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圣诞假期的第四天,塞尔温庄园落了一场雪。

卡西安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紫杉一点点被白色覆盖。雪落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远处的村庄已经听不见圣诞夜的喧闹,只剩下这片寂静,沉甸甸地压在庄园上空。

书桌上放着那本养护手册。德拉科送的。

他走过去,翻开扉页,又一次看见那行字——

给希恩。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用得上。

字迹很工整,比德拉科平时在魔药课上的笔记认真得多。卡西安几乎能想象他写这行字时的样子——皱着眉,一笔一划,可能还写废了一两版草稿。

窗外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

卡西安抬头,看见一只灰林鸮正落在窗台上,嘴里叼着一个信封。雾隐。

他推开窗,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雾隐抖了抖羽毛,把信丢在他手里,然后熟练地跳到夜影的笼子旁,两只猫头鹰互相打量了一眼,各自别过头去。

信封上是诺特家族的火漆印。

他拆开信,西奥多的字迹映入眼帘:

希恩,

家里还是老样子。父亲这几天心情不太好,我尽量待在房间里不出门。雾隐飞得很快,大概是想早点离开这里。

马尔福庄园的圣诞晚宴怎么样?德拉科昨天给我写了信,整整三页,其中两页半在描述你送他的那个金色飞贼。他说那是“真正有品味的人才会欣赏的东西”,说“某些人送的礼物一看就是用心挑的,不像有些人只会送会打领结的长袍”。我怀疑后半句是在讽刺布雷斯,但他没有明说。

总之,如果你那边待得难受,随时可以来。你知道的。

西奥多

P.S. 德拉科让我转告你,他那本手册是在伦敦最好的魔法植物商店买的,如果你觉得有用,他可以告诉你是哪家店。当然,他原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帮你翻译了一下。

卡西安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母亲的那本植物图鉴放在一起。然后他坐回书桌前,看着窗外继续落雪。

大概过了半小时,又一只猫头鹰落在窗台上。

这只比雾隐大一圈,浑身雪白,羽毛上沾着雪花,正用黄色的眼睛高傲地打量着他。白雪。

卡西安挑了挑眉,从它腿上取下信封。比西奥多的厚得多,火漆印是马尔福家的蛇形纹章。

他拆开信,德拉科的字迹扑面而来——比西奥多的潦草得多,有些地方甚至需要猜一猜:

卡西安,

你回去了?那天你走得那么快,我还想问你那本手册有没有用。不过算了,反正你要是没用,下次来庄园的时候可以亲自试。庄园的温室比霍格沃茨的大多了,我看了,有几块空地方,种你那几株麻瓜植物应该够用。

这几天无聊死了。布雷斯写信说他收到一件会自己打领结的长袍,还写了三页纸描述那个领结有多优雅。三页!谁在乎那个?我回信说你那个金色飞贼才会盘旋,他那领结能干什么,打领结吗?

潘西写信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她家,我没回,去她家还不如待在庄园。达芙妮倒是没写信,但她妹妹总是写,写的什么我不记得了,反正看了就忘。

我父亲这几天见了不少人,都是那些每年都要见的面孔,说的话也都一样。我坐在旁边听了三次,已经能把那些客套话背下来了。你要是来了,可以帮我分担一下。不过你来了估计也是坐在那里不说话,跟我父亲说的一样——“塞尔温家那孩子稳重的很”。

对了,西奥多写信了吗?他肯定写了。他肯定还写了我提金色飞贼的事。那不是炫耀,那是陈述事实。1982年的纪念款本来就很难找,我只是说你挑礼物的眼光确实还可以。

总之,假期快点结束吧。霍格沃茨至少比这里有意思。

对了,你那几株植物——我是说温室里的那些——雪这么大,不会冻死吧?我查了那本手册,说雏菊耐寒,但没说能抗霍格沃茨的雪。

德拉科

P.S.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不知道,可以写信问斯普劳特教授。不过别说是我想问的。

卡西安看着最后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他把德拉科的信也折好,和西奥多的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落越大的雪。

不会冻死的。他在心里说。温室里有魔法恒温。

但德拉科不知道这个。

或者说,他问的不是这个。

傍晚时分,雪停了。

卡西安吃过晚饭,回到自己房间。马库斯今晚有客人,不需要他出席——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就是这样:需要时被推出去,不需要时被晾在一边。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层的抽屉。

那本他从未打开过的日记安静地躺在那里,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母亲的字迹写在第一页:埃拉诺尔·诺特。

卡西安把日记拿出来,在窗前坐下。

母亲的字迹很漂亮,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温柔——每次看到这些字,他都能想起她教他认古代如尼文时的声音,想起她在温室里指着那些麻瓜植物时的笑容。

他翻到第一页。

1971年9月1日

今天坐上了去霍格沃茨的火车。父亲送我到车站,没有多说别的话。诺特家的人总是这样,说得少,想得多。但我不在乎。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去一个全新的地方。

车厢里有个女孩问我借羽毛笔,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笑起来很好看。她叫纳西莎·布莱克。

卡西安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

纳西莎·布莱克——现在的纳西莎·马尔福。德拉科的母亲。

他继续往下翻。

日记里记录了母亲在霍格沃茨的七年:魔药课的兴奋、草药课的惊喜、发现图书馆里有一整排关于麻瓜植物的书时的雀跃。还有那些朋友的名字——纳西莎、一个叫安多米达的布莱克家女孩、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同学。

1972年3月12日

今天在温室里待了一下午。斯普劳特教授说我对植物有天赋,问我是不是家族遗传。我说可能是。其实我知道,是因为我喜欢它们。

我种了几株雏菊。不是魔法品种,就是最普通的雏菊。它们在魔法土壤里居然也活了。斯普劳特教授看见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我喜欢她的笑。

雏菊。

卡西安想起自己温室里的那些——种子是母亲留下的。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带他看过那些花,告诉他“普通的花也有普通的美”。

他继续翻。

1975年7月20日

我答应了。

马库斯·塞尔温。父亲选的,家族选的。我应该拒绝的,但我知道,拒绝的代价太大。不只是为我。

安多米达走了。她真的嫁给了那个麻瓜出身的男孩。纳西莎哭着求她再想想,但她还是走了。

我不知道她是对是错。我只知道,我做不到她那样。

卡西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马库斯·塞尔温——他的父亲。

所以母亲嫁进塞尔温家,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家族选的”,是因为“拒绝的代价太大”。

他想起父亲提起母亲时的语气——总是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翻篇的旧事。他以前以为那是悲伤。现在他不确定了。也许那只是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别的什么。

1976年2月3日

今天在塞尔温庄园的温室里发现了一株野生的雏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那么长在角落里。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拔掉它。

马库斯问我为什么发呆。我说没什么。

1979年2月12日

我怀孕了。

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怕。也许都有。

1980年1月7日

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

他有一头很软的黑发,眼睛闭着,小小的手指抓着我的指尖。

我给他取名叫卡西安。中间名用了我娘家的姓氏,诺特。奥雷利安是我祖母的名字,我希望他能像她一样,温柔而坚定。

卡西安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留了很久。

“温柔而坚定。”他轻声重复。

他想起自己很少笑,想起父亲总说他“太冷”。但母亲希望他温柔。母亲希望他坚定。

他把手按在那行字上,像是想隔着纸页触碰到什么。

1980年4月

西奥多·诺特出生了。诺特家派人送了消息。虽然我是旁支的孩子,但毕竟姓诺特。

我想起小时候在诺特庄园的日子,想起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时光。

也许希恩和那孩子能成为朋友。也许他们能拥有我们没能拥有的东西。

1980年6月

今天收到纳西莎的信。她说她生了个儿子,叫德拉科。她随信附了一张照片,孩子很小,皱巴巴的,但她笑得那么开心。

我回信说,恭喜你。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平安长大。这世上最奢侈的事。

1980年10月

今天发现了一件事。关于孩子的头发——有一部分开始变色了。不是普通的变色,是从发根开始,黑白交织。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1980年12月

希恩今天学会走路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温室门口,指着那株雏菊,咿咿呀呀地说了什么。

我想,他也会喜欢这些花的。

他盯着“指着那株雏菊”这几个字,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总是往温室跑。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从一开始,那里就是母亲带他去的地方。

1981年10月

波特家出事了。那个孩子——哈利·波特——活下来了。大家都在说这件事,说他是“救世主”,说神秘人消失了。

我看着摇篮里的希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幸好他离这一切都很远。

1982年11月

今天教希恩认字。他学得很快,比我想象的快。

马库斯说,应该开始教他家族的历史了。我说他还太小。马库斯没有反驳,但我知道他不高兴。

1983年6月

今天和马库斯吵了一架。他提到了家族的一些事——那些我不该知道的事。他说我需要“站在正确的一边”,说这是为了孩子好。

什么才是正确的一边?

1984年4月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在书房里,不该打开的地方。

我假装没看见。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假装下去了。

日记到这里,笔迹变得急促起来。后面的几页,字迹明显更乱,像是母亲在赶时间,或者害怕被人发现。

1984年7月

我开始记录一些东西。不是日记,是另一种东西——魔药的配方,改良的方法,还有那些从家族资料里找到的……我不能说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我希望希恩能知道真相。至少,能知道一部分。

那些笔记,我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会的,他那么聪明,像我。

卡西安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些笔记。

他低头看向手里这本日记——这是母亲留下的,他一直以为这就是所有了。但现在他明白了,日记是日记,笔记是笔记。母亲说的“魔药的配方,改良的方法”是另一样东西,藏在他还不知道的地方。

他继续往后翻。

1985年9月

今天又看到那些东西了。更多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告诉马库斯?他早就知道。告诉别人?没有人能说。

我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为了希恩。

1987年1月

希恩今天七岁了。他问我,为什么他的头发和别人不一样。我说,因为他是特别的。他问,特别是什么意思。我说,特别就是,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他。

他笑了。他很少笑,但他笑了。

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他,但我知道,现在还太早。等他再大一点。等我能找到更好的办法。

1987年7月

今天去了一趟对角巷。我把一些东西托付给了一个可靠的人——那些笔记、照片,还有一些我没办法当面告诉希恩的事。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至少有人能替他保管这些。

他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说,只是以防万一。

他没有追问。他从来不会追问不想说的事。

但我看见他接过盒子时,手指在边角上停留了一瞬。他知道这不是“以防万一”。他知道我在害怕什么。

回庄园的路上,我在想,希恩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会不会记得我教他的那些东西?会不会记得那些花?

也许他会恨我。也许他不会。

但至少,有一个人会替他记住我。

1987年9月——

这一页只有日期,没有内容。

卡西安看着那行孤零零的日期,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他翻到下一页。

空白。

再下一页。

空白。

再下一页。

还是空白。

他越翻越快,一页一页,全是空白。直到翻到日记的最后,才看见一行字,笔迹很轻,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恩,记住——你不是异类。你是我的孩子,是我最骄傲的事。

那些花,你记得浇水。

日期是1985年11月15日。

卡西安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日记,一动不动。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月光落在雪地上,泛着冷冷的银光。夜影在笼子里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把日记合上,放在膝盖上。

胸口很闷。不是难过——难过已经过去了四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翻出来了,又被压回去了。

母亲在1987年11月去世的。他七岁。他记得那天,记得父亲脸上的表情,记得庄园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卡西安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日记,一动不动。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月光落在雪地上,泛着冷冷的银光。

他把日记合上,放在膝盖上。

胸口很闷。不是难过——难过已经过去了四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翻出来了,又被压回去了。

他想起母亲最后写的那行字:“你不是异类。你是我的孩子,是我最骄傲的事。”

这句话他等了四年,今天才听到。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雪又开始落了。一片一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在夜色里那么清晰。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日记封面上。

他想起母亲日记里写的:也许希恩和那孩子能成为朋友。也许他们能拥有我们没能拥有的东西。

西奥多·诺特。那个从小就陪在他身边的人。

还有德拉科·马尔福。那个在晚宴上为他说话的金发男孩,送他养护手册还嘴硬说“随便问问”的人。

母亲说的“他们”,也许就是这些人。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把日记放回抽屉里。和西奥多的信、德拉科的信、还有那本植物图鉴放在一起。

窗外的雪还在落。

他看着那些雪花,想起母亲最后写的那行字:

那些花,你记得浇水。

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夜色渐深。卡西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本日记还在抽屉里,但那些字句还在脑海里翻涌。母亲嫁给父亲的原因。母亲发现的“那些东西”。母亲藏起来的笔记。

笔记在哪里?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答案。

最后他放弃思考,闭上眼睛。睡前,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要给温室里的雏菊浇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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