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像是一个定制的容器，禁锢着他的灵魂。

他被困在里面，哪都动不了，只剩一双眼睛还属于自己。

邱阳下意识想发出声音，但嗓子就像是被掐住般，连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双眼直直瞪着前方，冷汗布满全身。

恐惧感蔓延至身体的每一根神经，耳鸣声越来越大，像是无数只虫子一同抓挠着耳膜。

咔哒——

咔哒——

眼前的骷髅正一步一步的朝自己走来，距离越来越近，最前面的那个已经抬起了手臂，仿佛下一秒就会刺穿他的胸口。

怎么办。怎么办？

大脑甚至无法集中思考了。生死关头，邱阳反而生出一丝的放松感。

就在骷髅骨节挥向他的时候，身后那人轻哼了一声，声音带着嘲讽。腰上骤然传来力道，将他往后带了一步。

下一秒，一阵涟漪似的气波从他耳后掠过，那个距离他仅剩两公分的骷髅，瞬间被甩出去。好不容易一点点拼接起来的骨头，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窗外月光渐渐显露，照亮了房内的景象。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身体骤然被解除了控制，邱阳没站稳猛的跌倒在地，才发现双腿是软的。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劫后余生的恍惚感让他没有力气再去思考。

寂静到诡异的房内，只有邱阳粗壮的喘息声，回荡在每一处角落。

好一会才缓过来，他这才想起来身后还站着一人。

邱阳僵硬的转头，仿佛听到了骨骼转动的声响。身什么都没有，只有浓墨到化不开的黑暗。

他呆愣的看着身后那片黑暗，甚至忘了呼吸，眼睛一寸寸扫过每一处角落，想要找到那人的藏身之所。

直到脖颈处传来酸涩，才终于确认自己暂时安全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想转头爬起来——

双眼猝不及防对上了一颗腐烂的头颅，表层的皮肤早已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黑发丝丝缕缕的黏在肉中，高度的腐烂使被溶解的皮肉有些脱落，一点点挂在脸上，似掉不掉。

那瞬间，邱阳差点惊叫出来。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想喊喊不出，想跑跑不了。连心脏都忘了跳动，只能呆愣愣的和眼前的头颅对视着。

头颅眼部已经露出森森白骨，空洞的盯着邱阳，目光灼热。像是要将他盯出一个洞来。

他感觉全身汗毛。沉寂的心脏在这一刻终于重新学会了跳动，越来越快，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快的要炸开。

鼻腔里涌入了空气，他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短，像是怎么吸都不够似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却使不上劲。

他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声，那颗近在咫尺的头颅一点点朝他的方向移动。地面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黏腻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胃里突然翻涌了一下。

邱阳感觉嗓子一阵阵收紧，要吐不吐。他拼命想要咽回去，咽的嗓子发苦，眼眶像是有泪水要流出来。

就在头颅快要贴近他时，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左臂快速紧握成拳猛地向前挥去，将头颅打翻滚到左处去。接着右臂撑在地面，身体向后站了起来。

来不及看那头颅的状况，拔腿就往反方向跑去，想要寻找楼梯或大门。

这里不能再呆了，邱阳想着。

可四周除了墙壁就是骷髅，就连原本的窗户都消失不见，但月光却能照进来。

他跑入走廊，在拐角处找到了一个房间，目光快速扫过里面。确认没有什么东西后跑了进去，转身关门一气呵成。

将门上锁后，邱阳用身体背靠抵住房门，脱力般一点点滑下去，直至跌坐在地。

他想要把发软的双腿扶住，可是双手也早已颤抖的不成样子。右手因为刚才的击打，沾上那些黏腻的东西，胃里那股恶心感再次翻涌而来。

邱阳忍着恶心，甩了甩手，想将东西甩出去一点，直到手臂发麻。手上仅剩些血液，可他还是皱着眉。

最后像是自暴自弃般，双手抱着膝盖蜷缩至胸前，将头埋在上面缓着劲，不多时肩膀传来微微抖动。

手上传来淡淡到腐臭味，邱阳皱了皱眉。抬起头盯着那只手，正准备站起身寻找些东西擦掉。

咚。

咚。

咚。

门后空旷的走廊突然传来声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

邱阳下意识屏住呼吸，仔细辨别着声音来源，响动声越来越近，直至最后一下。

咚——

近在咫尺。月光透过门下的缝隙照在地上，映出一个圆形的影子，照在邱阳所在的房间内。

他双手死死捂住嘴，也不管手上沾染的东西，拼命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眼睛紧紧盯着映在地上的影子。

仅仅一门之隔。

声音消失了，房间内又恢复了原本的寂静。可邱阳只觉得浑身发冷，身后像是有道炽热的视线，透过薄薄的门板，正死死盯着他。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低沉的嗓音在黑夜中回荡，隔着门板有些闷闷的：

“怎么又躲房间里了。”

邱阳瞬间僵住，全身血液仿佛被凝固，他双眼微微睁大，脑里一片空白。

“和小时候一样。”

好听的声音像音符一样缓缓流入他的耳里，带着些无奈。但邱阳不敢回应，那个圆形的影子还在地上，他浑身颤抖。

将头埋进蜷缩的腿上，想要隔绝外面的声音。脑子里一个可怕的事实在告诉他：那颗头颅，在说话。

以及。那是路峥的声音。

不管是嗓音、语气还是说话方式，都和路峥分毫不差。

这也是空间捏造的吗？邱阳有些恍惚的想着，毕竟上一个空间，就捏造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可想着想着又感觉不对，如果真要迷惑他，为什么只捏造一颗头颅，还是已经变成这样的…

砰。

砰。

砰。

砰。

后背传来四下有节奏的震动，地上影子也在时大时小。

它在撞门。

可四声过后，身后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只是礼貌的询问房间里是否有人。

“是在生哥哥的气吗？”

带着轻轻笑意的声音又传来了，邱阳右眼一跳，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按照路峥的性子来说，发生这种情况，他上一秒可能还在笑着和你说话，让你放松警惕。但下一秒就会想尽办法进来，比如翻窗——

那一瞬间，邱阳猛地抬头看向房间，幸好…幸好这个房间没有窗户。

他呼出一口气，可心里那股莫名的预感，像是石头一样硌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身后门关着，房间内全封闭没有第二个出口，理应是进不来的。但，这不是在现实世界，而是本身存在就不科学的空间。

果然下一秒，前方原本封闭的墙上，出现了一个打开的窗户。

邱阳心头一跳，果然。跟他想的一模一样，毕竟原本进这栋楼的门和窗，也是这样凭空消失的。

眼睛死死盯着窗户外的一举一动，他必须走。

走的越快越好，不然，只会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砸进脑子里，一遍遍驱使着他，像无数细针扎进已经麻木的四肢。

手指还在发抖，好在勉强能撑住墙面。但膝盖发软，双腿提不起一点劲来。

邱阳撑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第三次，他双手紧紧握住门把手，硬生生把自己拽起来。

身后窗户传来声响，他没转头快速拉开房门——

门外什么也没有。

他庆幸了一瞬，可刚想走时，脚像是碰到了什么。邱阳愣了一秒，然后僵硬低下头。

那颗头颅就在他脚边，仰面朝上，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的脸。

它的嘴角微微上扬，僵硬的皮肉被扯出一个弧度，在这张腐烂的脸上，像笑。

头脑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体就已经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凉意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

紧接着，这颗头颅又一次开口说话，但空洞的眼神直直盯着邱阳：

“怎么这样看着我？”

说着便缓缓向上浮动，直至升到比邱阳高出几公分，低头看着他。

就像曾经于路峥站在一起。

这个想法刚浮现出来，邱阳有一瞬间的慌乱，将它强压下去。眼前的头颅似乎很开心，僵硬的皮肉被撑开，嘴角向上扯着。在空中上下浮动，像是在跳。

他被堵在门口，哪也跑不了。右手悄无声息的握紧了口袋里的探测器，双腿不着痕迹的向后退一步，想要再次躲进房间。

“要去哪啊？”

身体颤了一下，被发现了。

邱阳屏住呼吸，右手因为太用力导致有些颤抖，既然逃跑没用，那只能硬刚了。

下一秒他猛地抽出手，探测器早已变换成匕首的形态，左脚向前迈了一步平衡身体。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匕首已经插在了那颗头颅的太阳穴上。

头颅骤然落地，往后滚了几圈。停住后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正好对着他，僵硬的嘴巴微微长大。

邱阳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刚到那下好似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黑色的灰烬从四周地面冒出来，向那颗头颅聚拢，一层一层将它包裹。那团东西越变越大，最后凝成一个棺椁的形状，又慢慢散开。

一张苍白凌厉的脸映入眼底。

那人静静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黑发散在地上，昏暗的光线将下颌锋利的线削去大半，只剩眉眼那点柔和的弧度。

看清脸的那一刻，邱阳怔愣在原地。

即使三年不见，他依然能一眼认出那是陆峥。他头发好像有些长了，也更瘦了。原本凌厉的脸现在有些凹陷，衬得整张脸更加具有攻击性。

邱阳颤颤巍巍的想上前，可双腿还是不听使唤，只能并用双手一点点拖着身体向前。手被地面上的碎石划破，可他好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一刻不停的来到那人身旁。

走进后才发现，地面上竟蔓延出血液，有些已经渗透到他指缝当中。

鼻腔内涌进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月光照在刀面上反射出冷白的光，邱阳这才看到，那刀出现在了陆峥左侧的脖子上。

那是致命的血管。

刀插进那的时候，人就已经活不了了。可他还是固执的推了推陆峥，只当他是睡着了。眼眶发酸，嗓子也像是被棉花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

邱阳目光又落在刀柄上，月光下，他好像看到自己的指纹。想拔出来，但又害怕止不住血，那样陆峥就真的没了。

双手还扶在陆峥肩上，抖得不成样子，又推了推他，想要把他摇醒。

嗓子里涌出一股腥甜，邱阳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音节。

像是诉说。

手慢慢移动到陆峥脖颈处，抱着侥幸想试探温度，可手下是僵硬冰冷的尸体。他再也抑制不住，顺着手，将头埋在颈窝处，无声哭泣。

不知是不是落在尸体上的眼泪太过灼热，邱阳竟从贴着的皮肤上感受到些许温度。

抬起头，不可置信地轻轻喊了一声：“哥？”

声音闷在喉咙里，沙哑又难听。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颗诡异的头颅，竟是路峥的。

难怪他当时会迸发出那样的错觉。

路峥在这里，遭受了什么。邱阳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是你杀了他。”

脑海中突然响起无数道声音，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回荡，眼前被无数红色字体盖住，挥之不去。

是你杀了他。

是你杀了他。

…

邱阳慌忙抱住身下的人，把脸埋进他身体上，想用那点已经凉掉的温度盖住这些声音。

可是没用。

声音还是在。怎么都挥之不去。

眼前、耳边，一刻不停歇的循环。他捂住耳朵，指甲掐进头皮，那声音还是往里钻，一字一字，像钉子钉进骨髓。

“是你杀了他。”

“是你杀了他。”

他想开口大声反驳，可嗓子发不出声。他想逃离甩掉，可双腿动不了。只能死死抱着怀里那具冰冷的身体，像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直到脖颈处传来窒息感，他惊恐的睁大双眼，起身将双手放在脖颈摸索着，想要摆脱。地面在剧烈震动，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邱阳！”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海水。他听到了，但怎么也抓不住。恍惚间他好像看到路峥睁开了双眼在看他。

那双黑瞳，像是溺死他的深海。

“醒醒！”

肩膀被人晃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看到了一片白。

天色是白的，眼前的那两张脸，也是白的。

邱阳双眼空洞的盯着两人看了许久，稍回过神后，才想起她们是谁。

陈雨晴皱着眉，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靠在墙上。动作很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身体没靠住像下滑了一下。

嗓子还回荡着苦涩感。邱阳垂下眼看了看自己双手，没有沾上血迹和伤痕，一切好像都是完好的。

他翻过来，又翻过去。沉默的盯着看了很久。

抬起头，林诗韵靠在对面墙上，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陈雨晴蹲在旁边，看着窗外不说话，垂下的眼尾还有些泛红。

两人面色苍白，比他好不了多少。

邱阳顺着陈雨晴的目光，一同移向窗外。

一片白。

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像是有层膜糊住了窗户，严严实实的。

亮天了，但光进不来。

很久后，他才听到陈雨晴开口，声音像是从水中捞出来，模糊的不像话：

“起雾了。”

邱阳：（戳两下）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头：（上下乱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