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员拿来的衣服尺码偏大,穿在身上的感觉类似于在手术室拿到一件职业生涯末期的洗手服的感觉,好听点叫oversize,现实点叫快要从身上掉下来了。
幸好远山医生长期与医院破烂洗手服做斗争,自有一套处理方法,这才算是体体面面地走出了套房。
不过走上甲板那一刻,远山医生突然发现这所谓的体面极其多余。
因为甲板上休闲娱乐的众人穿着都无比清凉与松弛,反倒衬得她这一身正装格格不入。
此时,距离他们登上邮轮已过了两个小时,日头也从刚刚升起转为高挂头顶,彼时宁静的甲板此时热闹了许多,泳池、太阳椅、甚至篮球场和迷你高尔夫球场中都有不少人。
远山大体扫视一眼,发现大多是些上了岁数的中年人,西方面孔多些,但也不乏亚洲面孔。
“医疗仓在那边。”船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远山转头看去,甲板之上还有两栋“高楼”,他们刚从其中一座的大厅中走出来,此时要去往另一座。
“我们刚所在的位置是左侧船舱,主要分布的是客房和餐厅以及一些娱乐休闲设施,”船员在一旁介绍,“今天的晚宴就是在这一侧船舱的顶层,而右侧船舱则主要分布着疗养病房,简易手术室,实验室等医疗相关设施。”
“简易手术室?”作为一名临床工作者,远山医生永远能最快速抓住和临床相关的内容,“船上搞这个干嘛,一个海浪过来刀直接扎血管上不就完蛋了?”
“首先这个吨位的邮轮在近海行驶时船身摇晃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其他有关技术方面我不太清楚,可以在参观的时候让那边的人帮您介绍。”
这确实勾起一点远山的好奇心了。
很快进入了右侧船舱的入口,随着感应大门缓缓开启,一个高科技风的前厅印入眼帘。
“整个医疗部构成就像一家医院,”船员解释道,“一楼相当于分诊台。”
远山看着一堆穿着统一白绿制服、穿梭于旅客之间的前台工作人员,有些沉默。
【相当在哪……医院的分诊台只有你快死了才有人来一对一服务,分诊的工作全是不幸轮班的护士来干,这里配备这么多专业前台,你告诉我相当在哪里……】虽然心里这样想,但远山医生向来是个死要面子绝不露怯的人,她环视了一圈,装作还算满意的样子点了点头。
这时,看他们进来,很快有一位前台小哥便走了过来:“二位是……”
“这位小姐是雷蒙特先生的客人,来参观的。”船员回复。
前台小哥对着耳麦说了什么,确认信息属实后,他殷切地说:“雷蒙特先生提前给我们这边说过了,您在这里稍微坐一下,我去叫我们的医疗助理和研究部组长为您带路。”
对于前台之上还有医疗助理这件事远山医生已经麻木了,她此时只觉得这阵仗未免有些太大了。这两天迅速经历了从被害者到阶下囚再到座上宾的极速身份转化,远山医生有些难以适应。
不过没轮到她推辞,两个穿着类似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向她这边走来了,两人分别做了下自我介绍,接着就带领远山马不停蹄上楼参观了。
率先参观的是理疗病房。
单间,环境典雅,医患比例1:2,外加各种远山医生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的复杂理疗仪器。简单的描述已经得以窥见其资金雄厚。远山又看了看具体的理疗项目介绍,确实有很多近些年来的刚落地的前端科技。
在一众名字读起来都费劲的高端技术中,远山医生难得找到两个她确实可以读懂的题目,一个是“血浆置换”、一个是“肠道菌群介导体内基因递送”,这俩一个是急诊科常用治疗手段,一个是她在盐田老师手下时研究的课题相关。
故而她着重问了这两个项目。
“血浆置换可能与您理解中的不太相同,”医助手托着平板,翻出一个标准的汇报PPT来,“准确的来讲是我们需要的是血浆中的微囊泡来降低自由基含量,减轻躯体的氧化应激,从而达到抗衰老的目的。”
“……”远山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她总觉得有点扯淡,“这东西……临床证明有效?”
“没错,这是我们公司经过临床检验的成果,”医助自豪地介绍,“我们的试验完全遵循随机对照试验原则,招募了150名各年龄段的患者,将其分为三组……”
眼看着医助要把她当外行介绍一遍RCT,远山连忙打断:“好了好了,不用太详细,反正数据总有办法让P值小于0.05的。我比较好奇的是——置换谁的血浆?难不成你们做理疗的这些人相互置换?”
“当然不是,”医助脸上的笑容好像尺子量过一样标准,“进行这个项目需要提前预约,我们会提前收集旅客需求,然后在邮轮靠岸时有符合条件的候选者自愿捐献,当然,我们也会适当补偿一些营养费。”
【卖血。】远山医生瞬间了然,隐蔽地叹了口气。
“一次治疗费用大概多少?”远山问。
“这个就不方便告诉您了,”助理仍然保持着那个笑容,“不过可以告诉您的是我们是按疗程计算的,一般一个疗程大概持续三个月左右。”
远山医生不想细想,转移话题道:“那这个肠道菌群的项目呢?这个我稍微懂一点,我记得基因工程细菌这项研究前两年还在理论阶段吧,怎么会这么快就投入临床应用了呢?”
“您真是会选择,”医助点头笑到,“这个项目投入临床应用也是通过我们实验室检验的,而且外界没有一家医疗机构可以追上我们的研究进程,可以说在这个领域我们走在最前沿,刚好,您身边这位研究部组长就是负责该项目的成员之一。”
“是这样的,”旁边研究部的组长开口,“关于这个项目我们已经进行四期临床试验了,已经有成功诱导细胞分化为胚胎干细胞的先例,如果您想深入了解我可以向您展示一部分研究成果。”
“没事没事,不用了,”远山摆摆手,“我才离开这个领域没两年,想不到发展的这么快,你们这个成果发表了吗?想来这个分量随随便便投个顶刊不成问题。”
“我们并没有发表的打算,”组长回答,“这一切研究都是在为临床应用铺路,我们不产出文章,也不需要名誉。”
听到这一番话,远山医生被凡尔赛得说不出话来。
哪怕是领域里最权威的专家都想着怎样让自己的结果受业界认可,而在这游轮上居然有人能说出“这些都不重要,研究都是为临床服务”。
其诡异程度堪比远山医生累死累活的上班只是因为自己喜欢为医疗事业做贡献。
被这一句话塞住,远山医生再没有多问,沉默地参观完了理疗病房剩下的部分,转头来到了实验室。
实验室就没什么特殊的了,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实验室那些工具的底层逻辑都是类似的,无非是金锄头和铜锄头的区别,没有什么突破人思维限制的事物,只会让远山医生感慨“哇……居然有这个,居然有那个”但总之不会比“我们不需要论文”更震撼人心了。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船上这个几近完美的高端实验室具体造价是两百万,这表明如果远山接受了雷蒙特的赞助,可以建造1.5个这样高端的实验室。
接着往最顶层走就是手术室,这个分布倒是和医院非常类似。
在这里远山医生问出了一开始她好奇的问题:“万一碰到个风浪对手术影响很大的啊,这手术室真的能使用吗?”
“这个不用担心,”医助回答,“手术室有特有的悬挂减震系统,而且我们只在浅海靠岸时开放使用,至今没有出现过您担心的情况。”
行吧,是她这个穷鬼孤陋寡闻了。远山耸耸肩,怀抱着一种被震撼到麻木的心情结束了今天的参观。
回到一层甲板上后,远山医生支走了船员,躺在太阳椅上整理思绪。
这次参观得到的信息其实不少,与降谷警官提供的讯息相结合——这艘邮轮其实就是一个富人的疗养基地。在娱乐的同时提供一些游走于灰色产业边界的疗养服务。
而这样一个暴利也烧钱的邮轮,想必背后站着一个庞大的企业来为其输血,可惜远山现在手头上没有手机,要不然她非得把几个头部药企都查一遍,看看雷蒙特究竟有什么背景。
不过虽然远山医生没有消息渠道,但我们的降谷警官总有办法。
不一会儿,一个服务员莫名其妙端来了一杯咖啡给她,而在咖啡杯底部,远山摸到了一张小纸条。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远山医生找了个安全地方,展开了纸条——
“美国众生制药实际掌权为背后的阿尔特家族,该企业多年前申请破产,但阿尔特家族及时进行了财产转移,免于刑事起诉。”
看着纸条上的内容,远山若有所思:“众生制药啊……”提及阿尔特家族远山或许陌生,但提到众生制药远山就略有耳闻了。该制药集团为了利润,同时欺骗了医生和患者,导致阿片类药物在美国泛滥数十年,无数人因此走上药物滥用甚至吸毒的道路,是被拿来当反面典型的公共卫生事件。
她听到这个新闻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有一天自己会和这案件背后的主谋之一谈生意,一时间她也分不清自己这是进步了还是堕落了。
不过这样一想就合理多了。本来就是做灰色产业的家族,明面上的公司破产后,只能拿着钱继续干着灰色产业的行当,在这个过程中,接触到组织这种黑色产业也是顺其自然。而鉴于两方都是劣迹斑斑,彼此并不信任,想要合作不如找个正当的替死鬼来做桥梁,实在是合情合理,算无遗策。
这下远山都要佩服两边的谋略了——她叹了口气,笑容艰难的僵在脸上——如果,她不是这个倒霉的替死鬼的话,她真的要佩服了。
而与此同时,船上的某个隐秘角落。
远远看到远山接收到了他传递的信息后,降谷警官转身离开了甲板,找到了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
有关于阿尔特这个姓氏,他给远山的信息是网络上的官方资料,然而他总觉得自己耳熟这个姓氏并不是因为众生药业的案发——相反,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在对什么案件的调查中看见过这几个字母。
是什么时候看见过呢?降谷努力去抓住脑海中那些细碎的灵感,可惜越是仔细想越没什么效果,他只好记下这个疑点,想着回去查一查。
他盘算着时间,想来现在远山医生也快回到套房了,想着趁这个机会再去和她聊一聊,却在转弯的时候,碰巧撞到了一个医疗部的工作人员。
之所以确定是医疗部的,是因为那里的工作人员都统一穿着一身白绿色的制服,降谷警官一上船就远远看到过这些工作人员,但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仔细打量。
也就是这么一细看,降谷警官突然发现,这套白绿色制服的胸口还有着一个圆形的徽章,徽章的设计大多抽象,但还是能看出来画的是几双手捧着一只鸽子。
鸽子?
……
鸽子!
一瞬间,降谷警官突然想起他在哪里见过“阿尔特”这个姓氏了。
是在一篇文件里。
一篇叫做《白鸠制药股权转让协议及相关股东会决议》的文件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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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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