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奥拉在楼梯口犹豫了不到半分钟，最终把自行车推到墙边，记下附近的编号。她取走水瓶、证件和药品，重新扣好背包。车是她攒钱买的，电池还有一半电，可楼梯远得看不见尽头。她搬着车不可能继续考试。

雷欧力催她跟上。她把鞋带系紧，三人沿着台阶向上走。最初莉奥拉还有些余力，先前骑车节省下来的体能终于派上用场；然而楼梯迟迟没有结束，她的大腿渐渐酸胀，每抬一次脚，膝盖都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拉。到了后来，她已经顾不上看前方还有多少人，只能盯着下一阶台阶，尽量不踩空。

转过一处平台，她被自己的鞋尖绊得向前一栽。酷拉皮卡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才松手。莉奥拉道了谢。即使再怎么研究负重或是补水，双腿发软的感觉也是不是凭前期准备就可以抵消的。

小杰和那个银发少年从前面折回来。小杰见她背包压得肩膀发沉，主动问要不要帮忙。莉奥拉没有逞强，把暂时不用的东西交给他，约好到上面再还。

他们轻松得仿佛楼梯只是游戏的一部分。莉奥拉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有点羡慕，却没有勉强自己追上去。即使拼命追，她也不可能立刻变成他们那样。

出口终于出现时，她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室外的空气潮湿闷热，眼前是一片被雾气笼罩的湿地。萨次介绍，这里叫失美乐湿地，也被称为欺诈师之森，里面的生物擅长诱骗猎物。他提醒考生不要离开队伍，随后便继续向前。她望着泥泞的地面，竟有些怀念自行车。

没走多远，便有人拖着一只长相古怪的动物追上队伍，声称萨次是假考官。众人议论纷纷，莉奥拉还没听明白两边的说法，忽然有两张纸牌飞出。指认者倒在地上，萨次则从容接住了袭来的纸牌，旁边那只动物随即露出与假考官相似的面貌。

莉奥拉立刻认出了出手的人。四十四号，西索。地下集合地点那个失去双臂的考生，像一根刺一样重新扎进她的记忆。她不由自主地往酷拉皮卡身侧靠了靠，确定西索没有朝这里看，才重新迈步。她决定离西索越远越好。

然而进入湿地不久，雾便浓得看不清稍远些的树木。地面松软，走上几步鞋底就会沾满泥。莉奥拉既要维持速度，又得提防脚下，渐渐和萨次拉开了距离。她听见不远处有人惨叫，起初以为是遇上了野兽，直到雾气短暂散开，她才看见几个考生倒在水洼旁，西索正若无其事地整理手中的牌。

其中一个人刚才还从她身旁跑过，边跑边抱怨鞋里进了水。现在他的脸侧贴着泥地，眼睛睁着，却没有回应同伴的呼喊。莉奥拉站住了。她想，也许只是昏过去了；可那名同伴伸手去扶，碰到对方以后便猛地缩了回来。紧接着，又有人倒下。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目睹一个活人的死去。

胃里一阵翻搅，她几乎要吐出来。西索的目光扫过剩下的考生，有人愤怒地冲上去，却连碰到他的机会都没有。莉奥拉知道该跑，可双腿像是忘记了应该怎样动作。她本来已经累得难以呼吸，现在却连脚尖都抬不起来。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突然落在她身上。

那并不只是被人注视的恐惧。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直接撞了过来，胸口一沉，身体里却又仿佛打开了无数道缺口。她跪进泥水，随即伏倒，感觉力气正不断从皮肤向外流走。耳朵里嗡嗡作响，四周的声音隔得很远。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要……”她嘴唇发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要……退考……”

她想回家。等不到考试结束了，现在就要回家。她想坐在熟悉的餐桌边，听克莱尔问她明天要不要带饭；想让马修看看自己已经确认过的大学申请材料。原本有些令她肉痛的那辆丢在楼梯下的自行车突然变得一点也不重要了。她甚至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了给履历添上一项资格，跑到有人随时可能死去的地方。

可身体里仍有那种奇怪的流失感。她试着把自己蜷得更紧，没用；慌乱中，她又将注意力集中到手臂附近，仿佛想把不断散出去的东西留住。最初没有任何变化，后来那股令人虚弱的感觉竟然减轻了一点。莉奥拉怔住，又小心地重复。它时断时续，像怎么也拧不紧的水龙头，但她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掏空。

她仍然伏在地上，心却忽然跳得更快了。她一向讨厌无法验证的直觉，如今却不敢贸然放松：刚才好不容易收住的东西，稍有分神便再次散去。每次收拢，眩晕似乎就减轻一分；放松以后，虚弱感又会重新涌上来。她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找到了因果关系，却第一次有了可以反复尝试的线索。

刚才是什么？为什么集中注意力就有用？如果这不是错觉，那么她究竟控制了什么？

她撑着树根勉强抬头。视野里出现一层极淡的、似乎正在流动的东西，贴在西索的肩膀和手臂周围。她眨了眼，那层东西仍在。自己身旁也有，只是忽而散开，忽而贴回皮肤。她不知道该怎样命名，却猜到这与西索刚才的攻击有关。

雷欧力的怒喝从另一边传来。他没有继续逃，而是转身冲向西索。酷拉皮卡与其他考生原本试图分散逃开，此刻也不得不停下来判断局势。紧接着，一道钓线划过雾气，小杰的钩子击中了西索，替雷欧力争取了片刻。可雷欧力仍然被击倒。西索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竟宣布小杰与雷欧力通过了自己的考验，扛起昏迷的雷欧力离开。

莉奥拉仍扶着树干。直到酷拉皮卡赶来确认她能否行动，她才慢慢站稳，告诉他自己需要缓一缓。她没解释刚才的异常，自己也说不清楚。小杰同样受到不小的惊吓，却很快振作起来，凭借雷欧力身上古龙水的气味辨认方向，带着他们穿过雾气。

莉奥拉走得很慢。西索仍然可怕，但当“退考”两个字重新浮现时，她突然有些生气：那男人根本不是考官，却擅自决定谁有资格留下。她原本可以因为体力不支认输，也可以因为受伤而放弃，可她现在偏偏不愿让西索替自己作这个决定。更何况，出现在她身上的超自然现象，已经极大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莉奥拉第三次看向西索时，对方终于转过头来。

她已经在原地观察了好一会儿。刚刚抵达第二试验会场时，她只想找个地方坐下，让仍然发软的双腿休息片刻。可抬头看见萨次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发现，考官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气息。它不像雾气那样向四周散开，而是紧贴着身体，以某种难以辨认的方式缓慢流动。

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太疲惫，产生了视觉上的错觉。

直到她看见西索。

那个男人身上也有同样的东西。

莉奥拉几乎立刻想起了失美乐湿地里的惨叫，以及自己伏在泥水中、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感觉。胃里一阵收紧，她下意识避开视线，却又忍不住重新望过去。

西索的气与萨次并不完全相同。她说不清区别在哪里，只能看见那层气息随着他的动作发生细微变化。更奇怪的是，无论他怎样移动，气都没有像自己身上的那样散乱地向外流失。

不远处，那个浑身插满针、看起来像科学怪人的三百零一号考生身上，也有类似的现象。

莉奥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层气还在，只是明显不够稳定。她试着集中注意力，让它像刚才那样贴近皮肤。过了片刻，她似乎成功了一点，随即因为高兴而分了神，气又重新散开。

莉奥拉皱起眉。

如果只有自己身上出现异常，还可以怀疑是某种尚未理解的生理反应。可现在，至少有另外三个人表现出了相似现象，而且他们似乎都能够主动控制。这意味着其中可能存在某种规律。

如果有规律，就有研究的可能。

她重新望向西索。

刚才那个人曾经对她说过几个完全陌生的词。他显然知道这种现象是什么。莉奥拉犹豫了片刻，终于站起来。

西索正靠在不远处，对即将开始的考试似乎没有多少兴趣。察觉有人靠近，他漫不经心地抬眼，却发现是刚才在湿原里被自己的念压逼得几乎无法行动的女孩。

她脸色依然苍白，衣服上还沾着泥。走到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时，脚步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迟疑。

然而，她的眼睛很亮。

“嗯～？有什么事吗？??”

莉奥拉停下来。距离比她预想中近了一点。她能够清楚地看见西索肩膀附近那层流动的气息，也因此更加确定，自己之前没有看错。

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颤，“你身上的东西，是什么？”

西索微微歪头。

“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

她下意识抬起手，想指向他的肩膀，却在动作进行到一半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面前，于是又把手放了下来：“看起来有点像气。它一直在流动，但是没有离开你的身体。”

西索没有回答。

莉奥拉等了一会儿，发现他只是看着自己，便继续解释：“萨次先生身上也有。还有那个头上插了很多针的考生。不过他们身上的好像和你不太一样。我不知道是每个人本来就存在差异，还是使用方法不同。”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而且我自己身上也有。”

西索的目光终于发生了变化。他看了一眼莉奥拉的肩膀。她身上的气确实正在缓慢外泄，却偶尔会突然收拢，勉强维持一段时间，随后再次散开。那种控制十分粗糙，显然没有经过正式训练。可对于一个刚刚被强制打开精孔的人来说，能够凭自己摸索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少见。

“哦～？你已经能看见了吗？??”

“嗯！”莉奥拉答得太快，自己都有些意外，“原本看不见的。就是刚才，在树林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断从身体里出去。如果一直那样，身体就会很难受。但是集中注意力以后，好像可以让它稍微停下来。”

她说着，忍不住再次观察西索的手臂。

“你是怎么做到一直维持住的？”

“嗯哼～？”

“我是说，你不需要持续集中注意力吗？还是已经练习到不需要特别注意了？”

西索笑眯眯地看着她。

莉奥拉等不到回答，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问得太宽泛，便换了个问题。

“你刚才攻击我的时候，用的是这种东西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回答得很认真，“因为我当时还看不见。不过既然那次之后我才开始出现这种现象，它们之间应该存在某种联系。也可能是你做了什么，让我原本就有的东西突然变得能够察觉……”

她皱起眉，像是发现原先的表述不够准确。

“可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区分这两种情况。”

西索看着她。

这个女孩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正在把自己的袭击当作某种可以分析的实验条件。

她显然很害怕。她的手指始终攥着衣角，肩膀也没有真正放松，偶尔抬头与他对视时，呼吸甚至会短暂地停顿。

可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停留在恐惧上。

她正在观察他的气。

西索忽然抬起右手。

莉奥拉猛地僵住，身体几乎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湿原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仿佛重新压了过来，她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但下一瞬间，她注意到西索手指附近的气发生了变化。

“……等一下！”

西索停住，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莉奥拉却没有注意他的表情。她盯着那只手，又看向他的肩膀，仿佛发现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

“你刚才是主动让它变化的吗？”

“嗯～？??”

“只有这里变明显了，可是肩膀附近没有相同幅度的变化……不对，也可能是我根本看不清楚。”

她皱起眉，努力回忆刚才的景象。随后，竟然自己抬起右手，试着模仿西索的动作。

没有成功。

她重新集中注意力，指尖周围那点稀薄的气似乎收拢了一瞬，却很快又散开。

“啊！”

西索看着她。

女孩刚才还怕得脸色苍白，此刻却突然流露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懊恼，仿佛自己正在研究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习题。

她又试了一次。

仍然失败。

但这一次，她似乎从失败里发现了什么。

“等等……不是动作本身，对不对？”

莉奥拉猛地抬起头。

“如果只是抬手就能做到，那我刚才至少应该看见一点相似的变化。可是没有。也就是说，真正起作用的可能是某种我还不知道的控制方式。”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

“还有，你刚才为什么没有让其他地方的气一起变多？它们之间是不是可以互相转移？如果可以，转移以后总量会不会改变？还是说——”

“呵呵呵……”西索忽然笑了。

莉奥拉停住。

直到这时，她才重新意识到自己正在和谁讲话。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抱歉。”

她咽了咽口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西索歪着头看她。

“你不怕我吗～？??”

莉奥拉张了张嘴。

她似乎想解释，却突然又被他的手吸引了注意。

刚才那里还存在的气息变化已经消失。她看着看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西索发现，她甚至没有真正听完自己的问题。

“你在看什么？??”

“你的手。”

“嗯哼？”

“刚才那个变化没有了。”

她说完，竟然有些失望。

随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又亮起来。

“等等！所以你可以随时停止？”

西索安静了片刻。

接着，他笑出了声。

莉奥拉不明白他为什么笑。

她现在已经顾不上研究西索的态度了。一个又一个猜想不断冒出来，前一个甚至还没有验证，后一个便已经使她兴奋不已。

如果这种现象能够主动开始，也能够主动停止，那么它一定存在某种可供控制的机制。

而如果能够控制……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得厉害。

不是刚才那种单纯由恐惧带来的心悸。

她甚至有点想笑。

天啊。

她以前怎么完全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所以它叫什么？”

西索看着她。

“念。??”

“念……”

莉奥拉低声重复。

她终于得到了一个名称。

可是这个答案并没有使她满足，反而像是在脑子里打开了一扇门。

“那它能够后天学习吗？是不是有专门训练它的方法？如果人人都有这种东西，为什么大部分人看不见？如果不是人人都有，那差异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她停顿片刻，忽然又问：“你刚才让我身上的气失去控制，是不是因为你知道精孔该怎样打开？”

西索没有回答。

莉奥拉等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她意识到他并不准备解释，失望却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毕竟她至少已经得到了一个词，而且已经亲眼确认，这种东西能够产生可以观察到的变化。

“那我要去哪里学？”

西索往前走了一步。

莉奥拉立即僵住，原先几乎被好奇心挤到一旁的恐惧骤然重新涌上来。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脚下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你真的这么想学吗～？??”

“……嗯。”

“为什么呢？”

莉奥拉望着他，她想到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时，那双眼睛又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

“因为……”她抿了抿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难回答，“因为这太有意思了呀！”

西索望着她，笑容渐渐扩大。

他没有继续解释念的原理，也没有告诉她应该去哪里寻找老师，只是轻飘飘地留下一句：

“那就自己想办法弄明白吧～??”

随后，他将注意力移向了别处。

莉奥拉站在原地，仍然有些意犹未尽。

她还想问很多事情。

关于精孔，关于气的流动，关于刚才的攻击，以及不同人之间为何存在那么明显的差异。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让这个男人把刚才的现象再演示几次。

当然，最好不要再以她为攻击对象。

她想起自己伏在泥水里的样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

可是下一秒，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层气仍在缓慢地流动。

莉奥拉尝试着收拢它。

失败了。

她重新试了一次。

这回似乎好了一点。

她忍不住笑起来。这个刚刚差点死在失美乐湿地里的女孩，眼睛里依然带着恐惧，却已经流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她甚至忘了再去看西索。

因为她已经有了新的实验对象。

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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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普通人的体能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