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走了很久后，邱阳对现实依然没有太多实感，头脑如同被泡在水里，空白一片。又像是身后有一根细小的线，操控着他继续前行。直到脚下出现越来越多细小的石子，透过鞋底硌在脚心，他才稍稍回过神。

抬眼看向前方，薄雾仿佛替代了空气，占据着这个世界，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那股湿漉漉的草木味。

他向上带了一下衣领，盖住口鼻。其实邱阳并不觉得难闻，但闷。每次吸进去都要黏在鼻腔一阵子。

“前面可能没路了。”陈雨晴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没什么情感，落在雾气中周围久久不得散去。

自从邱阳醒来后，这两人就有些不对劲，尤其是陈雨晴。他并不知道两人经历了什么，也没有开口。有些东西只能自己扛，没人会替你吞，也没人会替你吐。

林诗韵脚步没停，直直向雾中走去。身体逐渐被雾气掩盖，只留下一个虚虚的背影。邱阳正要跟着上前，就听到雾中传来声音：“被堵了。”

踏出的脚步顿住，他眼睛直直看向前方。那处黑点大的影子缓缓移动，越来越大，直到林诗韵的身形清晰，他才吐出一口气。

“楼房坍塌，砸下来的石头堵住路了。”林诗韵转了转头，目光像是在寻找着什么，问：“她呢？”

邱阳这才发觉，陈雨晴说完没路后，就再也没了动静。他看着这个灰白色的世界，心里有些没底，想要在这种环境下找人，恐怕有些难。

“在这！”

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回音，像是隔着什么厚重的东西，听着有些闷。

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清晰。

站在原地的两人同时向后看去，一个黑点从拐角处出现，挥了挥手，朝着他们走来。

邱阳刚想上前，脚步忽然顿住，他抬手拦住了准备过去的林诗韵。对她摇了摇头，随即又将那双眼睛转向陈雨晴身上，死死盯着她。林诗韵虽有些不解，但终究没说话。

见邱阳另一只手已经握上了探测器，俨然一副备战的状态，林诗韵皱了皱眉，不知他怎么突然防备起来，只是收回目光，跟着他一同提防。

陈雨晴走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人一脸戒备的盯着自己，她被盯的有些不明所以，“我脸上是有东西吗？”

邱阳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她，更准确来说——是她身后。有一个更加模糊的影子，不能称为黑，是那种，透明的灰。

从陈雨晴走来时，就站在那了。

像是知道自己被发现，也不装，当着邱阳的面一闪而过，隐匿在雾中，不见踪影。

确保真的消失后，他这才卸了力，无意识紧咬的牙关处传来酸痛感。舌头顶了顶脸颊内侧，心里盘算着什么，但面上不显。

“有东西在你身后，和我们一样，看着你一点点走过来。”

话音刚落，邱阳看到陈雨晴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站在原地直愣愣的看着他。

余光扫到林诗韵不自然的神色，像是后怕。邱阳心底不禁泛起疑惑，她平时最是敏锐，没发现吗？

“我有些轻度近视。”林诗韵突然开口回答了他心底的问题，邱阳一愣，突然想到那次在档案室里，她戴眼镜的样子。心中了然。可随即又有些沉默，在这种环境下，对她的危险只会增大。

一定不能让她落单。

他默默记下。眼下的情况，是要尽快离开，刚才的虚影还是个定时炸弹。邱阳打破了有些沉闷的气氛，看向陈雨晴：“你刚才，是去哪了？”

话题突然来到自己身上，陈雨晴垂下眼，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回神，声音有些飘忽：“我猜测到前方可能被堵后，就去周围找其他路了。”

脑海中回忆起刚才的场景，陈雨晴确实是第一个发现的，不过她是怎么猜到的？

刚想询问，就看陈雨晴微微蹲下身，捡起了地上那些大小不规律的碎石，摊在手心，“就这一段路上突然出现大小不一的碎石，又看到前面楼房墙面高低不一，就有了些猜测。”

她站起身，朝着身后抬了抬下巴，“诗韵确认后，我才去找的路。”说着微微侧身，看向身后，无边无际的白雾像是凝固的油脂，静谧而危险。

“我去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东西。”邱阳听出她声音带着些轻微的颤抖，正在想怎么安慰她时，林诗韵接过她的话，轻巧的翻了章：

“那边有路吗？”

“有的，不过是一个有些窄的小巷。”

林诗韵点点头，目光移向前方，“走吗？”

两人愣了一瞬，但与其在这呆着耗，不如主动寻找出路，即使那条路上充满了未知。

“走吧。”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小巷不算很窄，起码三个人可以并排走。不知是不是两侧都是楼房的原因，空气难流通，邱阳感觉这里雾气比外面要更浓一些。

让人有些窒息，他将衣领又往上拉了拉，一边观察着四周情况，一边压下心底的不安。

自从走进这里后，邱阳没由来的一阵心慌。前方两人的身影渐渐模糊，他脚步不由得加快，仿佛身后雾中有东西在跟着他。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可他不敢回头。恐惧感席满全身，心脏一下下撞在胸腔上，每一次的撞击都让他脚下的步子快上几分，最终急切地跑了起来。

嗓子中涌现出腥甜感，喉咙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刀片划在皮肉上。邱阳不顾一切的向前跑，模糊晃动的视线中，那两道虚影越来越大，直至露出身形，他才敢放慢脚步，大口地喘着气。

粗重的呼吸落在寂静的小巷中显得格外明显，耳边只剩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模模糊糊听见有人问他：“怎么跑那么急。”

邱阳没说话。只是站着缓劲，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刚才的恐慌感才逐渐消散。只是仍然心有余悸。

呼吸渐渐平稳，口腔弥漫的腥甜味逐渐被苦涩替代，他张张嘴，嗓音沙哑：“没。”

刚才的感觉多半是心理作用，但一个人在那种环境下，就是很容易疑神疑鬼。

他并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连累到其他人的情绪。正准备找个什么理由糊弄过去时，就看见两人走到他身边，一左一右的站定。

谁都没说话，邱阳刚才还在躁动不安的心，此刻涌上丝丝缕缕暖意，逐渐变得平稳。

三人肩并肩走着，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显得有些杂乱，却让邱阳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雾气变得有些暗沉，不知是楼房的遮挡，还是夜色降临。

左手肘突然被人碰了碰，邱阳转过头，看向他左侧的陈雨晴，问：“怎么了？”

听到声音，林诗韵也将头转过来，看向她。

“房子。”陈雨晴用眼神示意两人，看向前方的一栋楼房。

天色一寸寸沉下来，连带着周围的雾气都变得阴沉，像无数细小的尘埃悬浮在空气里，随时能吞噬眼前的一切事物。

楼房在天色的衬托下，显得庄严又肃静。孤零零的立在那里，如同一座墓碑。

一路走来，周围的楼房都是一栋挨着一栋，紧密相连。唯独这栋，却远离了“集体”，独自站在一旁，像个沉默的旁观者。

其实对于这种拥有独特性的东西，邱阳内心是有些抵触的，但又压不住那一丝好奇。

还没做出决定，身体就已经驱使着他迈出了脚步。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门前。大门左侧的玻璃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景象。

可越是这样，内心深处的好奇就愈发强烈，恐惧夹杂着兴奋，混在身体里形成两股力量，不断驱使着他打开房门。

吱嘎——

厚重的门板露出缝隙，外界仅剩的微弱光源顺着被推开的房门，逐渐涌入，成为这漆黑房间里唯一的光亮。

林诗韵和陈雨晴将探测器调制成手电，打在里面。

隐匿在房间黑暗中的景象，逐渐被手电的光覆盖，露出原本的样貌。

邱阳用力推了推，将房门彻底打开，顺着光走了到门旁。等身后两人走进后，他关上房门，将探测器调成手电，卡在了门把手上，当作一个简易的灯。

“别卡上面。”林诗韵突然出生打断他的动作，邱阳手一顿，有些不解，但还是拿了下来。

转过身看向林诗韵，说：“拿着或者放地上，不方便不说，还...”还没说完，剩下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林诗韵侧过身，将身后的景象露出来，是个烧掉一半的篝火。陈雨晴正蹲在那里，用右手的手电光照在左手指尖上，邱阳没看清被夹在指尖的东西是什么。

下一秒，眼睛被一道锐利的光闪了一瞬。再次睁眼，看到陈雨晴拿着一个透明的东西对着他们，手电在后面晃了几下，无数细小冷白的光斑在地面上跳动。

像是黑暗中突然睁开的眼睛。

邱阳眼皮跳了一下，指尖不自觉的蜷缩，握紧了手中的探测器，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提醒着他。

这里不止他们三个。

还在这栋楼里吗？还是...藏在某个隐秘的黑暗中，正在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陈雨晴摊开掌心，让面前两人看的清楚些。

邱阳抬手从她掌心捏起，放在眼前看了看，“玻璃吗？”

陈雨晴摇了摇头，“不完全是，看着更像老式眼镜的玻璃片。”她指了指身后的那堆篝火，“我猜应该是那人起火的时候，没有扶住眼镜，掉在地上摔碎的。”

林诗韵晃了晃手电，看着那块玻璃，“分头搜查一下吧。”

邱阳点点头，刚想抬脚，突然想到林诗韵近视的事情。他刚想找陈雨晴，就看到她已经走到了林诗韵身边，正巧回头，冲他点了点头。

邱阳收回视线，去楼上看了一圈，并没发现什么东西。但他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放心的又转了两圈，确认真的没有危险后，这才下楼。

只是在他转身下楼的那一秒，身后的黑暗中有道影子一闪而过。邱阳似有所感猛地回头，手电的光线打在漆黑的房间内，光圈里只有无数粒上下浮动的灰尘。

他压下心头怪异的感觉，一步三回头的下楼，但始终没发现什么东西。

回到一楼，三人简单的汇报了一下，确认安全后，围坐在那堆篝火前休息。邱阳目光一直落在那处被纸糊住的窗上，突然开口：“城内应该走完一圈了，先在这呆两天吧。”

他回过头，看着被点燃的篝火，最上方的火苗跃跃欲试的跳动着，温暖的火光打在他脸上，映出半面柔光，“看看雾会不会散。”

陈雨晴和林诗韵点了点头，毕竟这雾实在是影响效率。

接下来的两天，是他们进入空间来，最放松的时候。

只是雾气依然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稳定的像是...与世界融合了一般。

第三天，邱阳推开门查看情况，发现雾气依然笼罩在这个世界，丝毫没有减退。正当他准备回头询问房内两人的意见时，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个影子，正站在楼房的左前方。

雾气掩盖，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细长的影子，四肢纤细，整体呈现出透明的灰色。随后朝着一栋楼房的方向，一闪而过。

邱阳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朝着那栋楼房追了上去。动作快的连他自己都没回神，更别说是否考虑危险了。

随着身体动作的加快，雾气打在脸上，一层层的敷上来，越来越湿，也越来越厚。耳旁夹杂着风声，他紧咬牙关，好像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但很快便消失在风中。

邱阳追到房内，猛地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一声脆响，那影子又闪到了一个前面的房间内。他站在门口，才发现那影子，竟有两个他高。

迟来的恐慌感这才涌上来，心脏怦怦跳动着，像是要撞出胸腔。

但，已经跑到这了。

如果解决不了这件事，那他们将一直处在无尽的恐慌中生存。

他握紧了手中的探测器，指尖用力到骨骼都在作响。邱阳再次抬脚追了上前，来到房间前，门突然关上。力道之大，他感到一阵风打在脸上。

伸手握在门把手上拧了拧，发现拧不动。邱阳看了看门板，心里估算着能承受多大的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抵住那扇老旧的木门，右肩顶上去，门板发出一声闷响，像老人咳不出的痰，没开。他后退半步，咬紧牙关，再次砸，木屑从门缝里簌簌往下掉，门框终于有些松动。

第三下刚顶在门上，门突然打开，整个人顺着惯性栽了进去。

邱阳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而是跌入了一个漆黑的漩涡——

“邱阳！”身后传来惊呼，声音像是隔着一个世界，让他听不真切。

眼前黑暗像是要将他吞噬，连血带肉的融入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