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假期的第四天,塞尔温庄园落了一场雪。
卡西安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紫杉一点点被白色覆盖。雪落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远处的村庄已经听不见圣诞夜的喧闹,只剩下这片寂静,沉甸甸地压在庄园上空。
书桌上放着那本养护手册。德拉科送的。
他走过去,翻开扉页,又一次看见那行字——
给希恩。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用得上。
字迹很工整,比德拉科平时在魔药课上的笔记认真得多。卡西安几乎能想象他写这行字时的样子——皱着眉,一笔一划,可能还写废了一两版草稿。
窗外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
卡西安抬头,看见一只灰林鸮正落在窗台上,嘴里叼着一个信封。雾隐。
他推开窗,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雾隐抖了抖羽毛,把信丢在他手里,然后熟练地跳到夜影的笼子旁,两只猫头鹰互相打量了一眼,各自别过头去。
信封上是诺特家族的火漆印。
他拆开信,西奥多的字迹映入眼帘:
希恩,
家里还是老样子。父亲这几天心情不太好,我尽量待在房间里不出门。雾隐飞得很快,大概是想早点离开这里。
马尔福庄园的圣诞晚宴怎么样?德拉科昨天给我写了信,整整三页,其中两页半在描述你送他的那个金色飞贼。他说那是“真正有品味的人才会欣赏的东西”,说“某些人送的礼物一看就是用心挑的,不像有些人只会送会打领结的长袍”。我怀疑后半句是在讽刺布雷斯,但他没有明说。
总之,如果你那边待得难受,随时可以来。你知道的。
西奥多
P.S. 德拉科让我转告你,他那本手册是在伦敦最好的魔法植物商店买的,如果你觉得有用,他可以告诉你是哪家店。当然,他原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帮你翻译了一下。
卡西安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母亲的那本植物图鉴放在一起。然后他坐回书桌前,看着窗外继续落雪。
大概过了半小时,又一只猫头鹰落在窗台上。
这只比雾隐大一圈,浑身雪白,羽毛上沾着雪花,正用黄色的眼睛高傲地打量着他。白雪。
卡西安挑了挑眉,从它腿上取下信封。比西奥多的厚得多,火漆印是马尔福家的蛇形纹章。
他拆开信,德拉科的字迹扑面而来——比西奥多的潦草得多,有些地方甚至需要猜一猜:
卡西安,
你回去了?那天你走得那么快,我还想问你那本手册有没有用。不过算了,反正你要是没用,下次来庄园的时候可以亲自试。庄园的温室比霍格沃茨的大多了,我看了,有几块空地方,种你那几株麻瓜植物应该够用。
这几天无聊死了。布雷斯写信说他收到一件会自己打领结的长袍,还写了三页纸描述那个领结有多优雅。三页!谁在乎那个?我回信说你那个金色飞贼才会盘旋,他那领结能干什么,打领结吗?
潘西写信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她家,我没回,去她家还不如待在庄园。达芙妮倒是没写信,但她妹妹总是写,写的什么我不记得了,反正看了就忘。
我父亲这几天见了不少人,都是那些每年都要见的面孔,说的话也都一样。我坐在旁边听了三次,已经能把那些客套话背下来了。你要是来了,可以帮我分担一下。不过你来了估计也是坐在那里不说话,跟我父亲说的一样——“塞尔温家那孩子稳重的很”。
对了,西奥多写信了吗?他肯定写了。他肯定还写了我提金色飞贼的事。那不是炫耀,那是陈述事实。1982年的纪念款本来就很难找,我只是说你挑礼物的眼光确实还可以。
总之,假期快点结束吧。霍格沃茨至少比这里有意思。
对了,你那几株植物——我是说温室里的那些——雪这么大,不会冻死吧?我查了那本手册,说雏菊耐寒,但没说能抗霍格沃茨的雪。
德拉科
P.S.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不知道,可以写信问斯普劳特教授。不过别说是我想问的。
卡西安看着最后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他把德拉科的信也折好,和西奥多的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落越大的雪。
不会冻死的。他在心里说。温室里有魔法恒温。
但德拉科不知道这个。
或者说,他问的不是这个。
傍晚时分,雪停了。
卡西安吃过晚饭,回到自己房间。马库斯今晚有客人,不需要他出席——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就是这样:需要时被推出去,不需要时被晾在一边。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层的抽屉。
那本他从未打开过的日记安静地躺在那里,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母亲的字迹写在第一页:埃拉诺尔·诺特。
卡西安把日记拿出来,在窗前坐下。
母亲的字迹很漂亮,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温柔——每次看到这些字,他都能想起她教他认古代如尼文时的声音,想起她在温室里指着那些麻瓜植物时的笑容。
他翻到第一页。
1971年9月1日
今天坐上了去霍格沃茨的火车。父亲送我到车站,没有多说别的话。诺特家的人总是这样,说得少,想得多。但我不在乎。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去一个全新的地方。
车厢里有个女孩问我借羽毛笔,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笑起来很好看。她叫纳西莎·布莱克。
卡西安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
纳西莎·布莱克——现在的纳西莎·马尔福。德拉科的母亲。
他继续往下翻。
日记里记录了母亲在霍格沃茨的七年:魔药课的兴奋、草药课的惊喜、发现图书馆里有一整排关于麻瓜植物的书时的雀跃。还有那些朋友的名字——纳西莎、一个叫安多米达的布莱克家女孩、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同学。
1972年3月12日
今天在温室里待了一下午。斯普劳特教授说我对植物有天赋,问我是不是家族遗传。我说可能是。其实我知道,是因为我喜欢它们。
我种了几株雏菊。不是魔法品种,就是最普通的雏菊。它们在魔法土壤里居然也活了。斯普劳特教授看见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我喜欢她的笑。
雏菊。
卡西安想起自己温室里的那些——种子是母亲留下的。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带他看过那些花,告诉他“普通的花也有普通的美”。
他继续翻。
1975年7月20日
我答应了。
马库斯·塞尔温。父亲选的,家族选的。我应该拒绝的,但我知道,拒绝的代价太大。不只是为我。
安多米达走了。她真的嫁给了那个麻瓜出身的男孩。纳西莎哭着求她再想想,但她还是走了。
我不知道她是对是错。我只知道,我做不到她那样。
卡西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马库斯·塞尔温——他的父亲。
所以母亲嫁进塞尔温家,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家族选的”,是因为“拒绝的代价太大”。
他想起父亲提起母亲时的语气——总是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翻篇的旧事。他以前以为那是悲伤。现在他不确定了。也许那只是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别的什么。
1976年2月3日
今天在塞尔温庄园的温室里发现了一株野生的雏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那么长在角落里。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拔掉它。
马库斯问我为什么发呆。我说没什么。
1979年2月12日
我怀孕了。
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怕。也许都有。
1980年1月7日
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
他有一头很软的黑发,眼睛闭着,小小的手指抓着我的指尖。
我给他取名叫卡西安。中间名用了我娘家的姓氏,诺特。奥雷利安是我祖母的名字,我希望他能像她一样,温柔而坚定。
卡西安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留了很久。
“温柔而坚定。”他轻声重复。
他想起自己很少笑,想起父亲总说他“太冷”。但母亲希望他温柔。母亲希望他坚定。
他把手按在那行字上,像是想隔着纸页触碰到什么。
1980年4月
西奥多·诺特出生了。诺特家派人送了消息。虽然我是旁支的孩子,但毕竟姓诺特。
我想起小时候在诺特庄园的日子,想起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时光。
也许希恩和那孩子能成为朋友。也许他们能拥有我们没能拥有的东西。
1980年6月
今天收到纳西莎的信。她说她生了个儿子,叫德拉科。她随信附了一张照片,孩子很小,皱巴巴的,但她笑得那么开心。
我回信说,恭喜你。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平安长大。这世上最奢侈的事。
1980年10月
今天发现了一件事。关于孩子的头发——有一部分开始变色了。不是普通的变色,是从发根开始,黑白交织。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1980年12月
希恩今天学会走路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温室门口,指着那株雏菊,咿咿呀呀地说了什么。
我想,他也会喜欢这些花的。
他盯着“指着那株雏菊”这几个字,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总是往温室跑。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从一开始,那里就是母亲带他去的地方。
1981年10月
波特家出事了。那个孩子——哈利·波特——活下来了。大家都在说这件事,说他是“救世主”,说神秘人消失了。
我看着摇篮里的希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幸好他离这一切都很远。
1982年11月
今天教希恩认字。他学得很快,比我想象的快。
马库斯说,应该开始教他家族的历史了。我说他还太小。马库斯没有反驳,但我知道他不高兴。
1983年6月
今天和马库斯吵了一架。他提到了家族的一些事——那些我不该知道的事。他说我需要“站在正确的一边”,说这是为了孩子好。
什么才是正确的一边?
1984年4月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在书房里,不该打开的地方。
我假装没看见。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假装下去了。
日记到这里,笔迹变得急促起来。后面的几页,字迹明显更乱,像是母亲在赶时间,或者害怕被人发现。
1984年7月
我开始记录一些东西。不是日记,是另一种东西——魔药的配方,改良的方法,还有那些从家族资料里找到的……我不能说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我希望希恩能知道真相。至少,能知道一部分。
那些笔记,我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会的,他那么聪明,像我。
卡西安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些笔记。
他低头看向手里这本日记——这是母亲留下的,他一直以为这就是所有了。但现在他明白了,日记是日记,笔记是笔记。母亲说的“魔药的配方,改良的方法”是另一样东西,藏在他还不知道的地方。
他继续往后翻。
1985年9月
今天又看到那些东西了。更多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告诉马库斯?他早就知道。告诉别人?没有人能说。
我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为了希恩。
1987年1月
希恩今天七岁了。他问我,为什么他的头发和别人不一样。我说,因为他是特别的。他问,特别是什么意思。我说,特别就是,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他。
他笑了。他很少笑,但他笑了。
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他,但我知道,现在还太早。等他再大一点。等我能找到更好的办法。
1987年7月
今天去了一趟对角巷。我把一些东西托付给了一个可靠的人——那些笔记、照片,还有一些我没办法当面告诉希恩的事。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至少有人能替他保管这些。
他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说,只是以防万一。
他没有追问。他从来不会追问不想说的事。
但我看见他接过盒子时,手指在边角上停留了一瞬。他知道这不是“以防万一”。他知道我在害怕什么。
回庄园的路上,我在想,希恩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会不会记得我教他的那些东西?会不会记得那些花?
也许他会恨我。也许他不会。
但至少,有一个人会替他记住我。
1987年9月——
这一页只有日期,没有内容。
卡西安看着那行孤零零的日期,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他翻到下一页。
空白。
再下一页。
空白。
再下一页。
还是空白。
他越翻越快,一页一页,全是空白。直到翻到日记的最后,才看见一行字,笔迹很轻,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恩,记住——你不是异类。你是我的孩子,是我最骄傲的事。
那些花,你记得浇水。
日期是1985年11月15日。
卡西安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日记,一动不动。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月光落在雪地上,泛着冷冷的银光。夜影在笼子里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把日记合上,放在膝盖上。
胸口很闷。不是难过——难过已经过去了四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翻出来了,又被压回去了。
母亲在1987年11月去世的。他七岁。他记得那天,记得父亲脸上的表情,记得庄园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卡西安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日记,一动不动。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月光落在雪地上,泛着冷冷的银光。
他把日记合上,放在膝盖上。
胸口很闷。不是难过——难过已经过去了四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翻出来了,又被压回去了。
他想起母亲最后写的那行字:“你不是异类。你是我的孩子,是我最骄傲的事。”
这句话他等了四年,今天才听到。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雪又开始落了。一片一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在夜色里那么清晰。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日记封面上。
他想起母亲日记里写的:也许希恩和那孩子能成为朋友。也许他们能拥有我们没能拥有的东西。
西奥多·诺特。那个从小就陪在他身边的人。
还有德拉科·马尔福。那个在晚宴上为他说话的金发男孩,送他养护手册还嘴硬说“随便问问”的人。
母亲说的“他们”,也许就是这些人。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把日记放回抽屉里。和西奥多的信、德拉科的信、还有那本植物图鉴放在一起。
窗外的雪还在落。
他看着那些雪花,想起母亲最后写的那行字:
那些花,你记得浇水。
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夜色渐深。卡西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本日记还在抽屉里,但那些字句还在脑海里翻涌。母亲嫁给父亲的原因。母亲发现的“那些东西”。母亲藏起来的笔记。
笔记在哪里?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答案。
最后他放弃思考,闭上眼睛。睡前,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要给温室里的雏菊浇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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