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特快像一条红色的铁蛇，喷着白雾停在站台上。圣诞将至，学生们的情绪已经提前放假，车厢里到处是糖果纸的声响和行李箱磕碰的动静。

卡西安拖着箱子穿过走廊，目光扫过车窗上凝结的霜花。车厢里弥漫着烤南瓜糖和巧克力蛙的气味，混杂着低年级兴奋的尖叫和高年级故作成熟的谈笑声。

他在自己的校董车厢前停下，拉开门。

西奥多已经在了。他占据了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一本书，听见动静只抬了抬眼皮。

“你晚了。”他说。

“你也没说要一起上车。”卡西安把箱子塞进行李架，在他对面坐下。

西奥多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另一节车厢里，德拉科正在忍耐。

“你们真的打算在车上把整包爆炸糖都解决掉吗？”他皱着眉看向布雷斯和高尔。

布雷斯懒洋洋地举起糖袋：“为了纪念这个学期伟大的存活。”

潘西在一旁正一本正经地给自己的短发扎辫子，嘴里念叨着寒假计划——装饰圣诞树、练习魔咒、预习下学期的魔药材料——语气像在准备部长竞选。

达芙妮和潘西在讨论圣诞舞会该穿什么颜色的长袍，仿佛她们已经被邀请参加什么成年人的社交场合。

车厢里吵得几乎要掀翻顶棚。

德拉科忍耐了三分钟。

第四分钟，他站起身。

“你去哪儿？”布雷斯问。

“透气。”德拉科冷淡地丢下一句，“我还不想在圣诞前被你们吵到失聪。”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为学院的荣誉做出牺牲。

布雷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透气？往卡西安的车厢透？”

德拉科的脚步顿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他沿着过道走了几节车厢，在熟悉的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

里面传来西奥多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如果是查票的，我拒绝承认我买的是全价。”

门被拉开。

卡西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积雪飞掠而过。西奥多正翻着一本书，看都没看德拉科，语气却带着笑：“你来得比我预期的早。”

德拉科轻哼一声，自顾自坐下：“他们太吵了。”

“你那边不是所谓的‘精英车厢’吗？”西奥多挑眉。

“正因为是精英，才格外自信。”德拉科淡淡地说，“自信到令人头痛。”

卡西安唇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车厢里确实安静许多。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笑闹。窗外的雪原不断后退，偶尔闪过一片树林或一座覆雪的村庄。

西奥多翻了一页书，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卡西安，如果你不想回去，可以来我家。”

车厢安静了一瞬。

德拉科的视线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但没有插话。

西奥多语气仍旧平静：“避一避总是好的。”

卡西安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窗外飞掠的雪色，沉默了几秒。

西奥多的邀请不是客套。他知道诺特家是什么情况——西奥多的父亲比卡西安的父亲更难相处，更阴沉，更让人喘不过气。但正因为如此，西奥多才懂什么叫“需要避开”。

“谢谢。”卡西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得回去。”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德拉科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你那几株植物怎么办？”

话题转得生硬，像是刻意为之。

卡西安看向他。

“温室会有人照看。”他说，“斯普劳特教授不会让它们冻着。”

德拉科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卡西安知道他在想什么。

列车继续向前。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雪光映在玻璃上，让车厢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西奥多合上书，从包里翻出一盒巧克力蛙，递给卡西安和德拉科。

“比比多味豆不要。”德拉科皱眉，“上次我吃到过耳屎味。”

西奥多扬了扬眉：“你怎么知道耳屎是什么味？”

“你——”

卡西安轻轻笑了一声。

德拉科和西奥多同时看向他。

那笑声太轻，几乎被车轮声盖过，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德拉科的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哼了一声，从盒子里挑了一颗巧克力蛙。

“难得。”西奥多说，语气里带着点满意，“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不会笑。”

卡西安没有回应，但眼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

列车减速时，广播声响起，提醒乘客即将抵达终点。车厢里的气氛忽然变得真实起来。

西奥多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箱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希恩。”他忽然说，“如果有什么事——你知道怎么找我。”

卡西安点点头。

“我知道。”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

车厢里只剩下卡西安和德拉科两人。

德拉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车站见。”

卡西安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但德拉科离开前，在门边停了一瞬。

“庄园的温室，”他说，“比霍格沃茨的大。”

然后他拉上门，走了。

卡西安看着那扇门，嘴角的弧度微微动了动。

站台上雾气翻涌。

卡西安拖着箱子下车时，人群已经在月台上铺开。

远处，卢修斯和纳西莎的身影在人群中极为显眼——铂金色的头发，笔挺的站姿，以及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从容。

德拉科快步走过去。

他先拥抱了纳西莎，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然后又转向卢修斯。卢修斯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克制，却带着某种只有父子之间才懂的默契。

卡西安站在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见过很多次德拉科在学校的模样——锋利、骄傲、防备。但此刻的德拉科，在那个拥抱的瞬间，露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个被家人等待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移开视线。

人群里，西奥多已经被诺特家的管家接走。那个老人在西奥多耳边说了什么，西奥多的背脊明显僵了一瞬，然后跟着离开。

卡西安收回目光，开始寻找自己的父亲。

他没找太久。

马库斯·塞尔温站在站台边缘，一身黑色的长袍，神情冷淡得像是在处理公务。他看见卡西安，没有招手，没有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卡西安拖着箱子走过去。

就在这时，德拉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父亲。”

卢修斯和纳西莎正朝这边走来。德拉科走在他们身侧，步伐从容，像是早就计划好了路线。

他们在卡西安面前停下。

卢修斯的目光落在卡西安身上，审视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那种马尔福家特有的、让人无法判断真假的微笑。

“塞尔温先生。”他说，语调温和而得体，“德拉科在信里无数次提过你。”

卡西安微微欠身：“马尔福先生。马尔福夫人。”

纳西莎对他点了点头，神情比卢修斯柔和一些，但同样带着距离。

卢修斯继续道：“我正好有一些事情需要与你父亲商议。”他的语气像是顺便提起，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假期期间，不妨来庄园做客。德拉科会很欢迎你。”

德拉科站在一旁，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

但卡西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口处微微收紧。

马库斯·塞尔温走了过来。

他的视线在卢修斯和卡西安之间扫过，像是快速计算着什么。然后他露出笑容——那种在魔法部练就的、恰到好处的社交笑容。

“卢修斯。”他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卢修斯回以微笑：“马库斯。假期愉快。”

两人寒暄了几句，语气客气得像是在交换公文。然后卢修斯提出了邀请——依然是那种“顺便”的语气，依然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马库斯的笑容顿了一瞬。

卡西安对那种停顿太熟悉了——那是父亲在快速计算得失的表情。

他的父亲不想让他去马尔福庄园。不是因为担心他，而是因为不想欠卢修斯人情，不想让赛尔温家显得“依附”于马尔福家。

但卢修斯的邀请，不是可以轻易拒绝的。

片刻后，马库斯笑着点头：“自然。我也想重新欣赏马尔福庄园的美丽。”

他说得很得体，但卡西安听出了那层勉强。

卢修斯也听出来了。他只是微笑着点头，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既然如此。”他说，“圣诞晚宴见。”

德拉科站在一旁，表情依旧平静，但在卢修斯转身的瞬间，他的视线与卡西安对上。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

但卡西安看懂了。

——成了。

夜色渐深。

卡西安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伦敦街区变成越来越偏僻的乡间小路。马库斯坐在他对面，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

直到马车停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

“马尔福家。”马库斯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你倒是会挑朋友。”

这不是夸奖。

卡西安没有回应。

铁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那条通往塞尔温庄园的路。

庄园在夜色中显得比记忆里更灰暗。那些他小时候奔跑过的草坪，如今覆盖着薄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却让人觉得更冷。

厚重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大厅里已经装点了圣诞的装饰——冬青花环，金色的铃铛，悬在半空的蜡烛。但那些光亮照不进墙壁的阴影，也照不进卡西安心里那个越来越冷的地方。

“上楼去。”马库斯说，“明天开始，有几个家族要来拜访。你需要在场。”

卡西安点头。

他转身往楼梯走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卡西安。”

他停下。

马库斯站在大厅中央，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在马尔福家，”他说，“注意你的言行。不要给赛尔温家丢脸。”

卡西安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了。”

他继续往上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窗外，远处的村庄有零星的灯火，大概是有人在庆祝圣诞。那些光很微弱，却比庄园里的一切都温暖。

卡西安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光。

他想起了温室里的雏菊，想起德拉科在月台上那个短暂的眼神，想起西奥多说“避一避总是好的”。

然后他低下头，打开行李箱最底层那个夹层。

母亲的那本笔记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没有翻开它。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封皮，像在确认什么还存在。

窗外传来遥远的钟声，像是在提醒他——节日已经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