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宋振办公室出来后,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林诗韵低着头,看不清神色。陈雨晴伸手虚虚揽着她的胳膊,朝邱阳挥了挥手,“我们先回宿舍啦。”
邱阳点点头。等她们走远。
视线落在宋振紧闭的门上,目光逐渐冷了下来。两秒后收回,才抬脚往自己宿舍走。
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催促着邱阳的每一根神经。他走了很久,也许没有那么久,只不过太安静了,每一步都像被拉长。
关上宿舍门,金属碰撞的声音落在寂静的房间里,这才让他有了一点实感。
宋振在办公室里并没多说些什么。无非是注意事项,安全第一。临走前又叫住他们,问了一遍:真的自愿吗?
三个人都点了头。
宋振看着他们,又是那个眼神,邱阳说不清是什么。只是每次他看过来,心里就紧一下。
距离约定好汇合的时间还剩两个小时,基地没有给他们太多的时间。一是空间这次开启时间的不明,二是谁都不知道下一次出现是在什么时候。
所以他们只能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赶在时间前,赶在安全前。
邱阳走到床前,骨节分明的手扶在床沿处,蹲下身,将下面的一个箱子拿出来。
灰色的盒子表面已经有些掉漆,露出斑斑点点的印记。
他输入密码,咔哒一声,盖子弹开。夕阳从窗户漏进来,丝丝缕缕落在上面,给那些旧东西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里面是一些路峥送给他的东西,还有父母走后他整理物品时发现的一些。
他拿起那张放在最上面的三寸照片,是一张合照。
指尖捏起,挑了一个最顺眼的角度,才举到眼前看。
照片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小孩哭哭啼啼,拽着另一个少年的衣角。那个少年一脸无奈,但手已经搭在他头上了,身后站着的是笑着看他们的父母。
那是路峥刚来这个家时没多久拍的。
他为什么哭,已经记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和那只手搭在头上的温度。
这些年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事。
接着他将照片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贴着心脏。
除了照片,还有当时路峥出门前随手扔给他的打火机,打火机金属壳凉凉的,硌着胸口。
谁都没能想到,那是最后一件东西。
他没急着站起来。双手捂着心口那个位置,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照片的边角,打火机的轮廓。
“你们等等我。”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拿好东西后他将盒子小心翼翼的盖好,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良久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浅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衬得那张紧绷的脸更白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爱笑,笑起来眼睛弯着,很招长辈喜欢。
但现在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来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要收拾的。
全身上下,空的只剩那一颗心、一个希望,以及一股茫然的勇气。
-
邱阳提前半小时前往了约定的地点,陈雨晴已经在靠着墙发呆。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她目光落在邱阳身上,有一瞬的惊讶:“怎么来这么早?”
邱阳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对她笑了笑:“你不也是。”
陈雨晴也笑了一下。两人都没说话。沉默一点一点漫上来,包裹住他们。
邱阳这才迟缓的开始感觉到紧张,那种对于未知的真切恐惧。
陈雨晴忽然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口,停了一秒。但很快又将视线移向别处,仿佛那只是随意一瞥。
没多久林诗韵来了。她手里拎着三个袋子。
“研究部的新装备。”她把袋子递过来,“每人一个。”
邱阳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椭圆形的金属块。比手掌小一点,分量不重,但握在手里很扎实。表面磨砂质感,有一块小小的显示屏,几个按钮分布在一侧。
“这颗蛋能干什么?”陈雨晴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写着不可置信。
“探测、照明、制药、通讯、录像、制造营养液。”林诗韵顿了顿,“还能防身。”
邱阳把那个金属块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椭圆形确实好拿,握拳的时候刚好卡在掌心,不会滑。
“就这么一个东西,能防什么身?”陈雨晴小声嘀咕。
林诗韵没回答。她只是把自己那个装进口袋,拍了拍。
邱阳也收起来。他看懂林诗韵的意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宋振带着人过来,看他们都穿戴整齐,点点头。
“这些装备是最新研发的。”他晃了晃手里那个椭圆形的东西,“探测、照明、制药、通讯、录像、营养液制造,**一。还兼具防身功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特意做成椭圆形,方便拿握。”宋振继续说,“你们这段时间在基地也看到了,空间里什么都可能发生。这玩意儿,可能就是你们唯一的依靠。”
邱阳握紧那个金属块。
唯一的依靠。
他想起路峥离开那天,什么都没带。钱包,证件,全留在家里。人就那么消失了。
如果当时他也有这么一个东西……
邱阳忍住往下想的冲动。
走出基地时,正是傍晚。夕阳用最后的余辉为他们照亮前方的路。
邱阳脚步一顿,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基地。
明明刚来不久,怎么就生出了一丝...眷恋?
他收回目光,跟着上了车。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有些颠簸。窗外天色渐暗,夕阳只剩最后一点影子,浅至深的夜空里,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远离人烟的地方,星空总是这么明亮。
邱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那些星星让他想起某一年盛夏,路峥带他去郊外看流星,等了一晚上什么都没等到,两个人靠着彼此在帐篷旁睡着了,结果半夜被下降的温度冷醒。
路峥把他抱回帐篷,扯过毯子披在他身上,打着喷嚏说“下次一定”。
后来真的又带他去了第二次。
那时候怎么那么傻,在草地上睡一夜也不觉得苦。
现在……他不知道现在算什么。
不知开了多久,车停了。
众人下车,入眼的是那个漩涡。
紫黑色,发着光。静静竖立在那里,把周围的黑暗都驱散了。
邱阳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他见过照片,见过屏幕上的画面,但亲眼看见是另一种感觉。它太大了,大得像一扇门,一扇走进去就不知道能不能出来的门。
头顶的星空落下来,和它的光混在一起。
就像一只眼睛。一只睁开着的紫色、沉默的眼睛。
“早知道再吃一次食堂的包子了。”陈雨晴突然道,打破了长久以来的沉重气氛。
她看着周围,笑了两声,“我不想只吃营养液度日啊。”
“早说啊雨晴姐,我刚从食堂出来,给你带一份多好。”
“雨晴姐放心,明天早上我替你去吃。”
气氛松了一点。邱阳一直看着那道裂缝,看它一呼一吸地亮着。
“走吧。”宋振看了眼探测器,“趁着磁场稳定。”
一行人走到裂缝前。宋振看着他们紧绷的脸,突然开口:
“快进去吧,不然等会儿磁场紊乱,把你们传到食人族部落去。”
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故事邱阳听过,这是研究院刚成立那会儿的事了。那时候设备不行,也没人懂磁场。
有个研究员进空间的时候,被空间波动干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雨林里。对面站着一群人,手里拿着骨头棒子,正盯着他看。
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食人族部落。
他逃了三天才逃出来。
这事后来成了基地的饭后谈资。每次有人进空间,就会有人开玩笑说“别传到食人族去”。
现在想起来是好笑。可那人当时却差点死了。
每一次的进步,都是背后都有人替你踩过一个个坑。
好笑又心疼。
他看了一眼宋振,宋振垂着眼没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林诗韵第一个迈了进去。她总是这样,永远走在最前面。
身后的邱阳和陈雨晴紧接着跟上。
身体穿过屏障的那一刻,熟悉的眩晕感涌上来。耳朵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只剩黑暗。
然后,黑暗褪去。
他站在一片天空下。
说不清是熟悉还是陌生,像是梦里来过,又像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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