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东苑书房。
烛光摇曳,映着两张同样困于幻境、却心思各异的面孔。
刘皓南推门时,凌霄子正对着一面铜镜,满脸嫌恶地拨弄着自己下巴上那簇簇新整齐、却与他整个气质格格不入的胡须。这胡须是被幻境之力按薛瓘生前仪容强行催生修剪的,规整中透着死板,配上那身浆洗得笔挺、绣着云雁纹的紫色三品文官常服,以及箍得他脑门发紧的黑色幞头,活脱脱一个被硬塞进华服的道士。偏生那张脸,还是刘皓南熟悉的、总带着几分惫懒与疏狂的师叔的脸,此刻只剩下被束缚的烦躁。
“可算来了!” 凌霄子从镜中瞥了刘皓南一眼,没好气地转身,扯了扯领口,“瞧见没?这身行头,这胡子……憋屈死贫道了!” 他目光扫过刘皓南,咕哝道:“还是你省心,扮个年轻驸马,不用受这罪。”
刘皓南没接这茬。他走上前,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三卷道典——《南华真经注疏》、《太白会运图》与《乙巳占》手稿,置于案上,神色凝重:“师叔,您为救我,遭反噬损了三成元气。被拖入此幻境,栖身于此……皆因我之故。上官婉儿所赠道典,弟子已验,内蕴精纯道韵与古奥星力,对修复损伤、稳固心神或有裨益。您看看,能否借此调息,恢复几分?”
凌霄子闻言,脸上那点不耐烦敛去些许。他走到案前,伸出两指虚悬书卷之上,闭目凝神片刻,睁眼时精光一闪,随即又恢复那副撇嘴模样:“哼,那女相搜罗的倒真是好东西。这《太白会运图》尤其难得,内蕴一丝远古星力,虽驳杂不纯,但对贫道这被星??之力震伤的心脉,倒是对症下药。” 他毫不客气地将那卷图揣进自己那身别扭的官袍大袖里。
“至于这鬼地方,” 凌霄子拖过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官袍下摆被他随意撩起,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旧道袍边角,脸上是混合了焦虑与算计的神色,“贫道顶着这‘薛瓘’的身份,前院后院,明里暗里,能摸的犄角旮旯都摸遍了!阵眼?要么藏得他娘的根本不在寻常地方,要么就不是个死物!” 他手指敲着桌面,“十有**,着落在那丫头身上!要么是她身上戴的什么劳什子,要么是她心里头某个念想,再不然……” 他抬眼,目光在刘皓南身上打了个转,带着点“你懂”的意味,“就是得让她觉着这梦做圆满了,舒坦了,心甘情愿了,这阵或许才能松动!”
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又快又急:“皓南,听师叔一句。管那上官婉儿是想给太平公主补情还是圆梦,那都是她们老李家的陈年旧账!咱们现在只为把排风丫头的魂儿……呃,意识,给囫囵个儿带出去!所以,眼下之计,既然那阵灵让你当薛绍,你就当好这个薛绍!那丫头现在脑子里是太平,你就把她当太平哄!她要风花雪月,只要这鬼地方能变出来,你就别给她雪月风花!赶紧找着那阵眼,或者满足那劳什子‘圆满’条件,咱们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走人!这地方,多待一刻,贫道这身骨头都觉得要生锈!”
刘皓南沉默听着。师叔的话虽直白功利,甚至有些无情,却是眼下最现实的出路。他本就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世家公子,他是七岁亡国的北汉皇孙,是辽国二十载沉浮的国师,是陈抟老祖的亲传弟子,骨子里刻着生存与决断。他点了点头,将另两卷道典也推过去:“师叔先调息恢复元气,我去探探。”
退出书房,夜风带着凉意。刘皓南并未立刻回房,而是在府中缓步而行,灵觉如丝,细细铺开。亭台楼阁,水榭回廊,在感知中并无明显破绽,但那种被精心编织、无处不在的“真实”,更令人心底生寒。他试图捕捉灵气流转的节点或阵法纹路的间隙,一无所获。
不知不觉,又踱到西暖阁附近。窗内烛光温暖,传来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一两声极轻的、带着惊讶或恍然的低呼。
刘皓南脚步微顿。想起白日里太平似乎随口提过从他书房取了几册书解闷。他当时并未在意。他的书房,除了上官婉儿所赠的道典、兵书、星图,便是他自己默记的功法心得、山川地理笔记,皆是务实之物,绝无闲杂书册。一丝疑虑悄然升起,他放轻脚步,靠近虚掩的菱花窗。
暖阁内,烛光柔和。太平公主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贵妃榻上,姿态慵懒。她只穿了件鹅黄色绣折枝小花的抹胸,外罩一件薄如烟雾的樱草色轻容纱大袖衫,衫子滑落大半,露出圆润的肩头和一段精致的锁骨。她赤着足,脚踝纤细,脚趾如珍珠般圆润,正有一下没一下地互相蹭着。此刻,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摊在膝上的一本装帧颇为精美、甚至带着彩色插画的册子,看得极为入神,时而微微睁大眼,时而轻咬下唇,脸颊上晕开淡淡的红霞,眼神里闪烁着新奇、羞涩,以及一种属于年轻女子窥见某种“禁忌”故事时的、混合了兴奋与向往的光芒。这张脸,分明是杨排风二十三岁时明媚鲜妍、充满青春朝气的容颜,可那神情姿态,那理所当然享受着奢华与注视的骄矜,却又如此陌生。
刘皓南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锦缎书套……有些眼熟。似乎是上次上官婉儿“赐下”典籍时,混在几卷《太白阴经》和《营造法式》里的一个不起眼锦套。他当时只粗略一扫,以为是包裹或装饰,随手置于书架顶层,从未打开。
太平指尖轻点书页,低声喃喃,带着惊讶与恍然:“……原来这‘一探’,重在‘惊鸿一瞥’,月下遥望,知其美而不得近,辗转反侧,方生牵念……‘再探’,乃是‘知其心’,或闻其琴音哀婉,或见其诗文寄怀,偶得只言片语,窥见心曲一二……‘三探’……” 她声音渐低,脸颊更红,眼中光彩却愈盛,“……‘三探方入港,然入港非止敦伦,贵在交心。知其忧乐,慰其寂寥,方成一段奇缘。’ 这说法,倒是新鲜。比那些一见倾心、非君不嫁的呆板戏文有趣多了。” 她似乎完全被这“采花贼”步步深入、由外而内“探”得芳心的叙事模式吸引了,关注的并非任何具体细节,而是那种冒险、窥探、层层递进直至“交心”的过程所带来的浪漫想象。
刘皓南心中一沉。他目力极佳,虽隔窗,仍隐约见那书页间有工笔插图,绘着月夜、墙头、窗影,旁有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批注。那笔迹,清秀中带着独有的筋骨风韵,他认得——是上官婉儿的笔迹无疑!可这内容……
太平又翻过一页,轻声念出另一段批注,声音里带着思索与模仿:“‘俗子多以强力或药物逞欲,下下乘也,与禽兽何异?上乘者,当以情挑之,以趣引之,知其好恶,投其所好。一探惊其目,再探动其心,三探方可入其帷。然入帷之后,尤需以诚待之,以心换心,方不落俗套,或可成就一段风月传奇。’” 她念罢,微微偏头,自语道:“婉儿果然博学,见解也与众不同……这‘以情挑之,以趣引之’,听着就比那些蛮横贼子或是只会写酸诗的书生有意思……原来‘窃玉偷香’,亦可这般……别致有趣?”
荒唐! 刘皓南只觉一股荒谬感直冲头顶。这真是上官婉儿所批注?不,绝无可能!真实的上官婉儿,身处武周朝堂,侍奉武则天那般雄主,言行举止皆需如履薄冰,岂敢撰写甚至批注此等描绘“采花贼”行径、还探讨“上乘”“下乘”之别、冠以“风月传奇”之名的书籍?这是取死之祸! 他瞬间明悟,此乃幻境阵灵“上官婉儿”,依据其某种扭曲的执念或恶趣味,伪造之物!但这“伪造”得也太过“详尽”,竟将偷香窃玉之事,分出了境界高下,还赋予“传奇”色彩?
震惊过后,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尴尬与深切忧虑的情绪攫住了他。他看向榻上那沉浸在“奇缘”想象中、脸颊绯红的女子。排风! 他心中暗急。若是与他相伴十余年、知根知底的妻子杨排风,虽性子率真泼辣,但绝不会对这等“采花贼”的故事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更不会去琢磨什么“以情挑之”、“以趣引之”。可眼前这个,拥有排风年轻躯壳、记忆却被替换成早期太平公主(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因身份尊贵而百无禁忌、想象力天马行空的太平)的“混合体”……
一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念头升起:这丫头向来对“有趣”、“新奇”之事充满探究欲!以前听说书先生讲江湖轶事、侠客传奇,都能琢磨半天。如今她顶着这么个身份,看这等将“采花贼”行径描绘得如此曲折、甚至带点“别致有趣”意味的故事,万一……万一她觉得这种“冒险”式的、充满窥探与“心意相通”的浪漫模式很是动人,心生向往,甚至…… 刘皓南几乎能预见,以杨排风那说做就做、充满行动力的性子,被这故事激发了某种“浪漫”想象后,会不会哪天夜里真试图来个“月下遥望”、“隔窗听琴”?或者,更麻烦的是,她会不会觉得他们这“七年夫妻”、育有一子的生活过于平淡,缺乏这种“一探再探三探”的“情趣”和“奇缘”感,从而……要求他也“配合”一下,玩一玩这种“风月传奇”的游戏?
天! 刘皓南额角微跳。他年近不惑,是亡国皇孙,是辽国国师,是陈抟弟子,半生沉浮,历经生死,于武学、谋略、琴棋书画皆有所成,那是生存所需与个人志趣。可于男女情爱之道,他向来认为贵在真诚专一,与排风更是多年夫妻,感情早已沉淀为相濡以沫的深厚亲情,平淡是真。何曾研究过什么“以情挑之”、“以趣引之”的“手段”?更遑论这种“采花贼”式的、带着冒险与窥探意味的“浪漫”模式!排风过去也从未表现出对此类“情趣”的渴求。可如今,面对这个被灌输了太平公主早期记忆、对“浪漫冒险”充满好奇、又接受了这等“新奇”故事熏陶的“年轻妻子”……
“公主!” 刘皓南终是按捺不住,推门而入,声音因急切而略显紧绷,“此等书籍,不知从何而来?恐是坊间妄人杜撰,荒诞不经,有违礼法人伦,徒乱人心!还是莫要再看为妥。” 他说着,伸手欲取那书。
太平正沉浸故事中,被他突然闯入和话语惊了一下,手下意识将书往怀里一揽,抬起明媚的脸庞,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一丝被撞破“秘密”的羞恼:“你作甚吓人!这书不就是从你书房架子上拿的么?塞在那堆山川舆图之间,我还道是什么地理杂记或传奇话本呢!” 她脸颊绯红,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不服气,“怎就荒诞不经了?我瞧着这‘一探再探三探’之说,颇有些道理!比那些一见倾心、非君不嫁的呆板戏文有意思多了!这‘以情挑之,以趣引之’,听着就新奇!再说了,” 她下巴微扬,带上属于太平公主的骄矜与辩论的兴致,“不过是本书而已,看看又何妨?婉儿学贯古今,她留下的书,自有其可取之处。你若不喜,不看便是,何必来管我?” 说着,还故意将书页翻得哗哗响,摆明了不打算退让。
刘皓南一时语塞。果然是上次混入的!自己竟未察觉!这阵灵,究竟意欲何为?用这种书来“引导”太平的“浪漫”想象?
他正欲再劝,忽然——
一道冰冷刺骨、带着清晰警告意味的意念,如针般骤然刺入他识海!同时,他伸向书册的手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整条手臂瞬间无力,软软垂下。
榻上的太平只疑惑地看了看他忽然垂落的手,又抱紧了怀里的书,眼神里带着点警惕,仿佛怕他再来抢。
刘皓南背脊一凉,冷汗微沁。是上官婉儿!她的警告直接而有效。
“此书……终究非正道,公主身份尊贵,还是……” 刘皓南声音干涩,试图做最后努力。
“我觉得挺好!” 太平却打断他,下巴抬得更高,那姿态既有杨排风的倔强,又有太平公主的任性,“我自有分寸!你且自去忙你的吧!” 说着,干脆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翻看书页,只是耳根依旧泛红。
刘皓南看着她那熟悉的背影和陌生的姿态,心中百味杂陈。他知道,在阵灵的默许甚至纵容下,自己此刻无可奈何。他深吸口气,沉声道:“夜已深,公主早些安置。此书……望公主慎之。” 言罢,不再多言,转身退出。
刚出暖阁不远,穿过月洞门,第二道警告悄然而至。一缕阴冷劲风擦着他后颈掠过,带来刺骨寒意,几根发丝无声断落。冰冷的意念直接印入脑海:“七日”
刘皓南脚步一滞,心头更沉。七日!
行至中庭,经过那株繁茂的西府海棠时,第三道“信息”以更隐晦的方式传来。海棠无风自动,并非所有花枝,只有朝东的一根枝条轻轻一颤,三朵开得正盛的海棠花,花瓣同时脱落,却未飘零落地,而是在空中划过三道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弧线,恰好落在刘皓南身前三尺处的地面上,瞬间排列成一个短暂的、歪歪扭扭的“心”字形状,旋即花瓣迅速枯萎、化为尘埃,消散无形。
没有声音,没有叹息。只有那瞬间的意象,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极淡的哀伤与执着。
心?
刘皓南立于清冷夜风中,袍袖微动。补憾。补太平公主与薛绍未竟的“圆满”。而这“圆满”,在阵灵“上官婉儿”的构建中,似乎并非寻常的举案齐眉,而是夹杂了某种极端化的、充满冒险、窥探与“心意相通”色彩的浪漫想象。那本《月下逢偶记》及其批注,恐怕就是用来塑造这种想象的“范本”。
而他,一个年近不惑、半生坎坷、性情偏于务实、与妻子感情深厚却未必谙熟此等“风月情趣”的北汉遗孤、辽国前国师,如今却要在这诡异的幻境中,面对一个被灌输了早期太平记忆、对“采花贼”式浪漫充满好奇与向往的“年轻妻子”,去填补那个被刻意渲染、扭曲的“遗憾”……
他下意识地抚向怀中,空空如也。那本“教材”还在暖阁,在她手中。但他仿佛已能感受到那书页间弥漫的、不祥的浪漫气息,以及未来可能因此而来的、让他头疼不已的“新奇”要求。
夜色如墨,七日之期。真正的考验,或许正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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