陈述。
卡西安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好。”他说。
德拉科的肩线在那一刻明显放松了下来,虽然他很快又掩饰过去。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件早已确定的事,“到时候别穿你那件像丧服一样的外袍。整天黑漆漆的。”
卡西安难得地笑了一下。
“你管得真多。”
“当然。”德拉科冷哼,“我可不打算让你在我家丢脸。”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的回声。
窗外的雪还在落,一片一片,覆在湖面上,覆在草地上,覆在那些还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上。
德拉科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希恩。”
卡西安侧过头。
德拉科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方。
“那几株植物,”他说,“雏菊那类的,在庄园也能活吗?”
卡西安愣了一下。
“应该可以。”他说。
德拉科点点头。
“那就带点种子过去。”他说,“反正庄园的温室空着也是空着。”
他说得随意,像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卡西安知道,那不是小事。
他看着德拉科的侧脸,看着那张总是带着锋芒的脸,此刻被雪光映得柔和了许多。
“好。”他说。
德拉科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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