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温庄园的客厅在节日期间总是格外明亮。
蜡烛悬浮在半空,冬青花环挂在每一扇窗户上,镀金的铃铛随着魔法微风流转让细碎的光落在地毯上。一切都很得体,很精致,很符合一个古老纯血家族该有的样子。
卡西安站在壁炉旁,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热红酒,听着父亲和来访的格林格拉斯先生讨论威森加摩最近的某项裁决。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可以算作面无表情。
“塞尔温家的孩子总是这么稳重。”格林格拉斯先生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客套的赞赏。
马库斯笑了笑,伸手在卡西安肩上拍了拍——那动作很轻,却带着明确的暗示:好好站着,别说话。
卡西安没有动。
他已经站了将近两个小时。从下午茶时间到现在,来了三批客人,他说的总数不超过十句话。大部分时候,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像一株被摆放在合适位置的植物。
只不过植物不需要应付这些。
“……听说你和德拉科·马尔福走得很近?”格林格拉斯先生忽然问。
卡西安的目光从壁炉火焰上移开。
“是的,先生。”他说。
格林格拉斯先生点了点头,神情里带着点满意,又带着点评估:“马尔福家的独子。不错的选择。”
这不是在问他的朋友,这是在问他的“社交资源”。
卡西安没有纠正。
马库斯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小孩子之间的友谊而已。”
“友谊?”格林格拉斯先生笑了起来,“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纯粹的友谊,只有还没看清的利益。”
卡西安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暗红色的液体。
热红酒的香气很浓,肉桂、橙皮、丁香混在一起,闻久了却让人觉得腻。他想起了温室里雏菊的气味——清淡的,近乎没有的,那种不需要讨好任何人的存在。
“卡西安。”
马库斯的声音传来。
他抬起头。
“格林格拉斯先生问你,对魔法部的实习生项目有没有兴趣。”
卡西安顿了一瞬。
“我还没有考虑过,先生。”他说,“我才一年级。”
格林格拉斯先生似乎被这个回答逗笑了。
“一年级也可以开始考虑。”他说,“马尔福家那孩子,应该早就有计划了吧?”
卡西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种不会出错、也不会透露任何信息的笑。
客人离开时,天已经黑了。
卡西安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格林格拉斯家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瞬。
“明天还有一批。”马库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早点休息。”
卡西安点头,转身往楼梯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
“父亲。”他说。
马库斯站在客厅中央,正在调整一幅画像的角度,闻言只“嗯”了一声。
“明天下午,”卡西安说,“我想去一趟对角巷。”
马库斯的手顿了一下。
“做什么?”
“买礼物。”卡西安说,“给朋友的。”
沉默持续了几秒。
马库斯转过身,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什么——不是关心,而是确认。
“马尔福家的那个?”
“不止。”
马库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让家养小精灵跟着。”他说,“早点回来。”
卡西安垂眼。
“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对角巷被节日的气息浸透了。
街道上空悬挂着金色的星星,每隔几分钟就会洒下一阵银色的“雪花”——落在地上就消失,只留下淡淡的凉意。店铺的橱窗里摆满了圣诞主题的商品:会唱歌的雪人,自动包装的礼盒,还有弗洛林冷饮店门口那棵挂满发光糖果的圣诞树。
卡西安走在人群中,身边跟着一只名叫米波的塞尔温家家养小精灵。它不远不近地跟着,手里提着卡西安的袋子,偶尔用那双网球大的眼睛紧张地扫视周围,像是在防备什么可能的危险。
“少爷,前面人多,要不要米波开路?”它小声问。
“不用。”卡西安说,“站着等就行。”
米波点点头,但那双眼睛瞪得更大了。
卡西安没有在意。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在心里列着清单。
德拉科的礼物最好买。
他走进魁地奇精品店,在陈列着各种金色飞贼的柜台前停了一会儿。德拉科提到过想收藏不同年代的金色飞贼——不是拿来玩,而是“有品味的人才会欣赏的东西”。卡西安挑了一只1982年世界杯的纪念款,飞贼的翅膀是银色的,打开后会在掌心盘旋三圈才停止。
店员用夸张的语气夸他“眼光真好”,卡西安只是点了点头,示意米波付钱。
西奥多的礼物费了些时间。
他最终在一家不起眼的文具店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瓶极小巧的魔法墨水,瓶身刻着细密的藤纹。墨水写出的字会根据温度变化颜色,冷时偏蓝,暖时偏金。西奥多喜欢这种“藏着一层意思”的东西。
剩下的就容易多了。
给潘西的是一条银色的发带,上面缀着细小的星星,会随着佩戴者的心情微微发光。给布雷斯的是一本关于香水魔法的书,他最近总在抱怨买不到合适的礼物送给母亲。给达芙妮的是一小盒来自法国南部的薰衣草糖——她在一次闲聊时提过,小时候吃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找到。
克拉布和高尔的礼物最简单,是两盒自热的圣诞布丁,足够他们吃完整个假期。
卡西安甚至给斯内普教授挑了一份——一小瓶来自遥远东方的特殊香料,据说是某种古老魔药的配方之一。他不知道斯内普会不会用,但至少是个体面的选择。
购物结束时,外面的天空已经被晚霞染成浅粉色,街道上的灯光陆续亮起。回到塞尔温庄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卡西安让米波把礼物送去他的房间,自己则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
客厅里传来马库斯和某个访客的交谈声,隐约能听见“魔法部”“马尔福”“明年”之类的词。卡西安没有进去,只是转身上楼。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米波已经把礼物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旁,还贴心地给每个盒子系上了不同颜色的丝带——大概是方便他辨认。
卡西安在书桌前坐下,看着那堆盒子。
他拿起那个给德拉科的,轻轻转了转。银色的包装纸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然后他把它放到一边,开始给其他礼物系上写了名字的卡片。
潘西。布雷斯。达芙妮。克拉布。高尔。西奥多。
西奥多的那张卡片,他多写了一行字:谢谢。
没有写为什么谢。但西奥多会懂的。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远处的夜空偶尔有烟花升起——大概是哪家提前开始庆祝了。那些光很短暂,炸开,散落,然后消失。
卡西安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德拉科在站台上那个短暂的眼神。
明天。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圣诞节当天,马尔福庄园在雪地里铺展开来。
门厅比卡西安想象得更宏伟。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墙壁上挂着历代马尔福的画像,此刻都穿着节日的盛装,有的还在互相碰杯。
家养小精灵们悄无声息地接过外袍,又有另外的引着他们往客厅方向走去。
卡西安走在那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廊上,脚步很稳,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不知道是因为马尔福庄园本身的气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客厅的门被推开。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壁炉里的火焰烧得很旺,将整个房间染成金色。客厅里已经有不少客人——三三两两地站在窗前或壁炉旁,手里端着酒杯,低声交谈。
然后他看见了德拉科。
德拉科站在壁炉旁,正在和一位年长的女巫说着什么。他穿着墨绿色的礼服长袍,领口系着银色的领结,铂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身装扮让他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成熟了几分,像是某个古老画像里走出来的人。
但在卡西安进门的那一瞬间,德拉科的目光移了过来。
只是一眼。
短到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
但卡西安看见了。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德拉科微微颔首,像是在说:你来了。
卡西安轻轻点头回应。
“马库斯。”卢修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欢迎。”
卡西安转过身,微微欠身:“卢修斯。感谢您的邀请。”
卢修斯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种马尔福家特有的、让人无法判断真假的打量。然后他的视线移向马库斯,两人开始寒暄。
卡西安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客套的对话,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壁炉方向飘。
德拉科已经结束了和那位女巫的交谈,正在朝这边走来。
他的步伐很从容,像是只是恰好要经过这里。
“卡西安。”他在卡西安面前停下,语气平淡,“你来了。”
“节日快乐,德拉科。”卡西安说。
他们面对面站着,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宾客和若有若无的注视。这种场合不适合多说什么,不需要热情,不需要多余的表情。
有人叫了德拉科的名字,他转过身去应付,卡西安则被马库斯叫到另一边,去和某位他不认识的客人问好。
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但卡西安知道,晚一点,会有属于他们的时间。
下午的时光在觥筹交错中缓缓流过。
卡西安端着那杯几乎没有碰过的热红酒,站在一群成年巫师中间,听着他们讨论魁地奇世界杯、魔法部的工作、以及某个倒霉的官员最近的丑闻。他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偶尔说一句“是的”“确实”“很有意思”——那些父亲教过他的、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出错的回答。他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什么——塞尔温家的继承人,一个可以被计算进家族利益的筹码。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只是在这个华丽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客厅的另一端。
德拉科也在做同样的事。被一群长辈围住,偶尔皱眉,偶尔敷衍地笑,偶尔用一种“您说得对但我其实一点都不感兴趣”的表情点头。
有一次,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德拉科微微扬了扬眉,像是在说:你那边也这样?
卡西安的唇角动了动,垂下眼,算是回应。
这种无声的交流,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
晚餐结束后,年轻一辈终于被允许“自由活动”。
德拉科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身,朝卡西安的方向走来。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但卡西安能感觉到那点急切。
“走。”德拉科低声说,“带你看个东西。”
他们穿过客厅,穿过长廊,穿过几道卡西安记不清的门,最后来到一间被改造成小型会客室的房间。房间里已经有人了——西奥多靠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看见他们进来,扬了扬眉。
“来了。”他说,“我还以为你要应付那些老头子到半夜。”
德拉科轻哼一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你以为谁都像你,可以躲在角落里装不存在?”
西奥多笑了笑,没有反驳。
卡西安在他们对面坐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壁炉里的火焰轻轻作响。
然后德拉科忽然开口:“礼物呢?”
他看向卡西安,语气像是质问,但眼底没有锋芒。
卡西安从长袍内侧取出那个提前准备好的盒子,递给他。
“节日快乐。”
德拉科接过,动作很快,却又在拆开的那一瞬间放慢了速度。
银色的包装纸被揭开,露出里面的金色飞贼。他打开开关,飞贼在掌心里盘旋了三圈,然后轻轻合拢翅膀,安静地躺了回去。
德拉科盯着它看了几秒。
“1982年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卡西安端起黄油啤酒,喝了一口。
“你说过。”
德拉科愣了一下。
“我说过?”
卡西安说,“在公共休息室,你提到过想要收藏不同年代的。”
德拉科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卡西安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说过的,但卡西安记得。
西奥多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他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就认了吧。”
德拉科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他把金色飞贼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然后从旁边拿起另一个盒子——比卡西安给他的那个大一点,包装是深蓝色的。
“给你的。”他说,语气生硬得像是在命令。
卡西安接过,拆开。
是一本关于温室植物的养护手册。封面上印着一株盛开的魔法玫瑰,烫金的标题写着《四季花房:从入门到精通》。
卡西安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看向德拉科。
德拉科正盯着壁炉里的火焰,好像那里面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你不是要种那些……”他顿了顿,“那些麻瓜植物吗。这本里有一部分讲普通植物的养护。虽然不是专门写的,但应该能用。”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解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卡西安低头看着那本书,没有立刻说话。
西奥多在一旁安静地喝着茶,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谢。”卡西安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正式的感谢都重。
德拉科点了点头,依旧没看他。
但卡西安看见,他别过脸去的时候,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是德拉科高兴时才会有的小动作,虽然他绝不会承认。
窗外,雪还在落。房间里却很暖。
他们在那个小会客室里待了很久。聊学校,聊魁地奇,聊假期里那些烦人的社交场合。
卡西安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句。
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很轻,很暖,像是在冰面下待久了之后,终于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回去的时候,雪停了。
卡西安回到房间的时候,低头看向怀里的那本书。
他翻开扉页,看见德拉科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像是认真练过的:
给希恩。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用得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下次来”——德拉科已经默认他还会再来。这个认知让胸口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又有点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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