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医生在甲板上的太阳椅上躺了很久,本想继续权衡利弊,计算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条出路,但她突然发现,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合起眼皮来思考很舒服,于是再次睁眼,挂在头顶的太阳一声不吭地跑到西边去了。
远山医生八辈子都舍不得自己掏钱的豪华邮轮之旅就这么轻轻松松被她自己睡过去了大半,气的她甚至想扇自己一巴掌,但考虑到她在过去三天里零零总总睡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她又心疼起这个倒霉的自己了。
最终,吹着海风,看着夕阳,远山医生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夜幕降临,既代表着自己这短暂的旅行即将结束,也代表着她要前往约定好的晚宴了。
这会是走向人生巅峰的机遇吗?又或是某种悲剧的开端?远山说不太清楚,但说实话,现在的她没什么感觉。睡着之前她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事,心脏也在焦虑地加速跳动,但醒来以后,看着一片金红色的海上落日,她又觉得没什么好担忧的。
比生死与未来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又有点饿了,应该要去晚宴上美餐一顿。
于是回到房间换好礼服,她踩着点来到了客舱顶楼的餐厅门口。
与她想象中有些出入,顶层餐厅并非只有他们一桌客人,相反,这里甚至可以称得上热闹。整个大堂内只有两三个桌子空余,空余的桌子上还摆着占位的立牌,远山本以为他们的座位就是那两三张空桌子中的一个,服务员却把她带到了一个楼梯口,上了楼梯,走进了一个隐秘的包厢里。
包厢正中摆着长方形的餐桌,面对门的那一面墙被落地玻璃窗取代,远山往里走了两步,发现透过这扇落地玻璃窗,餐厅大堂一览无余。
包厢还没有人。
她这个踩点大王居然是第一个到场的,服务员把她引到长桌的中间坐下后便离开了。
而后第二个到场的居然是琴酒,他的随身小弟伏特加并没有跟在身边,不知道是枪伤未愈还是不够资格,一时间包厢里只有他们二人。
“那个……”远山还在犹豫怎么开口,琴酒倒是先说话了。
“你上午说的事我们考虑过了,”琴酒坐在了长桌的一头,是离主座最遥远的位置,“回复是:‘虽然没有无限复制的细胞,但我们有更优秀的成果——一个不会变老的样本,如果有这样的条件,你的试验没有理由不能继续了吧’。”
“在开什么玩笑,这世界上连海拉细胞都没有,哪来的不会——”远山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突然意识到琴酒口中的“样本”可能是什么,“你……什么意思?”不确定是不是真如自己所想,远山试探地问到。
琴酒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满她的打断,但也没有解释,只自顾自地继续说到:“‘对于生命的限度,我们的研究进展并不是要从你这里开始,相反,我们所积累的经验会是所有研究者向往的宝库,而如今,你拥有打开宝库的机会,不是因为你的成就斐然,而是因为你刚好在这,你要仔细斟酌,对于一个研究者而言,这可能是你人生中仅有的机会——名垂青史,或者继续作为一个普通医生活着,你要斟酌清楚’以上,是所有我要向你转达的话,这话来源于谁,在讲什么,我不清楚,不要问我。”
这下彻底堵死了远山的话,也堵死了远山为自己拒绝而找的借口,晚宴还没开始,事情已经朝着远山不曾料想的方向一路狂奔了。
然而糟糕的事总是一环接一环,还没等远山思考清楚琴酒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门就被推开了。
雷蒙特步履匆忙地走了进来,向远山和琴酒点了点头:“不好意思,突然有点小事耽搁了一会儿,希望没让你们久等。”听起来气息还有些不稳,像是匆匆赶过来的。
“没事,”远山勉强笑了笑,“我们也刚到不久。”
“那就好,”雷蒙特挥了挥手示意侍者开始上菜,自己拿起身边服务员餐盘上的毛巾仔细地擦了擦手,“不知道远山医生这一天的行程怎么样,还满意吗?”
简单回顾了一下这一天,除了参观医疗部就只有闭着眼睛很舒服的部分,远山医生觉得这也勉强算是满足,于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挺好的,感谢款待。”
“可惜这次行程比较匆忙,”雷蒙特放下毛巾,笑了笑,“否则一定多邀请您住两天,不过以后空闲了也还有机会,您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在这里简单招待您还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的。”
远山礼貌地笑了笑,点头作为回应,没有具体回答,只绕过有关未来的话题,谈及今天:“船上的医疗部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无论是设备还是研究成果都是遥遥领先啊,相比起来我真是才疏学浅了。”
“不用这么谦虚,”雷蒙特挥挥手,“术业有专攻嘛,我们阿尔特家一向比较珍惜人才,所以各个领域都招揽了一些,但也不是每个领域都能兼顾,所以借这个机会真诚地邀请您这种人才加入我们。”
对于这种客套话,商人总是一套又一套,捧高对方的同时也不贬低自己,反而着重强调了“阿尔特”这个名字。
远山这会儿知道了阿尔特家族的背景后,才回过味来,为什么雷蒙特早上自我介绍时要在自己的姓氏上略微拔高音量,彼时远山还以为他踩到什么东西了,现在想来居然是自己不识货,没听出人家的言外之意。
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远山终于鼓起勇气开启正题:“关于您早上……”
“诶——”雷蒙特摆了摆手,“先不谈生意,我请您吃晚饭,当然要先吃饱了再说,谈生意哪还有胃口欣赏美食,您说是吧?”
远山陪着笑脸,心想不谈生意这饭吃的更是如鲠在喉,但客随主便,她也没有异议。
琴酒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雷蒙特也没有主动招呼,总之这包厢里的氛围略显尴尬,让远山医生有些头皮发麻。
她真的不适合应对这样的场面,说一句恭维的话已经让她感觉别扭得要命,幸好侍者及时端上了前菜,众人也遵循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准则,安静地享用美食。
席间远山偷偷瞥了眼琴酒,她本来以为琴酒不会吃这顿饭的,毕竟这家伙是个谨慎到烟头都要扔到海里的人,但没想到他也正常地吃着饭,且维持着良好的用餐礼仪,餐具之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不过她就偷看了两秒钟,琴酒立刻抬眼回看向她,偷窥被抓包,远山只好继续低下头老老实实吃自己的东西。
这顿饭比于上一顿豪华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远山吃得味同嚼蜡,本来说好要美餐一顿,但现下实际体验甚至不如打包回来的煎饺沾番茄酱。
终于,最后一道甜点也撤了下去。桌上除了酒杯只剩餐巾。
“那来继续早上的话题吧,”雷蒙特双手交叠,“不瞒你说,早上的谈话结束后我也去询问了一些专家,确实,我们对成果有些操之过急了,我们当然也知道这个项目落地是一项多么大的工程——所以,让我改一下说法……”
“我们这边的赞助费用不变,但是我们有些要求,第一,”雷蒙特看了看远山,却在说条件的时候将视线转移到了琴酒身上,“在您构建的实验室中,我们要求加入两位我们这边的研究员,全程参与进展。”
远山挑了挑眉,这话的潜台词就是说:具体的实验进度和内容他们必须掌握在手里,要在她身边安插两个生物监控。
“第二,在第一年的合作中我们不要求具体的端粒酶位点,降低一点要求,我们要你复现当年小田切实验室的具体进度——别拿你那篇小学科技竞赛的文章说事,我们都知道,整个试验组投入了两年的心血不可能是那么浅显的东西。”雷蒙特又将视线转回来,表面的客气也忘了装,语气里透露着上位者的傲慢。
“也就是说……拿钱买当年的试验成果吗?”刚巧远山也不喜欢虚与委蛇,摊开了讲,“还要让人监视着我,怎么,还是不相信当年的成果是我做的?”
“科学,证据说话,大家都明白的道理,”雷蒙特摊开手,“况且,我们的盟友——”他手摊向坐在长桌另一端的琴酒,“——承诺了给你一些特殊帮助不是吗,也许你还能在当年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如果你真的可以再进一步,我们再谈第二年甚至更远的事。”
“如果只是复现试验,我可以肯定的回答你,没问题,”远山肯定地回答,看了看雷蒙特,又看向琴酒,“但更进一步我不能保证。”
“那么我这边没有问题了。”雷蒙特听到肯定的回答,终于展露笑意,同时一起看向琴酒。
“关于你,可以,”琴酒看向远山,简洁地说,而后视线移向雷蒙特,“但关于你,我们不喜欢装傻充愣的合作伙伴,我们的诚意已经摆在台面上,你们的呢?”
雷蒙特笑容一滞,隔着整张长桌,遥遥看向琴酒:“你们想要什么?”
“最后一遍,别装傻。”琴酒重复。
气氛猛的剑拔弩张起来。
在房间里火药味饱和的前一秒,雷蒙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将一脸“有好戏看了”的远山医生请了出去。
大门在身后合上,几乎隔绝了所有声音,但远山实在好奇,努力支着耳朵细听,在一片嘈杂声中,她却好像隐约听到一个外国女人的名字。
一个让她有些熟悉的名字——
Elena。
收到了好心读者投喂的月石,我将不定期在角色栏更新自己画的丑图污染大家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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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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