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林戈姆不远不近地跟在埃洛伊斯和夏姆洛克身后，和他们一同进入谢泼德花园。
甫一照面，谢泼德族长就拥抱了埃洛伊斯，像一位慈母欢迎久未归家的女儿；接着，谢泼德族长放开埃洛伊斯，又微笑着向夏姆洛克伸出一只手。夏姆洛克如拈起花瓣上的朝露一样，用指尖托起谢泼德族长的手指，于她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
谢泼德·索玛兹则在族长忙于交际时，周到地上前招呼奇林戈姆——同为神之骑士又功勋累累，即使并非家族主支，由索玛兹来接待利莫西弗族长，也并不失礼。
索玛兹随意披着一件红呢卡夫坦长袍，长袍卡法结式扣饰的火橙碧玺与谢泼德族长头上的红宝石孔雀冠冕相映成趣。
埃洛伊斯的手被挽在夏姆洛克的臂弯；即便有夏姆洛克在旁辅助，看上去，埃洛伊斯也是在勉力支撑自己回应谢泼德族长的谈话。
奇林戈姆半闭着眼睛，慢慢吞吞地和索玛兹寒暄，麒麟长颈因渴睡而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夏姆洛克圣，请务必劝导格林古圣：尊荣可敬之人不必事事躬亲。我们都知道他对陛下如何尽忠敬责，而陛下，想必比我们更加清楚。
不妨留些时间给欢愉享乐，请多到我们中间来，也多来领受下钦羡的目光——毕竟有你这样的继承人，圣地和费加兰度家族的未来都可以得到保证。”
谢泼德族长一手牵着夏姆洛克，一手牵着埃洛伊斯，眼中满是欣赏与喜悦。
“承蒙美意。但于我父亲而言，完美无瑕的乐趣确实是在为陛下守护秩序中获得。秩序即正义，而正义为世界带来的幸福完满，就是我父亲所追求的极乐。”
夏姆洛克不着痕迹地从谢泼德族长的掌中抽出手，将手放在心口剖白，为公务繁忙的父亲缺席五老星家族的茶会辩解。
听到夏姆洛克的答话，谢泼德族长莞尔而笑。
另一边，索玛兹与奇林戈姆之间礼节性问候正有迅速滑向熟人插科打诨的趋势：干得好啊竟然能让利莫西弗的族亲这么听话、圣地七大奇迹你小子做到了两个、下次出任务还和我搭档怎么样等等。
谢泼德族长适时将埃洛伊斯的手牵递到奇林戈姆手边，打断了奇林戈姆与索玛兹的谈话。
梦呓般说着话的奇林戈姆陡然醒转，睁圆麒麟枳黄色的眼睛，像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反应过来——他握住了埃洛伊斯的手。
埃洛伊斯转头望向正握着她手的奇林戈姆，她眸子里原本几乎微弱到无法被捕捉的视线突然间有了聚焦，焕发出星星点点的光彩。
将奇林戈姆与埃洛伊斯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的谢泼德族长笑意更深。
谢泼德族长上前了一步，把奇林戈姆眼前的索玛兹肘开，对奇林戈姆和埃洛伊斯说道：
“去吧，新婚夫妇初次社交亮相。同为族长的伉俪可真不多见，诸位大人正期待着与你们享受茶憩。”
不等奇林戈姆和埃洛伊斯的答复，谢泼德族长又立即对夏姆洛克说道：
“哦，夏姆洛克圣，按惯例，茶会是新婚夫妇共涉圣地交谊的第一步。让奇林戈姆圣和埃洛伊斯宫先行一步，和茶会的客人们打声招呼，由您陪伴我去和其他族长会面，想必无妨吧？”
“我当然愿意，和您为伴实属荣幸。至于埃洛伊斯，她的任何行动，皆由她自己决定，不必征询我的意见。”
夏姆洛克颔首，后退了一步，请谢泼德族长挽住他的胳膊。
埃洛伊斯则随着奇林戈姆走向另一边，他们的手牵到一起后就没有再分开。
趁谢泼德族长走之前叮嘱索玛兹几句时——结末要求他必须在原地迎候访客，着重对索玛兹告诫不准分神的语气堪称严厉。
夏姆洛克也像不知在对谁说话一样，留下一句指代不明的话语：
“梦和恐惧并置时，就连空气都能伤人…但梦只是梦罢了。”
埃洛伊斯和奇林戈姆，夏姆洛克和谢泼德族长各自走向花园入口处的两道分岔小径。历经不同的社交场合后，他们最后一定会聚集在花园中央的玻璃温室，欣赏茶会余兴的诗歌朗诵。
奉承和笑闹的话语此起彼伏，语笑声从花园入口蔓延到诸多隐藏在植物枝蔓中的花园小道。沉香木篱笆努力间隔起被不自然的果实能力催生的茂盛植被，为陆续到来的访客及奴隶坐骑拦出道路。
脸上扑粉、戴着雪色假发和纯白制服的苍白侍者在花园各处一动不动，就像一座座大理石雕像；
海军十步一岗，和圣地原本的卫兵以二比一的人数搭配成一组进行着巡逻——三人小组中那位圣地卫兵，不能指望战力，主要作用是教导出身鄙陋的海军士兵们注意圣地礼仪，切莫冲撞贵人。
奇林戈姆和埃洛伊斯走在花园小径，却不是去往多数贵族们所在的流水喷泉最高处的凉亭。是反其道而行，是到花园中各种自然环境下的植物交界乱杂的混生地带。
刚开始，奇林戈姆与埃洛伊斯牵着手缓步行走。但渐渐，奇林戈姆的身影慢慢覆盖住了埃洛伊斯——他把她一点点往怀中带，换了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空出来的那只手以便箍紧她的肩膀，把她环在他的怀抱里。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埃洛伊斯，让她和他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路过他们的世界贵族中，有的希望争取陛下的注意，积极与神之骑士奇林戈姆攀谈，却得到了坦率地敷衍和明目张胆地置若罔闻；
有的上前关切起埃洛伊斯的状态，用揶揄的目光偷觑奇林戈姆对埃洛伊斯并不掩藏的亲密拥抱，但很快被奇林戈姆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意逼退，不敢再多说什么；
有的则鞭打坐骑奴隶尽快超过他们，像是甩掉瘟神一样远离。对只想纵乐寻欢的贵族而言，远离争斗的风暴中心是值得鼓励的明哲保身；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茶会发生什么，也在等待着，毋宁说是期待着发生；
谢泼德家族真是在最好的时候——陛下召见阿伯拉尔族长后，庞格尔城堡众目睽睽下她的脆弱状态完全超出预期时，费加兰度家族再也捂不住阿伯拉尔族长精神异常的时候，适时递上了这份茶会请柬。
没想到令人厌烦的社交应酬在某一天会成为验证秘闻的绝佳场合。
阿伯拉尔现任的族长将在圣地所有人面前展露她无处遁形的疯狂。
这很难得。一帆风顺、势头正盛的费加兰度会怎么做，为女人昏了头的利莫西弗会怎么做；最有意思的是，刚坐上族长之位没多久就要被赶下来的那个疯女人自己会怎么做。
可以看到，甚至参与到往往只有族长们才能决定的圣地大事，这场茶会绝对值得加入其中，近前细细观赏。
旧怨新仇，私情公愤，熙攘来往…以上种种皆考虑在内，没有一个世界贵族会站在阿伯拉尔族长这边。
茶水倾注到杯盏中的‘叮’声。
枪弹上膛后保险栓解开声。
是同一类声响。
埃洛伊斯被奇林戈姆搂着，听凭他把她带向任何目的地；她姿态柔顺地把自己全部交给了他们一起紧握的手掌，就好像另一个手掌的主人从未在权衡利弊后抛舍背弃过她一样。
“奇林戈姆圣。”
“滚。”
根本没有人在奇林戈姆和埃洛伊斯周围，至少表面上没有。
这段路径生长出篱笆外的风信子被奇林戈姆毫不留情地踏过，在地上残留了一颗颗紫色斑点。紫斑中还夹杂了一长束被急速飞踏的步履碾过的绿叶汁液的痕迹——有第三人的踪迹夹在在他们的脚踪里。
“奇林戈姆圣，是格林古圣命我传讯给您，”
那个看不见的身影在被拒绝后依然锲而不舍，
“‘如何、何时归还埃洛伊斯，都可以再谈；但你自己也知道，只有费加兰度可以保护她，切记’，以上便是格林古圣的传讯内容。”
奇林戈姆的回应是咧嘴冷笑。
一个长着盘羊巨角的漆黑梦妖从虚空突然中出现，挥起漆黑三叉戟精准攻击到不远处、花园小径的某个位置；顷刻间，喷溅状鲜红血痕洒在了风信子紫斑和绿叶汁液之上，交错在一起。
“搞清楚你自己的位置。作为CP特工，投靠到格林古圣麾下当个有用的工具，你就觉得可以忤逆世界贵族了吗？
“把你心底的蔑视和不敬藏好，虫豸。”
“——滚。”
只有风声回应奇林戈姆的逐客令。
再也不会有人打扰他们了。
花园深秘之处，只有树与鸟。
奇林戈姆松开了手，失去怀抱倚靠的埃洛伊斯似乎有瞬间的失衡和无措，但她很快稳住自己，只是用茫然的眼睛看向奇林戈姆。
猛然间，他如骤雨激狂般朝她伸出手，动作极尽矛盾——放肆地把她胡乱紧扣在怀，力度却又不禁柔和到小心翼翼，绝不让她吃痛不适。
这样用力的拥抱在一瞬间让他们失衡。奇林戈姆不由得向后倾倒，靠向一棵金合欢树。
从下界掠来的大群南南见鸟和北北见鸟，飞错了平时栖息的林区，竟不约而同落到了这棵金合欢树；鸟群正在惊慌失措地扑腾乱撞，摇撼着整棵树，于是金色絮绒般的花瓣簌簌掉落到他们身上。
奇林戈姆低下头，在一缕缕金合欢花中寻找埃洛伊斯的嘴唇，用他的鲨鱼利齿噙吻住；恍惚间，金合欢花瓣柔嫩的触感共同在他们的唇舌间被触及——有一朵金合欢落到了他们无法停息的亲吻中。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他早就想亲她就亲她，想抱她就抱她，想如何爱她就尽情欢爱，他早就想把她死死溺在他的呼吸里直到谁也救不了她…谁也无法救她…
——除了，她自己。
埃洛伊斯慢慢抬起双臂，很轻很轻地环抱住他的腰，把自己送进他的亲吻里。
他失控了。
但她全然接受。
他无法拒绝她。
南南见鸟群和北北见鸟群终于达成了共识，决定向同一个方向飞去。随着群鸟飞远，金合欢花雨止息。
金合欢树下，他们身上已落满了茸细金黄的纤管状花瓣。
奇林戈姆轻柔抚去埃洛伊斯头发上和身上的花瓣，为她戴上、刚刚从她梦中取出的珍珠和朱砂的面幕——是他们订婚时，她戴过的那个。
奇林戈姆的指尖最后描摹了埃洛伊斯被他亲吻过度的嘴唇，然后收回，指尖拂过圆润晶莹的珍珠，不经意间轻拨了一下整条珠链。珠链轻晃时，珍珠与朱砂相碰出幽微响动。
“…走吧，夏姆洛克在等我们。”
都结束了。
他们现在要去茶会。
喷泉中涌出芬芳的葡萄酒，清凉水流自渠中潺潺而过，蔷薇丛颤抖着叶片散发着馥郁浓香。
奇林戈姆先独自来到了族长会面的凉亭——他已被等待许久。
“奇林戈姆，坐下吧。来，喝杯茶。”
“奇林戈姆，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聪明人，所以看着你陷入如此窘境我真的诧异万分。解决办法不是很简单吗，太简单了，就在你眼前——只要你用食指勾住杯柄，端起茶杯，对，就坐着别动。
好的，再来块饼干，杏仁脆饼怎么样？是啊，什么都别管，事情自然会发生，结果会瓜熟蒂落。
很好，奇林戈姆，就是这样。
不看，不听，不想…我们什么都不会做的。放心，我们并不想伤害她，只是单纯剥掉族长身份而已…就是这个身份害你们罹难遭祸，让费加兰度对你们虎视眈眈，让陛下亲自对你们惩处威慑。
可怜啊，我们会来帮你，教埃洛伊斯宫只做你的妻子，这样…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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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茶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