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刘皓南独坐书斋,将铜符郑重压在《北魏书·崔浩传》上。烛火不安地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满墙书卷上,拉得细长而扭曲。白日里,薛顗那番“士族天下,皇帝垂拱”的狂言犹在耳畔,那是一种将皇权视作玩物、将自身家族凌驾于帝国之上的、令人遍体生寒的傲慢。而适才,太平公主翻阅那本《月下逢偶记》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少女对传奇话本般纯粹的神往,更如一根细针,刺入他纷乱的心绪。凌霄子那句带着戏谑与无奈的“何不施些风流手段”的提点,与兄长薛顗“早知你有这等本事,为兄拼死也绝不让那李家的女儿尚你”的愤懑与隐隐妒恨,在他脑中激烈碰撞,炸开一片刺目而荒谬的火花。
他霍然起身,走到屋角箱笼前,沉默片刻,打开其中一只,取出一身簇新的玄色劲装。这衣服是入这幻境后,他凭着记忆里的样式,命人暗中采买上等墨缎,自行裁改制成的。在现实里,作为曾执掌辽国萨满教、需时常暗中行事的国师,夜行探查乃是常事。初入此境,他本能地为自己准备了这身行头,以备不时之需。只是他很快发现,在这座严格按照大唐规制运转的“长安城”幻影中,宵禁之严远超宋时,夜间坊门紧闭,武侯巡街,莫说飞檐走壁,便是无故夜行都可能被金吾卫锁拿。这身夜行衣,至此竟成了无用之物,直到今夜。
此刻,这身崭新的黑衣紧贴他三十八岁、历经风霜却依旧精悍的身躯,布料柔韧,剪裁合体,是上好的工料。然而,穿上的瞬间,却只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粗粝与刺痒,仿佛穿上的不是夜行衣,而是一层格格不入、充满讽刺的戏服。他是北汉皇孙,是陈抟弟子,是曾执掌辽国萨满教、于百万军中亦可来去的武道宗师,今夜,却要以此身,去扮演一个他最鄙夷、也最陌生的角色——采花贼。兄长那“士族天下”的狂言如同背景里持续的、令人烦躁的低吼,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与处境的荒诞。
深吸一口气,蒙上面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却已染上岁月沉静与无奈的眼眸。推开书斋后窗,身形如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枯叶,毫无声息地融入沉沉黑暗。府邸内的巡更守卫对他而言形同虚设,避开几处或许连布设者都未在意的视线死角,他如幽灵般掠向东苑寝殿。作为夜行者,他无可挑剔;但每一步,也都重重踏在他身为武者、身为丈夫、甚至身为一个“人”的尊严与认知之上,带来清晰的崩裂感。寝殿正门自是守卫森严,且有值夜侍女,他目标明确,直趋寝殿侧面一扇虚掩的支摘窗——那是唯一可能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潜入内室的机会。
指尖无声拨开窗闩,身形一缩,便如狸猫般滑入室内,落地悄无声息。
殿内暖意融融,水汽氤氲,玉兰香膏甜暖的气息弥漫。他甫一落地,尚在阴影中调整气息,便听得屏风后水声轻响,随即是太平公主慵懒中带着一丝了然的声音:“都下去吧,不用伺候了,本宫想静静。”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恭敬的“诺”声后,侍女们退出了寝殿,并细心掩上了外间的门。显然,在他潜入的瞬间,或者说在他接近窗户时,里面的人已然察觉。
待侍女脚步声远去,太平才慢悠悠地从屏风后转出。她歪着头,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水珠自发梢滚落,沿着纤巧白皙的脖颈,亮晶晶地滑下,没入那被水痕浸得半透的纱罗袒领深处。布料紧紧贴着起伏的曲线,在烛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她看着眼前这个蒙面黑衣的不速之客,非但无半分惊惶,反而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寝衣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滑落半肩,露出一片温润如羊脂美玉的雪肤。
“薛郎这是要做刺客,” 她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慵懒沙哑,目光在他紧身的夜行衣上流转,最终落在他衣摆处因翻越庭院花丛而不可避免沾上的些许尘土与草叶上,笑意更浓,那是一种混合了好奇、戏谑与毫不掩饰的“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是来学那画本里的书生……做那偷香窃玉的勾当?” 她顿了顿,故意用脚尖虚点了点他衣摆的污迹,“看来薛郎不仅读了书,还实地演练了一番?这身泥泞,倒比纸上谈兵的书生……多了几分狼狈的诚意。”
刘皓南呼吸微微一窒。并非因为眼前活色生香的景象,而是因为太平这过于镇定、甚至带着玩味审视的态度,以及话语中那精准戳破他“扮演”本质的犀利。他几乎是狼狈地抬手扯下蒙面巾。在他自己的感知和视线中,水下倒影或铜镜所映,仍是自己三十八岁、轮廓深邃、带些许风霜痕迹的面容。然而,在太平眼中,此刻揭下面巾的,无疑是她那二十六岁、面如冠玉、风姿特秀的驸马薛绍。
他下意识地就要依着这七年来“薛绍”应有的温雅姿态,躬身作揖告罪。
这笨拙到近乎滑稽的转换——从夜行刺客到谦谦君子——让太平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竟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过气。她扶着旁边的梨花木妆台,肩头轻颤,本就松散的寝衣随着笑声滑落更多,几乎要兜不住那满溢的、属于杨排风年轻身体的惊人春色。“哎哟……我的薛郎,你、你这般正经作揖……是来讨教学问的么?还是来向本宫禀报政务?” 她笑出了眼泪,好半晌才缓过气,眼波横流,那里面映着烛光,也映着刘皓南(在她眼中是薛绍)僵硬的身影。她随手从妆台上琳琅满目的首饰中,信手捻起一支累丝嵌宝、牡丹纹样精巧绝伦的金簪,看也不看,便带着几分公主赏赐仆从般的随意,掷入他怀中。
“赏你的‘缠头’!” 她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属于帝国第一公主的骄纵与掌控感,“既来学人偷香,岂有空手而回的道理?本宫的‘香’,可不是白偷的。”
那金簪沉甸甸,冷冰冰,精巧华丽,是典型的唐代贵女饰物,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刘皓南掌心发麻。他接着这荒诞的“赏赐”,一时愣在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所有的夜行本领、临敌机变,在这女子看似戏谑、实则犀利的目光下,仿佛都化为了笑话。
太平却已慵懒地旋身,卧回铺着厚厚锦衾的榻上。因动作而松散的寝衣门户大开,她也浑不在意,只用那金簪尖,虚虚点了点他夜行衣襟上最显眼的一处尘渍,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与方才骄纵截然不同的、难以捕捉的幽微与执拗:“婉儿总说,人间欢情如朝露,易晞易散,留不住,握不牢……” 她指尖的金簪在烛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坚硬的光芒,映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迷惘与倔强,“可本宫偏不信。偏要它似这金镶玉,砸不碎,烧不化,要它长久,要它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
这话语里的执拗,与那深藏的一丝对易逝美好的恐惧,让刘皓南心头莫名一撞,仿佛看到了这骄纵公主表象下,属于“杨排风”灵魂深处对安稳与长久的渴望。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抓起那支金簪,也顾不得礼仪,转身便避入一旁的浴房。
浴房内,残留的水汽与玉兰香气混合。刘皓南褪去那身令他倍感屈辱的崭新夜行衣,赤身站在铜盆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面晃动,映出一张属于刘皓南的、三十八岁的面容,眉头深锁,眼带疲色与决绝。时间不多了。上官婉儿的警告,兄长的狂言,太平(排风)颈间那妖异的咒印,以及那本该死的《月下逢偶记》……所有压力汇成一股蛮横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的犹豫。
他狠狠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的冰冷。回忆如钝刀刮过脑海——并非什么美好记忆,而是昔年在汴京暗巷偶见南风馆小倌招揽恩客时,那种刻意摆出的、柔弱无骨又带着引诱的姿态。当时只觉鄙夷,此刻却要硬生生将那令人作呕的印象从记忆深处挖出,强迫自己去模仿。为了破阵,为了带排风出去,也为了……那不知能否兑现的“圆满”。
心一横,他扯过一旁备好的、属于薛绍的月白色柔软名贵里衣,胡乱披在犹带水珠的身上,却故意不系衣带,任由丝滑的衣襟大敞,露出他精悍结实、不同于二十六岁薛绍可能有的、更具力量感的胸膛轮廓与腹肌线条,以及未擦干的水珠缓缓滑落的痕迹。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颈侧。这身不伦不类、半遮半露的装扮,配上他因极度不适和紧绷而显得近乎肃杀、毫无柔情蜜意的眼神,形成一种诡异而矛盾的组合——仿佛一个即将慷慨赴死的武士,却被套上了伶人的纱衣,悲壮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别扭。
当他以这般“视死如归”的姿态走出浴房时,正倚在榻上把玩金簪的太平公主先是一怔,目光在他敞露的、线条分明却写满僵硬的胸膛(在她眼中,这是薛绍年轻健美的身体),和他那张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俊脸(在她眼中,是薛绍因害羞或紧张而板着的脸)上来回逡巡了两遍。随即,她像是被戳中了某个笑穴,爆发出比先前更猛烈、更恣意的大笑。
“哈……哈哈……薛郎……薛郎这身打扮……” 她笑得扑倒在锦衾间,肩头颤动不止,几乎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揶揄,“莫不是……莫不是想去荐了自己,给哪位姑母们当解闷的面首?” 她一边拭着笑出的泪花,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调侃,“只是……只是这眼神,活像要奔赴刑场英勇就义……哈哈哈……怕是只有姑母她们眼神实在不好,老眼昏花的时候,才会将就着点你侍寝……”
刘皓南耳根通红(尽管他自己感觉不到薛绍身体的反应,但那份窘迫是真实的),全身的肌肉都僵硬如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僵立原地,任由那充满嘲弄的笑声将他淹没。他这身夜行本领,足以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此刻却在一个女子的笑声里溃不成军,十足一个技艺高超却完全走错了戏台、扮错了角色的蹩脚“采花贼”。
更漏幽幽,不紧不慢地响过三声。太平的笑声终于渐渐歇了,她慵懒地摆了摆手,眉眼间染上了真正的乏意,方才那股鲜活的、带着刺的锐气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淡淡的倦色:“罢了罢了,今日笑得太多,身子都乏了……薛郎,且来安寝吧。”
烛火被她随意一挥手,带起的微风轻轻吹熄。寝殿瞬间陷入黑暗。
然而,就在黑暗降临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到令人牙酸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穿透厚厚的窗纸!那不是实物,而是一道无形却有质的冰冷剑气,凌厉无匹,不偏不倚,狠狠钉在床榻对面的紫檀木雕花窗棂上。
“咄!”
一声轻响,木屑微溅。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坚硬的紫檀木窗棂上,被剑气刻下了一个深入木纹的、边缘整齐的阿拉伯数字——“五”。字痕深处,竟隐隐泛着一层幽蓝的微光,在黑暗中如鬼火般明灭不定。
“还剩五日。” 上官婉儿那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声音,如同最细的冰线,直接渗入刘皓南的脑海深处,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与森寒的警告,“公主殿下今日……仍不尽兴。”
刘皓南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猛地攥紧了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他侧过头,望向身旁太平朦胧睡去的轮廓,那颈间的咒印在黑暗中似乎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玫红色光晕。
……
晨光艰难地穿透绡纱帷帐,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影。刘皓南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温软的身躯,以及鼻尖萦绕的、混合了玉兰香膏与淡淡体香的熟悉气息。他微微垂眸,见怀中人颈间那妖异的玫红色咒印,颜色似乎褪去了一丝,但仍泛着不容忽视的淡红。
他凝视着太平公主安睡的侧脸。晨曦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那张属于杨排风二十三岁的容颜,在睡梦中褪去了白日里的骄纵与促狭,显得格外恬静柔和,宛若宣纸上精心绘就、墨色刚刚洇开的工笔美人图。初夏的微风拂过榻边悬挂的玉钩,惊起一串碎铃般的细微轻响,檐外,黄莺清脆的啼鸣划破了晨霭的寂静。
刘皓南小心翼翼地支起身,见太平仍合目沉睡,浓密如墨瀑的青丝铺满了鸳鸯戏水的绣枕。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极轻、极快地,用唇瓣碰了碰那咒印的边缘。那淡红色的印记竟似活物般,微微悸动了一下。太平在梦中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寝衣的系带随着她的动作悄然松散,滑落半截,露出一段如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圆润肩头,在晨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指尖微颤,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与探寻,轻轻抚上那寸微凉的肌肤。触手温润滑腻,是独属于年轻生命的饱满弹性。这触感,与记忆中妻子杨排风的肌肤一般无二,却因这具身体更年轻、以及此刻情境的诡异,而带来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悸动。
“薛郎今日倒醒得迟?”
太平倏然睁眼,眸中清明似雪水洗过的黑曜石,哪有半分初醒的迷蒙?她支起身子,月白色的寝衣顺势从肩头滑落更多,几乎露出半边丰盈的弧度。她也不去拉拢,反而用指尖,带着晨起的慵懒和一丝戏谑,轻轻点在他心口的位置,温软的触感下藏着不易察觉的小刺。
“可是在琢磨昨夜……” 她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语调,“那身可笑的采花贼行头?以及……那比行头更可笑的、英勇就义般的姿态?”
刘皓南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只顺势捉住她捣乱的手,握在掌心,神色却故意带上了几分严肃:“公主,昨夜我蒙面闯殿,你怎就断定是薛某?若真是心怀叵测的歹人......”
太平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吃吃地笑了起来,最后干脆笑倒在他肩头,寝衣领口因这动作斜敞开来,一段光滑雪背在晨光中浮起珍珠般的光泽。“呆子!” 她捏着他耳垂,凑近了轻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哪家采花贼会蒙着面,不撬窗、不迷香,就那么直挺挺地,从窗户翻进来,还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我故意留下破绽的‘小机关’?不是对府中暗哨布置、我的习惯乃至这寝殿格局了如指掌的顶尖刺客,便是……”
她突然仰头,在他线条分明的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贝齿硌得他闷哼一声,“便是我的驸马,薛绍。” 她眼中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和一丝纵容的宠溺,“就算你把自己裹成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你的脚步声,你避开障碍的方式,甚至你站在那里时,那股子就算装贼也掩不住的、骨子里透出的三分傲气……本宫都认得。”
刘皓南怔住了。这番话,与其说是太平公主对驸马的熟悉,不如说……更像是杨排风对他深入骨髓的了解。是了,纵使记忆被替换,纵使身份被扭曲,那共同生活十余年形成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熟悉感,或许并未完全泯灭。只是,在她此刻的认知里,这份熟悉被归因于“薛绍”。
他怔忡间,太平已勾住他的脖颈,将温热的面颊贴了上来,吐气如兰:“我的薛绍,就算要学人做贼……”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撒娇与命令的口吻,“也学得像样些。至少,别摆出那副要就义的模样,嗯?”
此时,一阵疾风突如其来,撞开了未曾闩牢的支摘窗,带着庭院里蔷薇的馥郁香气,混着室内金猊香炉中残余的沉香,扑面而来。轻薄的锦帐被风掀起,剧烈晃荡。
一只属于女子的、纤细白皙的手猛地从翻飞的纱帐中探出,似乎想抓住飘荡的帐幔稳住身体,却在中途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兵器形成的薄茧的大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腕子。那是刘皓南的手,属于三十八岁武学宗师的手,稳定,有力,带着控制力。
“殿下……” 刘皓南的喘息声带着压抑的粗重,却奇异地混合进一丝低沉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无奈,有自嘲,也有被怀中这具年轻鲜活、又顶着妻子容颜的身体所点燃的、属于男人本能的征服欲,以及更深沉的、对“杨排风”这个灵魂本身的渴望与焦灼,“臣现在这采花贼……可还合格否?”
那扣住她腕子的力道,带着武学高手特有的控制力,指腹的薄茧硌得她细嫩的肌肤微微泛红,却又在将她拽回锦帐深处时,透出一种与力道截然相反的、近乎缱绻的迟疑与温柔。
帐内传来衣帛被匆忙撕裂的窸窣声响,以及一声被骤然吞没的、带着破碎颤音的呻吟。
透过剧烈翻飞的绡纱帷帐缝隙,隐约可见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腿无力地垂落在榻沿,随着帐内的动荡轻轻摇晃。那玉白无瑕的腿侧,赫然印着几道新鲜的、胭脂色的淤痕,宛如雪地上凌乱散落的红梅瓣——分明是方才情动激烈时,他失控攥握留下的印记。
太平断断续续的笑骂从帐缝中断续漏出,夹杂着不稳的喘息:“合格……怎不合格……你这蛮贼……连、连本宫的腰……都快被你揉进骨血里去了……” 语尾化作一阵含糊的呜咽,似泣似笑,最终湮没在更深沉的浪潮声中。
……
更漏的水滴声仿佛也变得迟缓黏腻。不知过了多久,寝殿内激烈的声响渐渐平息,只剩下交织的、渐渐平复的喘息。
太平懒懒地趴在凌乱的锦被上,浑身肌肤泛着情潮褪去后的淡淡粉色,犹如一枝饱含水露的海棠。她颈间那玫红色的咒印,此刻已褪作了更浅淡的粉色。刘皓南沉默地拿着一块柔软的细葛布,动作略显笨拙却极为轻柔地,为她擦拭着汗湿后贴在颊边颈侧的发丝。在他眼中,这动作是对妻子杨排风的疼惜;在太平的感受里,这是驸马薛绍难得的温柔。
晨光愈发慷慨地镀过她光滑如缎的雪背,优美的腰肢曲线没入柔软的锦被褶皱之中,唯有肩胛骨下方,隐约可见一抹浅浅的红痕,暗示着不久前的癫狂与失控。
“薛郎可知……” 太平忽然含糊地开口,并未转身,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仿佛自言自语。她稍稍动了动,翻过身来,凑近他,眼中犹带着未曾散尽的迷离水光,像蒙了一层雾气的琉璃,“方才……让我恍惚想起了新婚夜,在太液池畔……”
她指尖抬起,轻轻抚过他棱角分明、此刻略显紧绷的眉骨(在她指下,是薛绍年轻光洁的皮肤),动作温柔得像羽毛拂过。“那时你呀,比现在还要笨拙得多……” 她轻笑,气息温热,“池畔的芙蓉花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月光底下像拢着一团团的烟雾。你在月下为我簪花的样子,手足无措,脸红得像醉了酒,活像只……偷吃了灯油、生怕被人发现的小鼠……”
刘皓南心中一涩。新婚夜?太液池畔?那是薛绍与太平公主的记忆,与他刘皓南、与杨排风无关。他只当这是幻境强行灌输给“太平”的背景设定,未曾深思。他只是顺从心意,低下头,在她光洁的眉心落下轻柔一吻,带着安抚与怜惜,全然不知这段被甜蜜叙述的“新婚记忆”,正如无形的蛛丝,悄然缠绕、蚕食着杨排风深藏的本体意识。
正当他沉溺于这短暂温情之时,太平忽然张嘴,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他的耳垂,舌尖调皮地掠过边缘,带来一阵酥麻。她含糊地轻笑,热气喷在他耳廓:“今晚……本宫还等着那位技艺‘高超’的采花贼先生……再来偷香……” 一只玉足从锦被下伸出,故意蹭过他小腿上一处不知何时磕碰出的淤青,带来丝丝缕缕的痒与疼,“但愿莫再穿那身煞风景的黑衣裳了……平白糟蹋了好……咳咳,糟蹋了上好的蜀锦……” 她中途改口,但眼波里的促狭笑意更浓。
刘皓南下榻穿衣时,腿弯竟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他走到妆台前的铜镜旁,借着晨光望去。镜中映出的,是他熟悉的、三十八岁的面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疲惫与深沉。而镜中隐约反射出的榻上景象里,杨排风(太平)颈间那原本妖异的玫红色咒印,已然褪成了浅淡的粉色。
那妖异的玫红转为浅淡粉色的变化,无声无息,却像一道冰冷的烙印,提醒着他——这短暂的和煦、这因身体交缠而生的片刻融洽与温情之下,涌动着何等诡异的**、咒术与错位认知交织的暗流。而他,仍在漩涡中心,挣扎求存。阵灵的倒数,兄长的压力,现实的危机,都悬于头顶。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