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韵的刀尖堪堪抵上他脖颈时,邱阳自始至终没有躲。
甚至连眼睫都未颤一下。
细密的刺痛顺着皮肤肌理一点点渗进来,像万千只蚂蚁同时攀着脖颈啃噬,麻痒里裹着尖锐的疼。
他只是垂着眸,定定看着身前的林诗韵。
她的眼底还残留着刚才挥刀时的狠戾,像一滴还没滴落的血珠,悬在半空,将坠未坠。
而邱阳的手,也早已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将利器抵在了她的腹部。
林诗韵的身体怔愣一瞬,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像是没料到眼前人会做出这举动。
两个人就这般僵持着。冰凉的刀锋贴在温热的颈侧,硬冷的利器抵着柔软的腹间,谁也没动,谁也没出声。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干,凝滞得让人窒息,只剩下两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没人敢赌,也不知道对方的下一个动作。是收势,还是狠下杀手。
下一秒,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刺破了死寂。
咔嚓——
两人同时侧头看去,只见林间的镜子在这一刻尽数开裂,数不清的裂痕如蛛网般疯狂蔓延,爬满了每一块镜面。
顷刻间,无数的玻璃碎片骤然腾空,在两人前方的空地上汇聚、旋转,最终凝成一个泛着冷光的巨大漩涡。
林诗韵先动了。
她缓缓放下抵着邱阳脖颈的刀,将刀尖朝下,垂在身侧。随即转过头,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方才那番生死对峙从未发生。
邱阳也收了手,将抵着她腹部的利器挪开,只是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脸上那股戾气一点一点褪去,像潮水退潮,露出下面熟悉模样。
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而后,她忽然抬眼,看了他一瞬。
那一眼,让邱阳的后背瞬间漫上一层寒意。一种近乎审视的评估,仿佛在他身上打量,判断他是否会成为自己下一个要清除的目标。
不过转瞬,她便移开了目光,视线直直落在前方那个巨大的漩涡上,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邱阳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眉头微蹙。他说不清那漩涡究竟是什么,却隐隐明白,刚才那个差点杀了他的人,现在暂时不会构成危害了。
“那是什么?”邱阳走到林诗韵身旁,抬眼一同看着那个漩涡,声音打破了周遭的安静。
林诗韵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算作回应,随后便抬脚,朝着那漩涡走去,步伐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迟疑。
邱阳紧随其后。在进入漩涡前的最后一秒,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暖融融的阳光从林间的雾气里丝丝缕缕漏下来,落在这片刚刚将他困住,险些丧命的林子里。光影交错间,树影婆娑,雾气朦胧,竟显出几分诡异的美感。
起雾了。
邱阳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他没有过多停留,收回目光,转身毅然踏入了漩涡。
熟悉的眩晕感瞬间将他包裹,天旋地转,意识仿佛被抽离,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眩晕才渐渐消散,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阳光。
再次睁眼时,熟悉的世界出现在他眼前。
“出来了出来了!”
“两位探测员状态稳定,暂时没有不良反应”
“探查完成了,现在只需要等待数据同步传输——”
无数道嘈杂却鲜活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让他有瞬间的恍惚。自己有多久没听到这么热闹的声音了?在那个死寂的空间里,那些寂静到让人窒息的时刻,他甚至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一点点松开,连指尖都泛起一丝微麻的松弛。
“你。跟我走。”
清冷的声音自身前响起,邱阳回过神,才发现林诗韵已经站在他面前,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肩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她脸上的戾气已经没了,只剩下那种没什么表情的冷。
邱阳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自己说话。
“……好。”他回过神,低声应道。
两人与其他人员分开,一同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越野车。
邱阳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才发现驾驶位上坐着的,是陈雨晴。
她抬手摘下脸上的墨镜,随手扔在中控台上。
露出一张和记忆中不太一样的脸。柔的五官上,眼尾微微上挑,眉眼间却带着几分锐利的锋芒。一袭长发披散在肩上,卡其色风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打底。
干练又带着几分随性。
这模样,与第一次见面时那副温柔斯文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没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在座位上坐稳,目光落在窗外。
察觉人都到齐后,陈雨晴这才发动车子,转过头问坐在后座的两人:
“里面和其他空间相比,怎么样?”
“善于迷惑人罢了。”林诗韵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向一侧,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跟我们之前进的□□一样?”陈雨晴眨了眨眼,有些疑惑的看向林诗韵。
“你进去还真不一定能出来。”林诗韵说这话的时候,抬眼扫了邱阳一眼。
邱阳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不是排斥和审视,更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说我能力不行喽?”陈雨晴有些不服输地扒着座椅,身体向后探去。
“我差点被牵住了。”
邱阳心下一惊,林诗韵竟然也差点没逃出来?怪不得,怪不得她出来时的眼神带着那般浓重的戒备。
像是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恐惧。
“那么可怕啊。”陈雨晴拉长音调,然后突然看向坐在角落一直沉默的邱阳。
“小阳,你呢?”
见话题突然围绕到自己身上,邱阳愣了一下。那一下,他眉眼间的冷突然化开了一点,像冰面裂了条缝。
不是因为她问,是因为她叫他“小阳”。
他们才认识多久?怎么突然变得那么熟敛……
但他没来得及多想,因为陈雨晴的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突然的注视让他有些拘谨起来,“其实我现在都还有些恍惚。”
这是真的。从那个空间出来之后,他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假的。阳光是假的,风是假的,就连此刻坐在车里、听着她们的谈话声,都像一场还没醒的梦。
“你们说的我都后悔没去了。”陈雨晴回过身,抬手系好安全带,“好了好了,等到了基地你们在慢慢告诉我。”
越野车一路疾驰,扬起一阵尘土,朝着基地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听着陈雨晴絮絮叨叨地说话,邱阳感觉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他久违地感到安心。
-
傍晚时分,天边染起了橘红色的晚霞,车子才终于抵达了基地。
陈雨晴与林诗韵率先下车,并肩走在前面。邱阳刚来基地不久,对这里的环境还不算特别熟悉,便理所当然地选择跟在两人身后。
走着走着,邱阳渐渐发觉出不对,脚下的这条路,他陌生的很。
入眼是一条长长的长廊,两侧是光秃秃的墙壁,没有窗,也没有门,像一条被封闭的长方形甬道。而在它的尽头,立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邱阳的心头悄悄紧了紧,脚步也比刚才慢上几分。什么地方,需要藏得这么深?看这架势,显然不是基地里的普通场所。
林诗韵走到那扇金属门前,抬手按下了指纹,“嘀” 的一声轻响,厚重的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房间比他想象的大。正中间是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各种颜色的记号笔标注的痕迹,旁边的墙上钉着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些文件散落在地上,看得出经常有人来。
他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两人,目光中带着探寻,似是不明白为什么带他来这里,“这里是?”
“曾经的档案室,”陈雨晴走进去,拿起地上的一叠资料,“后来换新之后,我们就求着宋局借给我们用了。”
邱阳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散落的文件和写满字的白板,依旧有些不解:“来这儿做什么?”
“更新。”林诗韵的声音淡淡响起,她已经走到那块巨大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动作干脆利落。
看着邱阳的神情有些疑惑,陈雨晴晃了晃手里的档案袋,冲他笑了笑:“我们有个习惯。每次探完一个空间,都会自己再记一遍。”
“基地里不是有专人负责记录和整理任务报告吗?” 邱阳皱了皱眉,询问道。既然有专人处理,何必还要自己再费一遍功夫?
陈雨晴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不一样的。我们带你——”
“邱阳。”
林诗韵突然打断了陈雨晴的话,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从白板前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邱阳面前,站定。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看着他,不像在空间里那般冰冷刺骨,也不像在车上那般淡然疏离。
是认真。
一种近乎残忍的认真。
邱阳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没说话。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钉子,狠狠钉进邱阳的耳朵里,也钉进他的心里。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她手中的文件不知何时被她卷成纸筒,抬手,将纸筒轻轻抵在邱阳的胸口。
力道不重,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可邱阳却觉得,被纸筒抵着的那块皮肤,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第一个。”她顿了顿,手腕微沉,纸筒往前抵了抵,“加入我们。”
她看着他,等了三秒。
“第二个。”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手腕抬起,将抵在他胸口的纸筒移开,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离开这里。”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房间里间的门走去,没有回头。
陈雨晴站在原地,看了看邱阳,又看了看林诗韵的背影,最后冲他笑了笑耸耸肩,像是安慰。
而后,她也抬脚,跟在林诗韵身后,走进了里间,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邱阳一个人。
周围是散落的文件、钉满照片的墙壁、还有林诗韵刚刚写下字迹的白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
刚才被纸筒抵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轻浅的力道,压在心头。
他没动。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的人生,他的前路,都将在这个选择里,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但他不知道的是,里间的房间里,林诗韵和陈雨晴也在等。
等他的选择,等他的答案。
那扇门背后,是同样的沉默,同样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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