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阳跟着 “路峥” 的身影,一前一后行在林间。
雾气漫过脚踝,黑色的背影在朦胧中若隐若现,显得神秘而幽深。但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真的路峥。
可背影实在太像了。走路的姿态,肩膀的弧度,甚至偶尔侧头时,下颌线的棱角,每一个动作都与记忆中的人不断重合。
但他还是选择跟着。无关相信,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点。
像溺水的人撞见一根浮木,明知是幻象,也会本能地伸手去抓。
每一步靠近,都掺着一分期待,九分惶恐。
他不敢放松对周遭的观察,余光始终扫过林间,盼着能撞见林诗韵的踪迹。即使那人待他素来冷淡,眼神里从无半分温度,可在这诡异的地方,活人,就已是最大的慰藉。
前方的身影突然顿住。邱阳满心飘渺的念头,一时不察,径直撞在了“路峥”的后背。
惯性使他踉跄半步,手条件反射地捂住发麻的鼻尖,抬眼正要发问 ——
就被伸过来的手打断,询问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路峥”转过身,手臂揽上他的肩膀,轻轻将他往前带了带。
这个动作太过熟悉,小时候放学路上,路峥也是这样揽着他,怕他被车碰到。可此刻那只手搭在肩上,邱阳只觉那块皮肤像压了块寒冰,又冷又重,让他浑身不自在。
“那是你的朋友吗?”“路峥”唇边挂着温和的笑,指向前方林中站着的那人。
邱阳抬眼望去,瞳孔骤然缩紧。
是林诗韵。她就站在前面不远处,一身黑色训练服,身姿挺拔,像等了很久。
听到身后的动静,林诗韵转过头——
朝他笑了笑。
那笑让邱阳心头一颤。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人,林诗韵什么时候对他笑过?可此刻她嘴角扬起的弧度,竟然透着几分……亲切?
即使心底有些不自然,他还是暗暗舒了口气。在这陌生又诡异的地方撞见熟人,哪怕是素来冷脸的她,也让他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好巧。你……”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林诗韵还是站在前方不远处,笑盈盈的看着他。那张脸是对的,哪里都是对的,但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不断冲击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一个被忽视已久的问题,渐渐浮现出水面。
他从未向“路峥”提过林诗韵,一个字都没有。
那“路峥”又怎么会知道,这是他的 “朋友”?
其实从一开始的走向,就是错的。想到这点,邱阳刚放松下的神经再次绷紧,寒意从后背一路爬到后颈,蔓延至全身。
他僵在原地,脑子越来越清醒,更多怪异的点与逐渐显露。
林诗韵怎么会这么巧地出现在这里?刚想到就来了。如果说是巧合,“路峥”那句话怎么解释?如果说是安排……谁安排的?
一个个疑点编织成一张网,将他牢牢缠着,不断收紧。
还有这雾,是不是浓了一些?
他低下头,将所有惊惶与怀疑藏在垂下的眼睫后,余光却死死锁着那两人,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反应。
可就在那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林诗韵唇边的笑,消失了。
又变回了邱阳最熟悉的模样,冷漠又疏离,眼神像滩死水,毫无波澜。
邱阳心脏又是一缩。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它们……能听到我在想什么?
眼前的雾似乎淡了几分,回到了他刚进来时的模样。
雾的浓淡,和他的怀疑程度,是对应的?
“傻站着干什么。”
思绪被猝然打断,邱阳皱了皱眉,眉眼染上一抹烦躁。
“路峥”强键的手臂揽着他的肩膀紧了紧,力道之大,像是强行将他拖着走。直至林诗韵身前,发出邀请:“一起走吧。”
明明是温和的语气,可落入邱阳耳中却变了味道。
林诗韵点点头,站到了他的另一侧。三人并排的向前走在林中,如同执行命令的行尸走肉。
邱阳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两人困在中间,连呼吸都觉得压抑。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太阳穴突突地疼。
一股让他转身就跑,一股让他佯装镇定。可他自己也清楚,这伪装,撑不了多久。
邱阳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过两人,心底的疑虑不断加剧,变得更重。
不对。还是不对。
如果他们能读心,那他刚进来时,满心都是寻路、找出口,从未想过的路峥,又怎会突然出现?
如果不能,那他想起林诗韵时,“她” 却恰到好处的出现;又会在他产生怀疑时,立刻变脸。
那张网还紧紧裹住他身上,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赌一把。至于行不行得通……看天吧。
他沉默地想着,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进口袋,攥住了早先用来做标记用的利器。那东西不大,但够利。
又跟着走了几步,他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两人动向,耐心的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一击制敌的时机。
“路峥” 的手还搭在他肩上,那冰冷的触感让他胃里翻涌,却也让他看清了对方的松懈。邱阳顺着那力道,装作不经意地往 “路峥” 身上靠了靠,像幼时那般依赖。
它果然没有防备。
就是现在!
邱阳脚步后退半步,找好受力点,然后猛地转身,攥着利器的手狠狠朝林诗韵腹部刺去!
动作快的连自己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但他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
那不是恨,是断。断掉自己最后的侥幸。
“路峥”躲开了。
很轻松地躲开了。像早就知道他的动作一样。
邱阳踉跄了一步,站稳。攥着利器的手横在身前,整个人如同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眼神里全是戒备与决绝。
“怎么能打哥哥呢?”
“路峥”的表情狰狞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下一秒便换上满脸受伤的模样,看着邱阳,眼神里居然有委屈。
那模样,真的太像了。
可就是因为太像,才假。
“别装了。” 邱阳出声制止,嗓子因过度紧绷而沙哑,“你根本不是他。”
脑子里“啪”一声,有什么东西突然崩了。连带着被他深埋心底的秘密,毫无征兆地重见天日。
像一根被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断了。像一道关了太久的门,终于被撞开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给自己造的“枷锁”。
三年来,他一直自欺欺人地活着。
他总将路峥的失踪视作一场远行,用 “他总会回来” 的谎言蒙蔽自己,可他又比谁都清楚,那不过是为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支撑。
活下去。万一路峥真的在某天回来了呢。
人活着总要攥着点什么,来对抗这个世界的荒诞。哪怕只是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一个永远都不会实现的假设。但只要攥住了,就能往前走。
否则,太难了。
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太难了。
所以真相是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层壳,那层用幻想糊成、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壳。谁都知道它薄,一戳就破。但谁都不会去戳。
因为壳下面,是血淋淋的伤口。
还没长好。
谁都不想再揭开一次。
眼前的两个人,身体突然开始闪烁。像老旧电视机的画面,一卡一顿,轮廓模糊又清晰。
下一秒,便连同周遭的雾气一起,碎裂开来。
像镜子摔落满地,像一场荒诞的噩梦,终于醒了。
邱阳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周围安静了。
也什么都没了。
他双腿一软,扶着身旁的树干滑坐下去。
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着呼吸,憋得胸口都疼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迎来新生。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
是真的太阳。不再是那种惨白的假光,是真正的阳光,从散开的云层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落在林间,落在他身上,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暖的。
他抬手遮住刺眼的光,眼睛一时有些不适应。
却固执的不愿放下,就那样挡着眼睛,任由那点暖意从手背渗进去,慢慢地渗进骨头里。
眼眶突然就酸了。
可能是盯太久了吧。他想。
等呼吸平复,邱阳开始复盘方才的一切,拼凑着这空间的运转规则:
它以人心底的执念为养料,制造出猎物最渴望的幻象,诱使猎物心甘情愿留下。
所以一开始“路峥”出现了。
怀疑后又利用猎物心底所想的逃脱执念回转。
所以“林诗韵”出现了。
读心是假的,执念才是真的。
这个空间并不能真的看透他在想什么,只能捕捉他最强烈的情绪,后根据那个情绪,制造出相应的幻象。
这就是为什么“路峥”的出现是猝不及防的,因为他对路峥的执念一直都在,不需要刻意去想。
而“林诗韵”的出现是“恰好”的,因为她是他刚产生的执念,需要一个触发点。
它们不能读心,只能在猎物开始怀疑之后,根据猎物的恐惧和执念,慢慢调整幻象。所以那时候,他刚想到“林诗韵有问题”,她立刻就把笑收了回去。
想通了这一点,他靠在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至于被迷惑的人留下来最终会怎样……他不敢深想。
思绪回笼,感觉自己体力恢复差不多了后,他起身前去寻找林诗韵。
雾已经散了,阳光将林子照得透亮,与刚进来时那个灰白阴冷的地方简直是两个世界。
路过自己刻下的歪斜十字,他脚步微顿,树皮的裂痕还在,一切都是真的,他不是在做梦。
走了没多久,他便停住了脚步。
明明阳光普照,可前方却像被无形的罩子笼着,雾气沉沉,灰蒙蒙一片。
他压下心底的怪异,向前走去。
可那片雾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怎么走也过不去,像隔着层看不见的膜。
一边阳光万里,一边雾霭茫茫。
他在原地站定。试探的向前方雾中看去,意外的发现自己好像可以隐约看到雾中的景象。
虽然视线被雾气遮挡,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在距离那么远的地方能看到里面,他也已经满足了。
稀奇的看了一圈,目光突然看到某个地方时,骤然定格,强烈的视觉冲击他心头一跳。
邱阳看见了林诗韵,而她脚边,躺着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孩,但女孩身下的泥土已经洇成深色。
一把银刀插在女孩胸口上,黑色的刀柄上,仿佛还残留着他后背的体温。
林诗韵正对着树间镜子,镜中浮现的正是她脚边那个女孩。
镜中女孩的长发上,别着一个字母Y。和现实里林诗韵的X发卡,在同一个位置。
像两个版本的自己,一个在镜里,一个在镜外。
下一秒,林诗韵拔起那把银刀,猛地刺向镜子。尖锐的刀剑触碰镜面的一瞬间,镜子碎了。镜中的女孩也跟着碎了。
一块一块的,像被撕裂的影子,洒落在地。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碎片上。带着Y字母发卡的那一块镜片反射着光。
他想到第一次见到林诗韵时,她耳边别的发卡,和实验室日光灯下闪的光一样。
两个字母。两个自己。
一个在光里,一个在碎里。
他愣神的瞬间,林诗韵缓缓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猝然相撞。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短,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攥住,又松开了。
那双眼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狠戾,像烧过的纸,边缘还带着火星。可她看着邱阳的时候,那点火光骤然熄灭。
灭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地上那堆碎片,别无二致。
死物。
她看他和看一个死物,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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