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场堪称折磨的相亲经历,早就彻底耗光了迹部少爷为数不多的耐心。
他对姨妈严厉拒绝——再也不去相亲了!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他绝对会被笑话死。
被跑车尾气攻击后的当晚,迹部难得在宅邸里发了通脾气,吓得佣人们连走路都放轻了声音。
可怒火平息之后,他却陷入了一种索然无味的状态。
深夜的书房只亮着一盏台灯,伦敦送来的玫瑰香悠悠燃烧。迹部靠坐在椅背里,指尖无意识敲着扶手,脑海里却反复闪过这些年接触过的“门当户对”的女孩。
关于择偶画像这一点,迹部早在很多年前就略有所感。那些世俗意义上的“般配”根本丈量不出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曾经的冰帝队友们一致认为迹部在嘴硬,骂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就算嘴里否认着这套标准,实际最后还是会找一个家境相当的大小姐……或者超模。
可迹部就是这样一个自相矛盾的人。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女生本就该温柔一点,乖乖跟他走才显得可爱。
可真当一切都唾手可得时,他又会嫌弃那份温驯太过平庸。
这二十多年过得潇洒又舒心,迹部实在不想过早体验爱情的坎坷,又懒得费功夫去大海捞针,索性等着缘分自己撞上来。
——但不是以相亲的方式。
恰逢立春之后,杉树花粉全面爆发。多年不遇的花粉症简直像老天赐给他的免死金牌,他顺理成章地闭门谢客,将所有社交邀请拒之门外,安心窝进本家当起了半隐居状态的工作狂。
白天开视频会议、健身、看企划案,晚上则研究近几年日本艺术市场的变化趋势。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重启他年少时的梦想。
*
在十五岁生日当天,带着迹部景吾独有标签的个人原创品牌——“KEI-5”正式成立。
那个时期的他不知天高地厚,几乎把“本大爷的审美就是世界标准”几个字写在脸上。
可惜少年热血抵不过市场现实,品牌热度就如昙花一现,逐渐沉寂,成了迹部人生里少有的失败案例。
而这一次回国,迹部动了重新启动的念头,并且野心更大。
他已经不满足于单纯贩卖商品,而是要把品牌重塑,将资本、艺术、时尚与身份认同全部融合,打造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顶级奢侈品牌。
那天戴着墨镜微服私访,原本只是想从新兴艺术家的作品里挑挑拣拣,寻找几个可以被资本包装、且品味足够高级的合作对象。
谁知竟撞见了老熟人。
想到这里,迹部忽然不自在地将文件翻过一页。
幸村那张脸又无可避免地浮现在脑海中,顽固地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迹部闭了闭眼,干脆靠回椅背,将记忆里的幸村重新审视了一遍。
从笔直的双腿,到胸前的工牌,再到松散的领口,画面最终定格在男人的侧脸。
彼时幸村正微微扬着下巴,那双浸在微光里的眼眸闪烁着笃定而散漫的掌控感。
“看够了吗?”
幸村回望进他的双眼,声音带着一丝抓包成功后的狡猾。
“迹部君,我的脸可不在售出范围之内哦。”
迹部猛地回过神,下意识移开目光,入目却只见书桌上的财报。
书房里安静得过分。
迹部盯着文件看了几秒,忽然皱起眉。
见鬼了,他刚刚到底在心虚什么?
*
也不知是过敏药终于开始起效,还是那场意料之外的重逢带着某种魔力。总之,自从见过幸村之后,迹部的花粉症突然有了好转。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镜子里那张恢复健康的帅脸,又贴在镜面跟前,将皮肤的纹理都检查得格外仔细。
很好,依旧就全宇宙最完美的男人。
迹部慢条斯理地扣上袖扣,对着镜子里那张无懈可击的面孔挑了下眉——
如此华丽的一张脸,不出去透透风简直是浪费资源。
桌上放着助理新整理出来的东京艺术展简报,从六本木的先锋概念展到上野的传统油画特展,林林总总罗列了一整页。
迹部随手翻了两页,抄起车钥匙和简报,悠哉悠哉地给自己放了个春假。
*
许多人生际遇都讲究一个“缘”字,执念太深未必能求得,放宽心态后反倒有别样的邂逅。
可这邂逅是不是有些太频繁了?
在表参道一家新落成的私人美术馆前,倒春寒的冷风把路边的法国梧桐吹得沙沙作响。迹部一只脚还没踏进去,就被幸村眼尖地叫住了。
“又见面了。看来我们最近很有缘分。”
幸村朝他快步走来,头发丝都被吹成雀跃的弧度。
大概是风有些大,他抬手压住额前的头发,眨了眨眼,显出难得的少年气。
迹部忽然有些想笑。
数不清是第几次了,只要他出现在任何一个有画布和颜料的地方,不出半小时,视线里必定会晃进一抹蓝色。
偏偏幸村每次出现时,都是一副“惊讶”的模样。
迹部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长腿一迈走到他面前,放肆地打量着眼前的艺术家。
“你很闲吗?画廊生意不好?”
幸村眼角一弯,顺手从门口架子上抽了两本展览手册,将其中一本递给他。
“偶尔也要出来看看同行的水平,了解一下市场动向。”
“倒是你,家里没有安排工作吗?”
迹部抬手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与他并肩走进感应门里。
“本大爷工作繁忙,要用艺术品洗眼睛。”
幸村借着灯光多看了他两眼,轻声笑了起来。
两个已经二十六岁的成年男人,并肩走在昏暗安静的展厅里,聊最近艺术市场的风向,聊哪位收藏家又拍下了天价作品、某位评论家写得狗屁不通的专栏文章。
全是些毫无商业价值的闲话,偏偏谁也不觉得无聊。
那些年岁增长带来的沉稳与疏离,似乎正在这种频繁而偶然的重逢里,被悄无声息地撕开一道裂口,露出里面尚未褪色的少年意气。
像时隔多年重新碰面的旧对手,明明称不上亲密,却又总忍不住想多看对方一眼。
迹部偶尔会侧过头去看幸村,对方总能在下一秒察觉到视线。
四目相对,又匆匆瞥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
离开展厅后,幸村突然问他:“之前的账号还在用吗?”
迹部眉梢一挑,“你发条消息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还是算了。”
幸村偏不按他的步调走,拢紧了大衣,侧过身去拉开一点距离。
“万一消息发出去却没有人理我,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他侧眸看着迹部,风恰好从二人之间吹过,迹部看着他别扭的态度,忽然觉得心痒。
像海浪明明已经靠了岸,却非要装作只是偶然碰到礁石,又克制地退回海里。
他低声一笑,顺势给了个台阶:“那就——留个电话?”
幸村这次倒是没拒绝,手机被递过来时,迹部甚至能看清他手腕内侧凸起的青筋。
一串数字被输进手机,迹部故意偏了下手,挡住屏幕上自动弹出的联系人姓名,将那个号码重新保存了一遍。
多此一举又装模作样。
本想趁着机会再多说几句,可他手机里忽然弹出姨妈发来的消息。
迹部扫了一眼,轻啧一声,只能抬了下手冠冕堂皇地打着官腔:“有空联系,本大爷先走了。”
幸村似乎也另有安排,只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没过多挽留。
风从美术馆门前穿堂而过,将他的大衣衣摆轻轻吹起。他站在迹部身前,垂眸看了眼刚存进去的号码,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突然说道:“下次见面,和我说说你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吧。”
迹部微微一怔。
周围人来人往,感应门不断开启又闭合,冷风与暖气在二人周遭短暂交汇。
那一瞬间,迹部感觉身上热得不行。
频繁地被海浪眷顾,大海的神秘感消失殆尽。
可他反被勾起了兴趣,要试探这片海是否还和从前一样。
“这种事——”
他懒洋洋地拖长尾音,故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
“等见了面再说吧。”
他说得高高在上,可说完却没有立刻离开。
幸村没忍住笑出声,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好啊,我很期待。”
迹部抬手压了压被风吹乱的额发,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随后才转过身,故作潇洒地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春天果然是个麻烦的季节,连风都吹得人心烦意乱。
赶紧走吧,还有场相亲等着他呢。
*
在品川某酒店顶层的下午茶餐厅里,迹部正百无聊赖地眺望窗外的东京塔。
他提前了半小时到场,身上还穿着刚刚去美术馆时的那件羊绒大衣,手里正端着一杯飘香的伯爵茶。
茶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热气,他却半天没喝第二口。
只要一想起姨妈在电话里的叮嘱,他的太阳穴就隐隐作痛。
迹部说:“姨妈,我现在怀疑你是对家派来的奸细。”
姨妈在另一边拍了下桌子,向他保证:“你放心,这次我挑的人,你绝对喜欢!”
迹部冷哼一声,这种话他似乎已经听过无数次。
“个子高,皮肤白,卷发,搞艺术的——是不是你喜欢的风格?”
迹部当时正在等红灯,脑子里却莫名其妙浮现出另一张脸。
他沉默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想谁。
……见鬼了,姨妈说的明明是个女生。
“你去了先给她点一杯意式浓缩,聊得好就留个联系方式,表现得绅士一点。”
“绅士?”
迹部在心中持续冷笑。
他的绅士风度已经快要在相亲这件囧事上消磨干净了。
他发过毒誓,这次相亲绝对是最后一次。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说服母亲堵住姨妈那张牵红线的嘴。
想到这里,迹部终于喝了第二口茶。
餐厅里正演奏舒缓的钢琴曲,周围三三两两坐着喝下午茶的年轻女孩,可他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幸村。
方才匆匆道别,也没来得及聊什么有意义的话题。
到目前为止,他连那个男人住在哪里、平时除了画画还会做些什么,全都一无所知。
迹部也不是非要知道关于幸村的一切,只是——
他们明明已经偶遇了那么多次,关系却依旧停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迹部觉得以自己的社交手段,不该是这种进展。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还差点什么。
幸村说“下次见面”,到底是件没影的事。
他翻了下手边的简报,距离最近的一场艺术展还要等上一个月。
“……啧。”
要不等相亲结束后,顺路去幸村的画廊逛逛,反正就在附近。况且以以往的经验来看,这场相亲大概也撑不过四十分钟。
迹部正准备抬手叫侍应生,餐厅沉重的大门便又一次被推开。
侍应生弯腰引路,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烟灰色薄呢大衣,没有系纽扣,随着步伐隐约露出里面浅色的针织马甲。
入口处的灯光恰好落在他微卷的发梢上,将那张本就白皙清透的面孔衬得愈发惹眼。
迹部端着茶杯的手结结实实地僵在了半空。
这套衣服,他今天才见过。
连人也是!
迹部张了张嘴,目瞪口呆。
“个子高,皮肤白,卷发,喜欢艺术……”
迹部:“……”
等一下!
姨妈在电话里明明说的是“SHE”,难道是他幻听了?
还是伦敦那边的口音已经退化到了这种地步?
还没等迹部从这道惊雷里回过神来,幸村已经跟着侍应生朝这边走了过来。
在看清靠窗位置坐着的人是谁后,那双总是温温柔柔的眼睛几乎是一瞬间亮了起来。
他迈开长腿,唇角扬起雀跃的弧度,直接越过了还在介绍座位的侍应生,迈着极其自信的步子朝这边走来,风一般停在了桌前。
“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又见面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刚刚在电梯里,我还稍微紧张了一下呢。”
迹部艰难地咽了一下唾沫,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
“……我也没想到。”
这一刻,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无数种体面的开场白从脑海里飞速闪过。
但此刻最想做的,却是拨通姨妈的电话问个究竟。或者说,提醒她一件事——
他是不是忘了说?
本大爷不喜欢男的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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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相亲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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