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渡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里光怪陆离，有嘴里长着利齿的飞鸟，有在地上移动的爬行巨兽，黑夜里闪着猩红双眼的巨兽，秘密森林里含有剧毒的瘴气，踩下去就会无法自拔的沼泽。

还有穿着白衣，在实验室被打入一阵又一针的药剂的自己。

她在梦中发抖，浑身是汗，半夜发起高热。

利威尔衣不解带的照顾她，喂她吃消炎药，用冷毛巾给她擦脸，降温。

明渡烧的昏头，不停的喊妈妈，

“妈妈……救我……我想回家……”

利威尔又当爹又当妈，低声应和，哄她睡觉。

等到天边擦亮，明渡终于退烧，整个人昏睡过去。而折腾了一晚上的利威尔黑眼圈都重了。

看看天色，已经没有睡觉的必要了，利威尔把帘子放下，出门，叫队员们起床。

·

阳光透过废弃建筑的裂缝，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渡蜷缩在角落，光线照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几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似乎比之前更加惨白了。

利威尔站在窗前，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剑柄。

“兵长，外围警戒已经布置好了。”

珍珠在门口低声报告，目光却忍不住飘向角落里的女孩。

利威尔微微颔首，视线没有离开明渡。自从昨晚她说了那些话后，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壳。

珍珠的脚步声远去，利威尔走到明渡面前蹲下。女孩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虚空，嘴唇微微颤动。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听着，小鬼。”利威尔压低声音，

“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东西，但既然我在这里，就一定会保护你的。明白吗？”

明渡的瞳孔终于聚焦，她缓慢地眨了下眼，一滴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利威尔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好黑”

此时明明是白天。利威尔皱眉，“什么黑？”

“他们，来了……”

像是在印证她说的话，建筑外传来脚步声，余文探头进来，

“兵长，有情况。”

利威尔拔剑出鞘，同时将明渡推向后方，

“珍珠！”

整个小队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余文咒骂着架起枪械，珍珠则快速移动到明渡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议院直属卫队。”利威尔从窗口缝隙看了一眼，

“至少二十人。”

珍珠脸色发白，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准备迎战”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余文紧张地调整着瞄准镜，

“兵长，他们带着攻城炮！”

这些人明显是有备而来，他们的目标是明渡。

利威尔的大脑飞速运转，当机立断，

“珍珠，带她从后门走，去B7区废弃管道汇合。”

“那您呢？”珍珠焦急地问。

“引开他们。”利威尔扯下胸前的识别牌扔给珍珠，“用我的权限通过检查点。”

珍珠还想说什么，但明渡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她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走，整个人开始散发出微弱的蓝光。

“她...她在发光！”余文惊恐地大叫。

利威尔一把扯下自己的外套裹住明渡，女孩在兵荒马乱中抓住他的手，她的身体很冷，手心软软的，他的手顿了一下。

仅仅是是一瞬间，女孩便松开了。

利威尔知道不能再耽误时间，直接对珍珠下令，

“现在就走！”

珍珠咬牙拉起明渡，却发现女孩轻得不可思议，几乎不需要用力就能抱起来。

她们刚冲出后门，前门就传来爆破的巨响。

利威尔转身迎敌，长剑划出冷冽的弧线。

余文跟在他身后，枪口喷出火舌，

“为了调查军团的荣耀！”

爆炸的火光中，利威尔看到明渡回头望了一眼。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浅色，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利威尔读懂了那个词：

【别走。】

别离开我。

·

出示通行证后，城门士兵相互对视一眼，顷刻将她们拿下。

珍珠奋起反抗，但对方早有准备，将她的武器全部卸掉。珍珠被迫跪倒在地，仰头奋力大喊，

“你们在干什么，这是利威尔军长的通行证！你们这是以下犯上！！！”

城门士兵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上面有令，调查军队涉险造反，如有发现即刻拿下，我们只是遵守命令”

她们到城门口整个过程不超过一个小时，上面的批文怎么会这么快。

来不及多想，珍珠被拷上手铐，明渡则被他们团团围住，准备带走。

她回头看了珍珠一眼，举起刀放在自己脖子上。

那是利威尔的军刀，他在离开前放到明渡手上的。

她缓缓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静低沉，

“我知道你们想要活的我，放她走，不然我就死在这里。”

如果韩吉在这里，一定会为明渡变化惊喜到跳起来，她的眼神明显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明渡身后的士兵蠢蠢欲动。

“别碰我。”

明渡冷声警告，握紧了军刀。刀子很锋利，碰到皮肤就破开口子，往下淌血。

那血不是红的，而是偏蓝色透明状，更像是某种组织液。

“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

为首军官下了个停止手势，然后让人放开珍珠。明渡头也不动，朝她说话，

“珍珠，快逃”

珍珠第一次听见明渡说话。她的嗓音低低的，伴随着些许沙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不知为何，珍珠有和失去妹妹那天一样的感觉。

愣神的时间太久，明渡皱着眉看过来一眼，珍珠如梦方醒。

“我会回来救你的！”她这样大喊着，跃上墙头，很快便消失了。

明渡注视着她远去的身影，长处一口气，没有了支撑的原因，明渡身形一软，摔倒在地，军刀脱手滑出去很远。

立马有人围上来，用纱布包住明渡不停往外渗血的脖颈，咔嚓一声，手腕上多了一副手铐。

“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明渡挣开束缚，强撑着站起来，表情看起来忍耐又冷淡，

“带路。”

·

尽管双眼被蒙上，但明渡还是猜出，这是驶向城内的马车。

不管是舒适性还是稳定性都比她昏迷时那个好太多，明渡强忍着脖子传来的阵阵疼痛感，用手在座位上摸索着。

柔软的皮革坐垫，底下是羊毛地毯，车里面还有香水的味道。

香水味太浓了，呛得明渡想吐，颠簸又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意识陷入模糊，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昏过去的，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大片花海中。

身上的异状已经暂时消失了，只有脖子上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

明渡伸手，拂过柔软花瓣。

“很漂亮吧，这可是下城区的贱民们看不到的”

说话的人是个老头子，看他的打扮，像是个位高权重的人。他确实是参议院首辅丞相，他盯着明渡，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而女孩只是兴致缺缺的放开手，四处张望着，这样大的一片花田都无法让她露出不一样的神情。

不，正因如此，才说明了她的特别，这是上天赐下的神女。

首辅仰头哈哈大笑，

“你果然是不同的，你的事我都知道了，跟着我们吧，只要你听话，为王国诞下子嗣，你会成为新的王后”

老国王已经七十多岁了。

参议院的人早已把国王架空，真正把持着亡国的是这群蛀虫，名义上的王后，其实会成为这群老东西的共妻，然后为他们囚禁，像个生育机器一样，不断生下能够抵抗地面辐射污染的后代。

令人作呕。

明渡默不作声。

首辅砍看向她的目光却已经带上**，那如同蛆虫一样的目光从明渡头发黏糊糊的看到脚腕，情不自禁的伸手触碰这年轻的身体。

摸了个空，女孩皱着眉后退两步，眼里满是厌恶。这目光却让首辅更加兴奋，

“来吧，孩子，我会让你感受到人间极乐的。”

风未起，花却簌簌晃动。

花田被削下去一片，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和花朵一起坠地的，还有首辅的手指。

随后，老男人发出了惨叫声。

“她不是你们能碰的人”

利威尔落在明渡身前，一边手收刀入鞘，腾出手来将明渡抱起来，

“抓紧我”

明渡依言抱紧，随后两人一块离开地面，首辅身影不断缩小，留在原地，像蛆虫一样在血泊里挣扎扭动。

明渡喃喃自语，“……便宜他了。”

利威尔以为她心里有气，出声安慰，

“他不会好过的，先把你送到安全地方才行。”

参议院和行政机关的矛盾已经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明渡的事件是个导火索，那群贪婪的家伙不知道听到什么风声，为了得到明渡不惜提前挑事，和调查军团翻脸。

“也不知道这帮废物哪来的勇气。”

参议院本就是时代遗物，在人人自危的那个时代，他们占了地利，然后便公然开时代倒车，创造了共和帝国。

这帮人只会压榨外城人民，享受权利，他们的存在除了阻碍城内发展之外没有任何意义，早就该被推翻。

现在正是一个机会。

只有明渡让人放心不下，她身份特殊，内战打起来的时候无暇顾及，团长说他有办法，但利威尔还不知道是什么办法。

“利威尔”

“嗯？”利威尔第一次听见明渡叫自己名字，发音还很清晰，

“你刚才叫我什么……”

“利威尔”明渡又重复了一遍，

“要记住我说的话，不要选择相信别人。”

韩吉听到这清晰的表达一定会高兴的跳起来，利威尔想道。

“小鬼，你在教我做事？”

“是的。”

利威尔抽空看了一眼明渡表情，她眼神清明，坚定，不是在说疯话。

“答应我。”

“我不想欺骗你，但是我正是靠着对埃尔文的信任才走到今天的……”

“不是！”明渡有些急躁，

“你可以信任他们，但是以后，要做选择的时候，不要相信别人！”

“如果你做出一个选择，那最后一定要选另一个！”

“那是什么意思，这样的话我以后每个选择都要抛硬币吗？”

“抛硬币也比你自己做的选择好。”

“真是没礼貌。”

侧后方有人出没，利威尔不再说话，专心赶路，明渡却不依不饶，

“你同意了吗？”

“怎么可能，这种奇怪的要求，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做。”

“因为我看……”

心脏猛的一沉，像是被攥住了一样，喉咙一股腥甜漫上来，明渡呛出一口血，鲜红的血染脏了利威尔后背衣服。

利威尔回头看了一眼，睁大眼睛，他刚才打量过，明渡身上没有任何开放性伤口，难道是毒药？……

“坚持住，韩吉会给你配出解药的。”

女孩却拼命挣扎起来，她动作太过激烈，像溺水的人，利威尔不得不在一个隐蔽的巷子放下她。

看着喘不上气的女孩，利威尔一刀划破对方领口衣服，但明渡呼吸的状况并没有好起来……明渡指甲用力划过胸口，留下几道血印，像是想要将胸口打开。

“帮我……切开，气管……”

利威尔摸遍明渡全身，找不出原因，只能归结为毒药，一咬牙，刀刃没入胸口，缓缓旋转，在呼吸道破开一个可以呼吸的小口。

那皮肤太柔软，刀刃在血肉里旋转的感觉简直像在搅弄一团嫩豆腐。利威尔屏住呼吸，生怕一不小心用力过重，把人直接扯烂。

胸口猛的起伏，大吸一口气，明渡终于冷静下来，血不断的从她嘴里溢出，流到脸颊上，形成一条干涸的血河。

红色的血……这是真的会要了她的命的……不能再说了……

明渡用力抓住利威尔领子，太过用力导致指节发白，忍不住发抖，

“我看到了！我看到……你了！”

她说着话的时候，血从她五官里流出来，她大口大口的吐血，看上去十分可怖。

“我答应你，不要再说话了！”

利威尔捂住明渡的嘴，等对方冷静下来，随后利威尔扛着对方，加快了速度。

他本来是要跟团长先汇合的，但是明渡这边突发情况，利威尔当机立断，朝研究站的方向飞去。

尽管知道身后有追兵，但当务之急是让明渡接受治疗，那些人之后收拾。

研究站顷刻而至，里面闹哄哄的，人员来来往往，似乎在忙着销毁资料。利威尔落在院子里，抬头大喊，

“韩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