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潺潺。

侠客靠着树干坐着，手中拿着个不知名的野果心不在焉地啃着。他努力想让自己咀嚼的声音大一些，再大一些，这样他就不会听到那水流声中隐藏的细微“哗啦”声了。

眼前这野果通体为红色，其中一块地方有些淡淡的泛黄，连皮一起吃也不显得苦涩，反而有种莫名的清香。果肉是脆的，咬起来咔嚓咔嚓，很有感觉，每咬下一口，都有些果汁流出来，流过侠客干燥的齿舌，又流入腹中，带着些清凉的……

“我好了。”

清冷的声音倏地从侠客身后跳出来，吓得他一个机灵。

“你怎么了？”

声音的主人似乎有些好奇侠客的反应，绕到了侠客的前面。

西卡抱着一堆衣服正歪头看着侠客，目光从他手里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野果转移到了侠客脸上窘迫的笑意上。

侠客抬头：“额，没……”

他愣住。眼前的少女只穿着一件单衣，水滴从她修长的脖颈一路滑下，直直坠入其衣服的领子里。几缕潮湿的黑发贴在颈上，又被西卡用手轻轻扒拉下来，留下一溜潮湿的痕迹，在阳光下反射出点点光亮。

“嘶……”侠客把最后一口果肉吞进腹中，猛地移开了目光，“我……额，到我了。”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把果核往旁边一扔，向着那条小河走去。

西卡转头看少年利落地把衣服脱下，露出一身锻炼良好的肌肉。见他开始脱剩下的衣服，又连忙把头给转了回来。

这是他们在森林里度过的第九天，路途马上就要过半了。

不过片刻，侠客穿戴整齐便回来了，“继续走吧。”他笑着看向西卡。

西卡点头，随意在身后扎了个马尾，把未干的几缕头发拨到脑后。

西卡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并不是乌黑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棕色的光芒，若是阳光直射其上，则又是一种奇异的金黄色。风吹过，少女的头发微微扬起，如同金色的波涛一般。

那风一直吹，一直吹，吹过两人脚边的草地与泥土，顺着树干一路攀爬，在树枝间分为无数分支，又在最后合并在一起，向着天空游荡而去。

它们最终会到什么地方呢？到云的彼岸，阳光的尽头？还是星空的边缘，月光的终点？

月光洒在树梢上，与快速交接的阴影把西卡的眉眼晃得忽明忽暗。她与侠客一同在树林间掠过。几乎不带起任何一点风声。在他们身后是人声、警报声和猎犬的咆哮声。那令人生厌的刺目探照灯的光芒从树枝的缝隙间照过来，又被两人给灵巧地避开了。

“失算啊，”侠客无奈的声音顺着风声刮过来，就算情况危急，他也很愿意和西卡唠嗑，“没想到那些人居然会在森林中途设置大面积红外感应。”

大面积的红外感应是近几年才研究出来的技术，专门用于大范围区域的无死角搜索或侦查，且十分不容易被发现。

“嗯。”西卡回了一声。

她的目光始终紧盯着他们面前的道路，脑子飞速旋转，寻找破解现在的困境的方法。

“现在计划有两个，一个，强行突破对方的红外感应，然后再花个四五天摆脱追兵。”侠客显然也明白西卡在想什么，他分析道，“另一个，往西边走，直接进入都特城。都特城外围有很多贫民窟，我们在里面不算突兀。”

他等了等，见西卡似乎在思考哪个计划更具有可行性，便补充了一句：“说实话，我赞同第一个。”

“为什么？”西卡问道。

她一向聪明，从两人看着地图选择路途的那时候开始，她就已经觉察到侠客对于都特城存在着回避，这时候居然是侠客自己提起这回事来。

“因为我不希望你去都特城。”侠客回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两人分开绕过一棵横在路中的大树，他的声音也由近及远，由远及近地绕了个弯。

侠客接着说：“那里有些东西，我认为……你可能不太想知道。”

西卡沉默。自然开始思考起来，侠客说的“有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当时的起义，从都特城爆发。起义军直直越过了横在都特城与王城之间的天之湖，从东西两面包超，直抵王城。只是后来，他们的队伍在王城被打散，西卡断后，在都特城被抓住。而其他人，则一路往南，途经剩下的几座城市，在队友的不断亏损中才彻底摆脱了王室军队的追逐，回到了位于都特城城郊森林的起义军基地。

西卡被抓住的地方距离起义军基地不远，却又远得无法触碰。她就在天之湖的旁边与追兵进行了长达两天的战斗，那时候，火光几乎把整个帝国都给包围了，天之湖甚至都被染上了血污……

侠客是不愿意西卡想起自己被抓住时候的事情吗？不，西卡直觉上觉得不是。

他究竟不想让自己知道什么？为什么西卡在听到侠客那句话的时候，竟会有种没来由的悲伤？悲伤得她想要……想要抱住他旁边的青年，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呢？

西卡忘记了。

一种无力感冲淡了悲伤，只是不管是哪一种感情占了上风，它们都在竭力推动着西卡去探寻那两种感情背后的原因。

西卡咬紧牙：“我……我想选第二种。”

侠客的声音有种早已料到的无奈：“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西卡身子一矮，避开了从她头顶射来的探照灯光，两人的速度都很快，他们正逐渐远离身后的追兵，“因为我会很遗憾。”

侠客轻笑，西卡听不出那笑声中的意味，只是听他感叹了一声：“真是死局啊。”接着只听侠客又问了一句，“就算……会很悲伤，也一定要去解决你现在的遗憾吗？”

西卡认真思考片刻，身后的声音和光影已经减弱到微不可闻，微不可查的地步了，他们很快就会摆脱敌人的追击。

“如果我知道了，会让你悲伤吗？”

说完这句话，西卡隐约听到旁边侠客一瞬间止住了呼吸。她回过头去看他，就见侠客的嘴角正撇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底下，似有什么东西在交锋。

“我……”仿佛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重新开口，“会……会因为你的悲伤而悲伤。”

“这么确定我会难过？”西卡伸手，抓住树枝，灵巧地接住其的力量一荡，敏捷如一只小小的野猫，往前又窜出几米。

“嗯……只是……”侠客叹口气，“有些矛盾。”

他在心里吐槽自己的婆婆妈妈，一向理性的那个自己几乎要跳出来暴揍现在这个支支吾吾的自己。只是，从一开始这件事情就无法通过所谓的理性去判断。

“你想去便去吧，我陪着你。”最后，侠客如此说道，“若是实在难过，就……就亲亲我。”

说完，他又笑起来，恢复那个娃娃脸大青年的形象。

说实话，刚刚矛盾的，看起来暗藏悲伤的侠客对于西卡来说是陌生的。她几乎都要因为侠客的矛盾而改变自己的主意了，可是，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必须得去知道才可以。

因为……因为西卡意识到，她即将知道的事情或许会和侠客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认清了这一点，西卡就无论如何也舍弃不掉这个机会了。

下一章依旧是明天上午10:00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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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矛盾与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