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奥拉原本以为，乘船前往考试地点最麻烦的事情是晕船。

直到当天夜里，她才发现自己低估了海上的天气。

船驶离港口以后，风浪逐渐变大。最初只是偶尔晃动，到了深夜，整条船几乎没有片刻安稳。有人伏在桌边呕吐，有人抱着行李不肯松手，船员在走廊里来回奔走，提醒乘客远离没有固定好的家具。

莉奥拉也不好受。她倒是没有吐，但胃里一直不舒服，只能靠着舱壁坐下，尽量让呼吸平稳。每当船身倾斜，她便下意识抓紧座椅边缘。背包里的东西早已收好，她却仍然忍不住检查了一次拉链，确认父母帮她准备的药品和证件没有掉出来。

那晚，她第一次认真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参加这场考试。

猎人协会的选拔尚未开始，她甚至还没有抵达正式考场，就已经被一场风暴弄得狼狈不堪。倘若接下来还需要在这种天气里进行体力测试，她恐怕很难取得什么好成绩。

凌晨时分，风浪终于有所减弱。莉奥拉迷迷糊糊睡了一阵，醒来后发现窗外已经亮了。

船舱里的情况却不太好。许多乘客仍然躺着，有人连水都喝不下去。莉奥拉扶着桌子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虽然还有点头晕，至少能够正常活动。

她正准备找船员要些温水，便看见一个黑发少年蹲在长椅旁，将水杯递给一名晕船的乘客。少年穿着绿色外套，动作很熟练，见对方仍然难受，又从随身物品里拿出一点草药。

莉奥拉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直到那名乘客喝过水，才开口问：“请问，你知道哪里还能接到热水吗？”

少年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那边就有！你也晕船了吗？”

“有一点，不过现在好多了。”

“那太好了。”他站起来，顺手替她指明方向，“我叫小杰·富力士。你呢？”

“莉奥拉·索恩。”

“你也是去参加猎人考试的？”

莉奥拉点头。

小杰显得很高兴，问她从哪里来。得知她是库坎尤人，他又兴致勃勃地问起当地的情况。莉奥拉只好解释，自己虽然从小住在这里，却并不熟悉全国各地，甚至还是第一次乘船来到这一带。

“我从鲸鱼岛来的。”小杰说，“那里也有很多船，不过像这样大的，我以前很少坐。”

两人聊了一会儿，莉奥拉才知道他对海洋和森林都相当熟悉。相比之下，她能够说出的经验大多来自书本和旅行资料。小杰并没有因此觉得她无趣，反而认真听她讲起库坎尤的城市与学校。

不久后，船长从甲板上下来，查看乘客的状况。小杰跑过去和他打招呼，两个人似乎已经认识。莉奥拉没有跟过去，只是在一旁看着。她记得此前听见过船长可能参与考生筛选的传闻，但还没有任何可靠证据。

小杰忽然望向舷窗外。

“又要有暴风雨了。”

船长原本正在说话，闻言停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海鸟。

“你怎么知道？”

小杰解释了风向和鸟群飞行的变化。莉奥拉也朝窗外望去，却看不出多少特别之处。她原本以为海面已经平静，听见小杰说得如此肯定，不禁有些惊讶。

“所以你可以从从海鸟飞行的方向预知风暴？”

小杰点头：“不只是方向。它们飞得和平时也不一样。”

“和平时？”莉奥拉原本坐在长椅上，听到这里却突然凑近了一点，“那你怎么知道它们平时是什么样？是因为鲸鱼岛经常有这种鸟吗？”

“嗯！还有风的味道也不太一样。”

“风的味道？”莉奥拉的眼睛一下亮了，“这个我完全不知道！你能分辨不同天气的气味？”

小杰想了想，开始给她举例。

莉奥拉听得兴致勃勃，连原本有些难受的晕船感都暂时顾不上了。等她想到还可以继续追问什么时，小杰却提醒她，船马上就要开始剧烈晃动，最好先找地方坐稳。

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跟着他走到了舷窗旁。

没过多久，船长便命令船员准备应对新的风暴。

他同时通过广播通知乘客，继续航行可能遇到更危险的天气，想要下船的人可以乘坐备用救生艇前往附近岛屿。

船舱里顿时热闹起来。

不少人已经被昨夜的风浪折腾得够呛，听见可以离开，立刻开始收拾行李。莉奥拉坐在原处，认真考虑了一会儿。

她确实怕接下来的风浪，也没有足够的航海经验判断船只是否安全。但目前还没有出现必须放弃的情况。更重要的是，她注意到船长并没有要求所有乘客撤离，而是给出了选择。

她最终留了下来。

待其他人陆续下船，舱里只剩下少数乘客。除去小杰，莉奥拉还注意到一名穿着深色西装、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以及另一名披着民族风格服饰的金发少年。

船长将他们叫到一起，先询问了姓名。

戴眼镜的男人自称雷欧力，语气颇为不耐烦。金发少年则简短地介绍自己叫酷拉皮卡。轮到莉奥拉时，她报上姓名，顺便解释自己是在库坎尤沿岸的停靠港登船的。

船长点点头，随后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们为什么想成为猎人？”

小杰几乎没有犹豫。他告诉船长，自己的父亲是一名猎人，他想找到父亲，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职业，能让父亲如此着迷。

莉奥拉听得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这个年纪的孩子来参加考试，多半是因为向往冒险，没想到小杰的目标竟然如此具体。

雷欧力却对船长的问题很不满意。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负责把我们送到考试地点的吗？”

酷拉皮卡也没有立即回答。他认为，向陌生人解释如此私人的目的并无必要，何况报考者完全可能随便编造一个听起来体面的理由。

船长听完，毫不客气地表示，既然他们不愿回答，就可以下船。

雷欧力愣住了。

船长这才说明，真正的猎人考试并不是等考生走进正式会场才开始。由于报名者数量庞大，猎人协会会委托部分人员提前筛选考生，而他正是其中之一。刚才离船的人已经失去继续参加的资格，至于留下的几人，能不能被送到下一处地点，也要由他判断。

莉奥拉终于明白，先前那些关于船长的传闻并非毫无根据。

她同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因为晕船而提前离开。不过船长的说明也让她意识到，接下来的考试大概不会提供一份足够详细的规则手册供人研究。

酷拉皮卡沉默片刻，最终说明了自己的来历。

他是窟卢塔族的幸存者。四年前，族人遭到幻影旅团杀害，拥有特殊颜色的眼睛也被夺走。他参加猎人考试，是为了取得便于调查与行动的资格，追查那群人的下落。

莉奥拉看向他。

她曾经在新闻里读到过人体收藏品的地下交易，却从未亲耳听见有人如此平静地讲述整个家族的死亡。酷拉皮卡的语气并不激动，神情却十分严肃。她意识到这并不是适合随意追问的话题，便没有开口。

船长听完酷拉皮卡的回答，没有继续追问，转而看向一直坐在旁边的莉奥拉。

“那么，你呢？为什么想成为猎人？”

“升学。”莉奥拉回答。

船长停了一下。

“什么？”

“为了大学申请。”她以为对方没有听清，便解释道，“我正在准备申请材料。猎人执照的取得难度很高，如果能通过考试，应该可以证明一定的综合能力。而且今年的考试恰好在库坎尤举办，我觉得值得试一试。”

雷欧力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等等，你是为了考大学才来参加猎人考试的？”

“嗯。最开始是这个原因。”

“你不知道这场考试可能会死人吗？”

“知道。”莉奥拉点头，“所以我也没有打算为了通过考试不惜一切代价。如果真的应付不了，我会考虑退出。”

船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所以，你冒着生命危险来参加考试，就是为了在履历上多写一行字？”

“严格来说，不只是一行。”莉奥拉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我现在也有点想知道，这场考试究竟会考些什么。”

小杰听得很有兴趣。

“原来猎人执照还能用来申请大学啊！”

“我也不知道招生委员会会怎么看待它。”莉奥拉笑道，“毕竟得先考过才行。”

酷拉皮卡一直没有插话。

在他看来，这个女孩的理由实在有些轻率。她似乎充分了解过猎人资格的价值，却没有亲身经历过足以理解考试危险性的事情。然而，她并没有夸耀自己的能力，也没有为了使理由显得高尚而临时编造一个目标。

他暂时无法判断她究竟能走多远。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令他稍感意外：她似乎并不认为，自己的愿望必须比别人的更伟大，才有资格参加考试。

雷欧力随后给出的答案则完全不同。

“钱。”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财富的渴望，甚至列举了几种有钱以后能够得到的便利。酷拉皮卡听完，明显不太赞同，指出金钱并不能使一个人获得真正的品格。

雷欧力的脸色顿时变了。

“你这家伙，刚才就一直很没礼貌吧？”

酷拉皮卡皱眉，显然不认为自己需要接受这种指责。两人很快争论起来。雷欧力对酷拉皮卡过于冷淡的态度感到恼火，酷拉皮卡则无法认同他把金钱挂在嘴边的做法。

莉奥拉起初想说，获得猎人执照的动机本来就不一定需要高尚。她自己也是为了实际利益而来，实在没有资格批评雷欧力。然而随着争论越来越激烈，她发现问题早已不只是报考理由。

雷欧力说出了一句涉及窟卢塔族的话。

酷拉皮卡的神情立即变了。

莉奥拉看见他的手指收紧，也看见雷欧力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却仍不愿在气头上退让。两个人最终走向甲板，准备以决斗解决争执。

“他们不会真的要打起来吧？”最多看过同班男生打架的莉奥拉有些难以置信。

小杰望着两人的背影，倒没有立刻追上去阻止。他说，米特阿姨曾经告诉过他，有时想了解一个人，便要认真看看他为什么生气。

莉奥拉觉得这种说法有点新鲜，却并不完全放心。

“可是外面马上又要起风了。”

小杰朝外看了一眼，点点头。

“我们也去看看吧。”

甲板上的风比刚才更强。船员们忙着调整船帆，船身不断倾斜，浪花拍上船舷，打湿了每个人的衣服。

雷欧力已经取出随身的小刀，酷拉皮卡则握着两把木刀。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峙，谁也不愿率先认错。莉奥拉站在舱门附近，不敢贸然走过去。她并不擅长战斗，更没有把握在如此湿滑的甲板上拉住两个正在生气的成年人。

就在两人准备动手时，头顶突然传来木头断裂的巨响。

莉奥拉下意识抬头。

一根帆桁在风浪中折断，重重撞向旁边正在工作的船员。那人被击中后失去平衡，身体朝船舷外翻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莉奥拉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

雷欧力和酷拉皮卡几乎同时丢下争执，朝那名船员冲去。可两人离得仍然太远，伸出的手没有抓住对方。

紧接着，小杰从他们中间跃了出去。

莉奥拉只看见一道绿色的身影掠过船舷。小杰在半空中抱住了坠落的船员，而酷拉皮卡与雷欧力则及时扑到栏杆旁，一人抓住他一条腿，将两人悬在船外。

“绳子！”有人大喊。

附近的船员立即赶来救援。莉奥拉退开几步，为搬运绳索的人让出通道，又帮忙拉开挡在甲板上的杂物。她很想上前搭把手，却知道自己此刻挤过去，只会妨碍真正有力气的人。

等那名船员终于被拉回甲板，莉奥拉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小杰也被拖了回来，鼻子上蹭出一点伤，却看起来没有大碍。雷欧力和酷拉皮卡几乎同时责备他太过冒险，若是他们没能抓住他的腿，他就会跟着一起落海。

小杰却认真指出，他们确实抓住了。

莉奥拉看着三个人，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酷拉皮卡与雷欧力还在争论各自的原则，如今却能够毫不犹豫地配合救人。小杰更是连考虑时间都没有，就已经跳出了船舷。

她并不觉得这种做法值得轻易模仿。事实上，刚才那一瞬间实在危险，如果任何一个人反应慢一点，事情都可能以完全不同的方式结束。

但她也无法否认，正因为三个人都作出了选择，船员才得以获救。

被救起的船员叫卡佐，稍稍恢复以后，便郑重地向他们道谢。小杰没有独自接受感谢，而是指出酷拉皮卡与雷欧力同样帮了忙。

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酷拉皮卡主动为此前轻慢的态度向雷欧力道歉，雷欧力也收起刚才的火气，承认自己不应该拿窟卢塔族说事。两人仍然算不上熟悉，却终于能够正常交谈。

莉奥拉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和好，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考试里遇见一些很难相处的人。结果才过了不到一天，便先见识了一场几乎真的打起来的争执，以及一场连合作都来不及商量的救援。

风浪逐渐过去以后，船长重新召集他们。

他显然看见了甲板上发生的一切，对这几名考生的表现相当满意，表示愿意负责将他们送到距离下一处考试地点最近的港口。

小杰立即高兴起来，随后却又问，船长是不是还准备安排其他测试。

船长笑了笑，没有再设置新的难题，反而招呼小杰过去，问他有没有兴趣继续学习驾驶船只。

小杰当然愿意。

雷欧力看着他跑开的背影，忍不住感叹这孩子实在有精神。酷拉皮卡没有反驳，只是将木刀重新收好。

莉奥拉则回到舱内，拿出已经被自己翻得有些皱的笔记本。

她原本打算记录有关考试地点的线索，可握笔想了一会儿，最后却先写下了三个名字。

小杰·富力士。

酷拉皮卡。

雷欧力。

她在旁边简单记了几句今天的经历，随后合上笔记。

猎人考试甚至还没有正式开始，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办法按照最初设想的方式完成全部准备。至少从今天的事情来看，有些考验根本不会提前告诉参加者题目，而人与人之间的判断，也比她想象中复杂。

不过，莉奥拉并没有因此后悔登船。

她仍然想取得猎人执照，仍然惦记着大学申请，只是现在也开始期待，接下来的旅程还会让她遇见什么人。

这时，小杰从甲板另一端探出头来，兴致勃勃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船长怎样掌舵。

莉奥拉想了想，收起笔记。

“好呀。”

她站起来，顺手把背包放稳。

经历过两场风暴之后，她终于觉得自己的晕船症状有所好转。既然暂时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去看看船是怎么开的，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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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开往猎人考试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