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主宅的石板路漫长而蜿蜒,道路两侧没有修剪整齐的花草,只有在这个季节里依然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那些巨大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投下大片大片斑驳而阴冷的影子,像无数只沉默的手臂,将这条道路死死地笼罩其中。奇拉心不在焉地走着路,视线从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又游移到森林边缘偶尔闪过的不知名飞虫。她忽地抬起头,看向基裘:
“妈妈,还有一个弟弟呢?”
基裘那些一时说不完也问不完的话,全部戛然而止了。她电子眼罩上的红色讯号灯闪烁了下,好似感到有些奇妙似的,盯着奇拉顿了两秒,才用一种仿佛纠正孩子发音的口吻,再自然不过地说道:“奇拉,那不是弟弟。”
她伸出手,替奇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依然是充满母性的轻柔。
“那是被未知力量附身的危险存在……虽然同样是妈妈生下来的,但很遗憾,有些事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比如那个来自黑暗的东西。”
“虽然它穿着人类的皮囊,流着和我们一样的血……但那’里面‘住了一个外来的灵魂,并不是我们的家人。它很危险,和我们不一样,所以为了保护我们,爸爸把它关了起来。人类是不能和那种东西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基裘说,“不过宝贝能这么问,妈妈其实很高兴……”
她曲起的手指停留在奇拉的颊边,唇边漾起一丝欢愉的笑意,旋即收回手,直起身来,不再说下去。
奇拉被牵着继续向前走,感受着母亲手掌中传来的温度,没有追问。
什么才算家人?血液?灵魂?记忆?还是谁盖章说了算?那对揍敌客们来说,什么又是“家”?是一种本质性的归属,还是一种随时可撤销的契约?在这个家族里,“家人”好像不是一个事实,而是一种许可。只要不符合他们的安全标准,许可随时可以收回。亚路嘉的身体里只是多了一个外来的存在,伊们就能失去全部的温情,本身的爱看来也没多少。
奇拉知道席巴在意的是家族整体安全,他会让一切风险最小化,那么危险的东西只有两种处理方式——掌控,或丢弃。基裘呢?不管亚路嘉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难道就不再是自己辛苦怀胎生下并期待过的孩子了吗?在她心里,是不是来自丈夫的认可,贤妻良母的角色,家族的秩序,永远要比其它的更重要?还是说根本没真正爱过。奇拉相信在席巴下达命令时,母亲没有分毫犹豫,就如过往一样赞同了这项合乎成本的家族决策。她表现一向如此。
在这个家里,我也只是个异类而已,奇拉想。这个家族的亲情是高度条件化的。亚路嘉的问题在于他的“寄居灵”太明显太危险,她看似隐藏得更好,和他之间却也只差一个暴露程度。都是寄宿在揍敌客之躯里的外来灵魂,而亚路嘉的命运,成了她自己未来可能命运的隐喻。
她对亚路嘉没留下太多印象,甚至刚刚才想起来这个名字。但她知道对方和奇犽关系最好,或者说十分黏着奇犽,两个人经常成双成对地出现。她也记得有次夜幕沉沉,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关上。镜子里**的上身,伤痕歪斜而狰狞,遍布如同抽象的红色花纹。奇拉抬手触碰时,虚掩的门外响起轻轻的敲击声。这个弟弟在外面怯生生道:“姐姐,让亚路嘉来帮你上药吧。”
奇拉的手顿在半空,随后将衣襟猛地掩好。她不悦地回了一句:“我不需要。”
他可比奇犽识相多了,外间窸窣一阵,懂事地没有再来。
还在家时,她也知道些关于这个弟弟的事情,几个眼熟的管家都死在他手里,似乎拥有着极其危险的能力。那段时间家里做了不少实验,以此来测试他能力的限制,却没想到是来自别处的灵魂所致。伊们对异质的恐惧是如此彻底,以至于甘愿牺牲自己的孩子。
如果不是母亲口中疑似非人的描述,她倒是有点想试着联系上对方了。伊们都是不属于这里的灵魂,可为什么它的天赋就如此之强?有一瞬间,奇拉产生了一种无指向对象的恨意,这种感觉很微妙,她忽然将自己的手从基裘的手中挣开了。
基裘疑惑地“嗯?”了声,问她怎么了宝贝。奇拉只是一言不发地往前走,某个想法正在她的心中成形,抑郁的亢奋使她脸颊泛红,无暇顾及旁人了。
从没有哪一刻让她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自己是无法在这个地方待下去的。
糜稽被敲响房门的时候,正陷在他那张特制的、加宽加固的人体工学椅里,一双多肉却修长灵活的手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发出暴雨般的噼啪声,又轻盈得如同弹奏钢琴。屏幕上无数绿色的代码如同瀑布般疯狂流下,映照在他那张泛着油光、却眼神专注的脸上。
听到敲门声,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并没有停。“谁啊?”他不耐烦地吼了一声,视线甚至没有从屏幕上移开,“我很忙!不管是谁,把东西放在门口就滚!”
通常情况下,这就足够了。无论是送餐的仆人,还是来汇报杂事的管家,都会在听到这声咆哮后识趣地留下物品,无声地消失。
然而这一次门外没有回应。也没有脚步离去的声音。过了几秒反而又是叩叩两声,透着股令人火大的意味。
糜稽的眉毛已经拧成了一团。他最恨在自己攻克防火墙的关键时刻被打断。 “你是聋了吗?!”他提高了音量,声音里有了明显的暴躁,“我说了,别烦我!要是没什么要紧事,我就把你……”
门外依然是一片死寂。既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只有那种仿佛能透过门内的怪异的沉默。
“啧!” 糜稽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把抓起身边的可乐罐,想要砸向门口,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愤怒地捏扁了铝罐,随手扔进脚边早已堆积如山的垃圾堆里。
“真是……麻烦死了!”
他不得不中断了手头的程序,转动椅子让沉重的身躯面向门口。要是能不用动就好了。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这扇该死的门,为什么还要用手去开? “下次……下次一定要把它改成全自动的。”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撑着扶手,艰难地让自己的屁股离开了椅子,“加上虹膜扫描和热感应……只要我不想见的人,连敲门的机会都不给……”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踩着地上散乱的电线和手办包装盒,一步步挪向门口,心中的怒火随着距离的缩短不断攀升。他已经想好了,不管门外站着的是哪个没眼色的新仆人,他都要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然后让管家把这家伙扔进刑讯室去。
他猛地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然后一把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你这家伙是不是想死——”
咆哮声在喉咙口戛然而止。
门外,走廊那冰冷明亮的灯光,瞬间刺入了这间在白天也昏暗着的洞穴。而在那片光晕之中,根本不是什么惶恐的仆人。
只有一个小小的奇拉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天鹅绒短洋装,领口系着一个慵懒的蝴蝶结。膝盖下方的黑色丝光棉袜,搭配着擦得锃亮的小牛皮鞋。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抬头看他,而是靠在一侧的墙壁上,低着头,似乎在研究自己皮鞋鞋尖上是否沾染了一粒灰尘。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才慢吞吞地抬起头。那双湿润漆黑的、如同某种肉食兽般的眼睛,对糜稽来说其实极富有侵略性。他的身体一下就沁出了汗。
“糜路。” 她开口了,语气平淡,既无久别重逢的寒暄,也无打扰別人的歉意。仿佛她只是出去散了个步,刚好路过这里。
“借下你的电脑玩。”
糜稽僵硬地抓着门把手,他看着眼前这个如今回来却仍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使唤他的妹妹,喉咙里那句未骂完的脏话,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了。他甚至无暇指责她对他称呼上的无礼,视线从开门起,就几乎是有些忘我地追随着奇拉脸上的每个变化。
奇拉笑了:“糜路让让,我要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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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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