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传达室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道中只有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的闷响声,一下,一下。
和胸腔里的心跳同频般,不断撞击着耳膜,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邱阳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走来的,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思绪一直飘忽不定,什么都想不了。
推开门,声音比空气先涌出来——
有人对着通讯器喊“请再确认一遍数据”;有人拖着椅子在地上匆匆划过,发出刺啦一声;远处有人在吵,但听不清在吵些什么,只知道声音叠着声音,像一锅煮沸的水。
邱阳被那声音拽回现实,目光落在传达室里。
灰白色天花板的灯全开着,白得刺眼。好几块屏幕同时亮着,数据流不断往下滚动,看得人眼睛发花。空气里混着很浓的咖啡味,打印机墨粉的焦味,还有不知道谁泡的泡面。
已经凉了,但那股工业香精的味儿还在。
比走廊里热得多。人多,机器多,呼吸多,挤在一起,空气都稠了。
宋振站在人群中央,确切的说,是被人围着。
左边有人递文件,右边有人在喊“宋局”,后面还有人等着插话,他一边接电话一边签字。就连眼镜滑到鼻尖,都空不下手去推一下。
陈雨晴在邱阳推门后就穿过人群,往自己位置跑。她跑得很快,肩膀撞到一个人,匆忙说了句“抱歉”头也没回。
他站在门口,像一棵被栽错地方的树。
邱阳还是第一次看见宋振忙成这样。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睛亮着光。那种光亮像是猎人闻到猎物气息时,散发出的兴奋。
他还在门口站着,没有向里踏入。林诗韵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作。
等了很久。宋振身边的人才终于一点点散去。
看到他们,宋振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那张疲惫的脸上染起笑:“过来了。”
他走到邱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但邱阳觉得那块皮肤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
“我看到设备传回的探测报告了。”宋振的声音不高,眼神中带着些赞许,“你做得很好。”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林诗韵:“也多亏你带他,辛苦了。”
林诗韵没接话。
只是站在那,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宋振,一字一顿道:“我没带他。”
邱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诗韵,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其中一份数据报告,”林诗韵始终直视着宋振的眼睛,“是他自己完成的。”
宋振看着她,没说话。相处这么久,他知道这丫头的性子,从不会为了讨好谁而说话,也不会为了帮谁而撒谎。
她只会陈述事实。
邱阳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像是不理解林诗韵为什么要这样说。
明明并不是什么大事。
就在这时,一道惊呼声打断了一切。
“宋局!”
一时间房间中的视线全部聚集到声音处。
传达室中央站着一位研究员,他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份报告,指尖用力得发颤。
宋振来不及多说,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
那位研究员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我们……我们打不开它。”
“什么意思?”
“入口。”那研究员将报告递给宋振,手还有些微微颤抖,“我们尝试了三次人工干预,完全没用。它不接受!”
宋振接过报告,低下头查看,眉头一点一点拧紧。
研究员看着宋振并不算很好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探测室那边传过来的……他们根据出现的时间,模拟了它的行动轨迹……”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这个空间,不是这几年才形成的。”
“它在千百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房间里安静的落针可闻,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细小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又一下扎在耳朵里。
那研究员抬起头,看向宋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邱阳看不懂的东西,恐惧,还有别的什么。
“结合它前几次出现的时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们推测出一个结论……”
“它极有可能拥有自我意识。”
宋振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死死盯着手中的报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入口的开启,”那研究员一字一顿,“全靠是它自己操控的。”
这句话落进房间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邱阳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思绪飘忽,怎么也集中不到一起,那些字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轻的像风飘过,让他抓不住。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林诗韵。
她没在看他。只是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关节微微发白。
传达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那嗡嗡的日光灯声变得刺耳。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探测室的研究员跑进来,喘着粗气,扶着门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打……打开了。”
所有人目光瞬间聚集到他身上,令他有些拘谨。
宋振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那研究员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空间入口……有打开的迹象了。”
他走到宋振面前,把一份报告递到宋振面前,“这是探查同意书。现在派人进,还是再观察?”
宋振没说话。低头看那份报告,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
邱阳看着他,见他握着报告的手,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报告纸后的板子。
然后宋振拿起笔,签了。
他把报告递回去,抬起头,看向房间里所有人。
“大家听我说。”
房内瞬间被一股庄严肃静的氛围笼罩,每个人都一瞬不眨的看着宋振,等待着他的下一场宣判。
“各位都知道这个空间开启不易,再加上曾经我们尝试过进入的几名探查员都...”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在咽什么。
邱阳站在人群里,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有一点疼。这点疼让决心更盛。
他必须进去。
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耳边宋振的话还在继续,“这次的探查一定是非常危险的。”
“所以,我决定这次探查由人员自愿报名。”他目光扫视着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下达了最后的判决书。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我去。”声音从旁边传来,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坚定。
邱阳余光看见林诗韵向前迈出一步。她的手垂在身侧,动作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没人接话。
屋内再次陷入一阵沉默。这次探查无疑是非常难得的机会,可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无异于是去白白送死。
并不是懦弱,而是责任。那些家里有孩子、父母、牵挂的人,谁都不能轻易说“我去”。
但林诗韵没有丝毫反悔的迹象,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邱阳深吸一口气。
“我也去。”
他迈出一步,站在林诗韵旁边,感觉到她的目光扫过来,很短,但他没转头。
宋振看着他们,目光从邱阳脸上扫过时停了一下,他向有所感应般抬眼看去。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我我!宋局,我要去!”
陈雨晴跑进来,扶着胸口喘气。她跑得太急,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可她并没有过多在意,只是来到宋振面前,举着手,直直的看着他,语气坚定:“我报名!”
宋振看着她,没说话。
陈雨晴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但手没放下来。
过了几秒,又好像过了很久,宋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示意三人跟上后转身往外走。
他将三人带到走廊拐角的一个房间里,邱阳看了一眼装修,隐隐猜到可能是宋振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桌上堆着文件,有些已经翻得卷了边。
邱阳的目光在那些文件上停了一下,便收回目光。
然后他发现宋振在看他。
两道目光在空中撞上。
邱阳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他不明白这阵没来由的心慌是怎么回事,更不明白为什么宋振每次看向他的目光,总是那么深,让他捉摸不透。
宋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宋振在想什么。但这个眼神,和他刚来那天,宋振在山上看着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次他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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