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的第一周,霍格沃茨被雪埋得更深了。
卡西安从温室回来时,天色已经暗透。走廊里的火把在寒风中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脚步很轻,脑海里还想着下午看到的那几株雏菊——它们熬过了假期,新叶已经冒出来了。
公共休息室里很暖和。壁炉里的火焰烧得很旺,把墨绿色的沙发染成暖金色。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围在一起玩巫师棋,棋子争吵的声音隐隐传来。
德拉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目光明显不在书上。看到卡西安进来,他的视线立刻移过来,又飞快地移开。
“温室的雪扫了?”他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
卡西安在他对面坐下。
“扫了。”
“那几株呢?”
“活着。”
德拉科点点头,翻了一页书——翻完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看那一页,又翻了回去。
卡西安的唇角动了动,没说话。
西奥多从楼梯上走下来,雾隐落在他肩上。他在卡西安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德拉科手里的书。
“你书拿反了。”他说。
德拉科低头看了看——没有反。他抬起头瞪了西奥多一眼。
西奥多面无表情:“哦,看错了。”
德拉科把书合上,扔到一边。
“无聊。”他说,“这学期怎么刚开始就这么无聊。”
“明天有魔药课。”西奥多说,“你可以期待那个。”
德拉科轻哼一声,没有接话。
卡西安靠在沙发里,听着壁炉里的噼啪声。暖意从脚底漫上来,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下午在温室里的画面——那三株植物在角落里安静地活着,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把它们染成温柔的绿色。
母亲留下的。
还活着。
“卡西安。”
他睁开眼。德拉科正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没什么。”德拉科别开视线,“叫你一声看看睡着了没有。”
卡西安看了他两秒,重新闭上眼睛。
“没有。”他说。
西奥多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的魔药课,斯内普在课结束时点了三个人的名字。
“马尔福先生。诺特先生。塞尔温先生。课后留一下。”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几个格兰芬多的学生交换了眼神,但没有多说什么。
卡西安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
德拉科在他旁边挑了挑眉,表情里带着点得意——西奥多说过,“特别关注名单”在斯内普那里算是荣誉。
等所有学生都离开后,地下教室安静下来。斯内普站在讲台后,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这学期,”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我会在一年级里挑选几个学生,进行额外的魔药训练。”
德拉科的嘴角扬了扬。
斯内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你们三个,下周五晚上八点,到这里来。”他的目光落在卡西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塞尔温先生,你的假期作业——关于月长石在不同魔法光源下的稳定性分析——我看了。”
卡西安没有说话。
“思路不错。”斯内普说,“但有些细节还需要打磨。周五,带上你的笔记过来。”
卡西安垂下眼。
“好的,教授。”
斯内普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三人走出地下教室时,德拉科忍不住开口:“他说‘带上你的笔记’——什么笔记?”
卡西安的脚步顿了一瞬。
“就是作业的笔记。”他说。
德拉科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
西奥多在旁边轻声说:“下周五。看来我们的周末要少一个晚上了。”
“值得。”德拉科扬起下巴,“能被斯内普教授单独指导的人可不多。”
卡西安没有说话。
他的手插在长袍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本养护手册的边缘。脑海里还回响着斯内普那句话——“带上你的笔记。”
是哪一本笔记?
他说的,是普通的作业笔记,还是别的什么?
周五晚上来得很快。
卡西安提前十分钟到了地下教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草药浸泡的气味。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斯内普站在讲台后,面前摆着几口坩埚,里面煮着不同颜色的药水。
“坐。”斯内普指了指第一排的位置。
卡西安坐下,把准备好的笔记本放在桌上——那是他平时记作业用的,普通的羊皮纸,普通的字迹。
斯内普看了那本笔记一眼,没有翻开。
“你母亲,”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当年也坐这个位置。”
卡西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是个很有天赋的魔药大师。”斯内普继续说,目光落在那些坩埚上,“比大多数人都有天赋。也比大多数人……更愿意去探寻不该探寻的东西。”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坩埚里的药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卡西安没有说话。
斯内普转过身,看着他。
“你和她很像。”他说,“天赋。专注。还有那种……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眼神。”
卡西安迎上他的目光。
“教授想说什么?”
斯内普的嘴角动了动,那几乎不算是一个笑。
“我想说,”他缓缓道,“有些东西,藏在深处,就不该被翻出来。无论你觉得自己有多需要知道。”
卡西安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他说。
斯内普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关于止痛药剂的改良思路。”他转身走向坩埚,“把课本翻到第三百一十二页。”
一个小时的课后,卡西安从地下教室出来时,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走得很慢。斯内普的话还在脑海里转——“有些东西,藏在深处,就不该被翻出来。”
他知道斯内普说的是什么。
母亲那本被藏起来的笔记。
但他不知道的是,斯内普是在警告他,还是在提醒他。
他穿过走廊,朝公共休息室走去。路过图书馆时,里面传来轻微的说话声。他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哈利·波特和罗恩·韦斯莱正坐在角落里,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哈利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
卡西安没有停下脚步。
但他隐约听到了几个词——“镜子”、“能看到”、“我父母”。
他继续往前走,把那些词抛在身后。
回到公共休息室时,德拉科正靠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魁地奇杂志。看到卡西安进来,他立刻坐直了。
“怎么这么久?”他问,“斯内普把你留了一个小时?”
“嗯。”
“都讲了什么?”
“止痛药剂的改良思路。”卡西安在他旁边坐下。
德拉科皱起眉头:“就这?一个小时的改良思路?”
卡西安看了他一眼。
“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卡西安沉默了一瞬。
“他提了我母亲。”
德拉科的神情变了。他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
“提什么了?”
“说她当年也坐那个位置。”卡西安靠在沙发里,看着壁炉里的火焰,“说她很有天赋。说她……探寻了不该探寻的东西。”
德拉科没有说话。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
“你还好吗?”德拉科忽然问。
卡西安侧过头,看着他。
“什么?”
“我问你还好吗。”德拉科别开视线,语气有点生硬,“提这些,你会不会……你知道我的意思。”
卡西安看了他几秒。
“还好。”他说。
德拉科点点头,没有再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让人难受。
过了一会儿,德拉科忽然开口:“我今天在图书馆外面听到点东西。”
卡西安看向他。
“波特和韦斯莱,”德拉科压低声音,“他们在说什么镜子。能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东西。波特说他看到了他的父母。”
卡西安的手指微微一顿。
镜子。能看到父母。
“你想说什么?”他问。
德拉科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卡西安读不懂的东西。
“我在想,”他说,“那面镜子……是不是真的存在。”
卡西安沉默了几秒。
“你想去看?”
德拉科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杂志的封面。
“我父母就在那儿,”他说,“我不用看镜子也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卡西安没有说话。
德拉科抬起头,看着他。
“但你可能想看看。”
这句话落得很轻,轻到几乎被壁炉的声音盖过。
卡西安愣住了。
他看着德拉科,那个总是傲慢的、不可一世的、把一切情绪都藏在讽刺背后的金发男孩,此刻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
“我不需要。”卡西安说。
德拉科的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知道不需要?你又没见过那面——”
“不需要。”卡西安打断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知道她长什么样。”
德拉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重新落下来。
过了很久,德拉科忽然站起来。
“我要去看看。”他说,“不是为我自己——我就是好奇,那东西到底有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神。你要不要一起?”
卡西安看着他。
“现在?”
“半夜。”德拉科压低声音,“等所有人都睡了。”
卡西安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德拉科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好?”他重复。
“嗯。”
德拉科的耳尖在火光里微微泛红,他握着杂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是德拉科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虽然他总是装作若无其事。
“那就说定了。”
“你知道在哪儿?”卡西安问。
德拉科点点头,压低声音:“布雷斯从高年级那儿听说的。最近有个废弃的教室被人发现,里面有一面奇怪的镜子。好几个学生半夜溜去看过,波特就是在那儿被发现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听说教授们还没把它移走——也许是还没来得及,也许是故意的。谁知道呢。”
深夜的霍格沃茨和白天完全不同。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肖像画里偶尔传出的鼾声。月光透过高窗洒进来,把石阶染成银白色。他们的脚步声被刻意放轻,但还是会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回响。
“你确定是这个方向?”德拉科压低声音问。
“不确定。”卡西安说。
德拉科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他们穿过几条走廊,转过几个弯。卡西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来——也许是因为德拉科那句“反正没事做”。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然后他们找到了。
一间废弃的教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银光。
德拉科推开门。
教室里空无一人——哈利大概已经离开了。但那面镜子还在。高大的,华丽的,边框雕刻着繁复的纹样,镜面像水银一样流动着银色的光。
德拉科走到镜子前。
卡西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德拉科盯着镜子,一动不动。
很久。
“你看到了什么?”卡西安问。
德拉科没有回头。
“我父亲。”他说,声音很轻,“他在对我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母亲。她站在父亲旁边,也在笑。”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镜子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三个。在那个世界里,没有马尔福家庞大的亲戚网络,没有那些需要应付的客人,只有他和父母,像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那样站在一起。
卡西安没有说话。
德拉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该你了。”他说。
卡西安走到镜子前。
镜面波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母亲。
她站在一片花丛中。向日葵,玫瑰,雏菊,那些他在温室里种下的花。她穿着他记忆里的那件浅色长袍,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卡西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伸手。他想叫她。他想——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卡西安听不见,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是他的名字。只有母亲会用那种语气叫他的名字。
“卡西安。”
德拉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很轻。
卡西安没有动。
他盯着镜子里母亲的影子。她还在笑。她伸出手,像是想摸摸他的头。
“她……”他开口,声音哽住了。
他没有说下去。
身后,一只手落在他的肩上。
德拉科的手。隔着长袍,能感觉到温度。
“我知道。”德拉科说。
卡西安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也没有甩开那只手。
他们就那样站着。很久。
镜子里,母亲还在笑。
窗外,雪还在落。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门口,德拉科忽然停下。
“卡西安。”
卡西安转身。
德拉科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母亲,”他说,“她一定很骄傲。”
卡西安愣了一下。
“有一个儿子,记得给她种的花浇水。”德拉科说,“记得她教过的那些东西。记得她。”
他说完就推开门进去了,没有等卡西安回答。
卡西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
很久之后,他才迈步走进去。
公共休息室里很暖。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在石墙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德拉科已经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
卡西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德拉科没有抬头。
“谢什么。”他说,“我又没做什么。”
卡西安没有回答。
他们并肩坐着,看着火焰跳动。
窗外的雪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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