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艺术家

幸村精市是个腹黑。

关于这一点,迹部向来记得清楚。

他的记忆里始终保留着几段关于幸村的往事。那些往事与他自己毫不相关,他就像一个随行的摄影师,记录着幸村与人嬉笑时的狡黠面孔,可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看过镜头的方向。

在某些极其短暂的瞬间,迹部总在心里悄声发问——为什么只有幸村是个例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装得下整个立海的荣耀,装得下同行者的身影,却唯独在看见他迹部景吾时,像一阵了无痕迹的风。

彼时风声清浅,匆匆拂过迹部刻意显露的张扬,拂过他少年时代所有锋芒毕露的姿态,又空无一物地掠了过去,竟成了他青春岁月里唯一称得上“执念”的东西。

而此时此刻,那阵风就停在他身前不过三尺的距离。

幸村看着迹部又红了几分的眼眶,对恶作剧见好就收。

他找了个展台斜斜倚住,指尖搭在白色的边角上,整个人透出一股散漫的商人姿态。

“好不容易见一面,你不打算照顾照顾我这个个体户的生意?”

“挑一副带走?给你打九折。”

迹部压下心底莫名翻涌的情绪,视线在他胸前的工牌上打了个转,像上位者审视某份商业合同一般,语调里带着几分惯有的玩味。

“怎么,你很缺钱?”

幸村迎着他的目光弯起眼,神色坦坦荡荡。

“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吧?当然是多多益善咯。”

迹部轻哼了一声,双手重新插回西裤口袋。他微微扬起下巴,示意面前这幅让他看走眼的画。

“那就这幅。你开个价吧。”

幸村却说:“抱歉,这幅不卖。”

迹部挑眉,“不卖?”

“嗯。”

幸村依旧保持着那副随和的姿态,伸手点了点作品下方的“Not for sale”,眼神里隐约闪烁着久违的锋芒。

“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迹部瞧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心里明白这只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收回视线,目光掠过展厅深处那些色彩模糊的现代画,摆出惯常的挑剔姿态嗤笑了一声。

“那就算了。本大爷刚刚说过,对平庸的色彩没兴趣。”

空气在两人对视间静止了片刻。

幸村眼中的笑意并未散去,他看着迹部,忽然主动向前迈了一步。

“需要我亲自为你介绍正在展出的作品吗?”

在这样一个瞬间,迹部放在口袋里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这是幸村第一次主动提出邀请。

或者说,是他这个站在海岸边的人,第一次被浪花眷顾。

他本该顺理成章地应下,就像许多年前在脑海中预演的那些个场景一样,不再远远望着彼此。

可成年人的本能总比真心更快一步。又或者,是他骨子里那份不甘示弱的骄傲再度跑在了理智前面。

于是话一张口竟成了拒绝。

“你忙你的,我随便看看。”

迹部移开视线,说出口的瞬间却想咬舌。

幸村了然地挑了下眉,对此毫不意外。

“行,”他笑着应下,“那就不打扰迹部先生的雅兴了。有需要再叫我。”

恰好此时,前方的顾客举手示意。幸村含笑迎了上去,浅蓝色的西装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优雅又干脆。

迹部独自站在原地,顶光将他的影子圈在脚下。

那一瞬间,无数次擦肩而过时的错位感又一次涌了上来,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幸村还是老样子,只要他不主动靠近,就从不会停留。

*

迹部将画廊里里外外看得仔细。

他不得不承认,即便是作为个体户,幸村也活得足够清高。

品川站前车水马龙,而这间小小的画廊却仿若从东京剥离的静地。

前后统共不过两间展厅,不算宽敞,却被经营得极有温度。装修刻意避开了时下流行的白立方风格,大面积的暖调与顶光模糊了画框与墙壁的边界,将那些浓烈或素雅的色彩烘托出湿润的质感。

迹部重新戴上墨镜,跟着零星几位顾客向画廊深处走。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因太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注视过有关幸村的一切。

两侧陈列的作品风格驳杂,有些显然是迎合市场的商业作品,明亮、廉价又讨喜;也有极为挣扎的生硬画作,连构图都显得与众不同。

籍籍无名的创作者连个像样的画框都难以负担,只能将作品寄售于此,在东京庞大而残酷的艺术市场里艰难寻求一点生存空间。

可幸村却用他苛刻的审美眼光将那些梦想承接在手中,也正因如此,才让这间画廊有了鲜活的生命力。

迹部驻足在一幅风格迥异的风景画前,同样标注着“Not for sale”,署名“Seiichi Yukimura”。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

他看懂了这间画廊的生存法则,也看懂了现在的幸村。

商业作品负责养活现实,而那些被幸村亲笔创造、不允许售卖的画作,则像某种绝不退让的底线。

资本运作的铜臭味被轻易冲淡,剩下的只有艺术本身,以及幸村从未变过的掌控欲。

哪怕是在最需要资本注入的成长期,哪怕他早已学会穿上正经体面的西装,用商业化的笑容和流利的敬语与客人周旋,也要把最干净的阳光和最体面的生计留给旁人。

而那些孤独、偏执、锋芒毕现的情感,都被他藏进了非卖品的印迹里。

*

迹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他才闻声偏过头去。

幸村仍在忙碌。面对购买欲高涨的客人,他显然已经熟练掌握了整套销售节奏。

身形高挑的男人比旁人高出许多,肩宽腰窄、神采奕奕,却在面对客人时微微低头,做出一副谦逊又恭敬的姿态。

迹部莫名皱了下眉。

——原来幸村也会被现实磨励成那样的大人。

不知为何,他心里竟隐约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烦躁。

一笔交易在谈笑间被敲定,幸村将顾客引至结算区的路上,下意识用余光朝展厅另一侧望了一眼。

那个突然闯进他画廊的男人早已不见踪影,来去匆匆,连一句正式的道别都懒得留下。

幸村神色未变,却仍在心中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这样。

见面时没有客套的寒暄,不关心他的近况,更没有追问一切有关画廊的问题。

他与迹部虽相识已久,但从来都算不上亲近。若硬要比较,那关系还不如U-17训练营门口的两棵树。

大树还尚且朝夕相对,而他和迹部却只对彼此的后脑勺最熟悉。

想到这里,幸村忍不住有些沮丧。

可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失落的。

毕竟对于迹部而言,这样的重逢也不过是一场偶然。

*

然而迹部根本没走。

那个被他误以为早已离开的男人,此刻正站在画廊门外,不耐烦地举着手机,被空气里的花粉折磨得鼻塞。

“你人呢?”迹部冷着脸问道。

电话里沉默片刻,随后小心翼翼地回答:“……我没去。”

迹部捏紧了手机,眉头下压,山雨欲来。

“你最好解释一下。”

“上午才分手了!我现在再过去真的很尴尬!”

迹部差点气笑出声。

“本大爷昨天说什么来着?有你这么谈恋爱的吗?”

“那也不能怪我吧!”对方持续嘴硬,“本来我对她的工作也没兴趣,我追她是因为她腿长!”

“你还能再肤浅一点吗?”

“我有个朋友叫忍足侑士,你们两个家伙绝对有共同话题。”

两个人隔着电话像小学生一样吵架,吵到后来,对面干脆口无遮拦起来。

“起码我不用靠相亲找对象!”

空气安静了一秒,随后迹部的声音危险地压低。

“你再说一遍?啊嗯?”

*

迹部景吾,二十六岁。

名校优秀毕业生,一出生便坐拥家财万贯,更别提那张俊脸和过分优越的身段,走到哪里都是绝对的风暴中心。

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豪门少爷,私生活却干净得像张白纸。既无红粉知己,也无夜店绯闻,更没听说过同性恋的传闻。

作为堂堂迹部财团的继承人,谁能想到,少爷也会有被迫相亲的一天。

而这一切还得归功于他回国这半年来,家里那群突然操心他终身大事的亲戚。

他父母向来开朗,由着他先立业再成家。可远在伦敦、始终自诩“真正贵族”的姨妈却坐不住了。

半个月前,一通跨洋电话在深夜突兀响起。

“景吾,还记得你二十岁时就和我说,整个东京都没有能让你多看一眼的风景。所以姨妈从英国帮你挑了几个门当户对的女孩,绝对适合你。”

迹部气极反笑。

“本大爷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相亲的地步了?”

从小到大,走到哪儿不是一堆女孩围着他?

他阿姨却说:“那你倒是带一个回来啊!还得我替你操心。”

迫于母亲那句“礼貌性见一面”的劝说,迹部还是去了。

第一次,对方是个金发碧眼的英国姑娘,个子极高,可谓英姿飒爽。

两人端坐在高级法餐厅里,互相用最标准的贵族腔寒暄,从红酒聊到经济形势,氛围客套得像是两国外交部在进行友好磋商。

聊到最后,都觉得对方像来撬公司墙角的奸细。

第二次倒是个日本女孩,家里经营大型商场,从小却在英国长大,生活轨迹与迹部大致相同。

这一次的氛围倒是和睦。

女孩笑容温婉,说话得体,连切牛排时刀叉落下的角度都无可挑剔。

迹部本着绅士风度准备在饭后送她回家,谁知刚出餐厅大门,一辆改装得轰鸣作响的超跑一个甩尾停在了面前。

车窗降下,里面坐着个满头银发的年轻男人。

姑娘拉开车门,回头朝着迹部灿烂一笑:“啊,忘了告诉你,迹部君。”

“我有男朋友,今天只是来应付家长的。谢啦——”

说完尾气便喷了他一身。

迹部:“……”

什么意思?

耍本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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