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笼挂满檐角,柔软的窗纱也被染得一片酡红,新雪落下,房顶新换的琉璃瓦看不出原本的光泽。
日头有些冷,门口青灰色的石梯上凝聚了一层冰,尽管下妖铲了又铲,依旧会有新的冰出现。
正厅两旁聚满了妖,个个裹得严实,倒不觉得冷。可苦了这场婚礼的司仪——他的司仪服本就单薄,再加上年纪大不耐冻,此刻只觉浑身坠入冰窟,迫不得已将身上司仪服又拢紧了几分。
妖族虽比人族耐冻,可妖界的天,本就比人界冷上十分。
这司仪是妖王的随侍,伺候妖王已有数百年,也算德高望重。
可让一个随侍来主持三皇女的婚事,无论如何都显得分量不足。在旁人看来,这场婚事足以证明妖王早对三皇女的心有不满。
三皇女齐锦月未曾有半分表示,宰相方云梅倒是气急——毕竟嫁儿子的妖是她。妖王此举,不仅是在提醒三皇女做好女儿的本分,也是在警告方云梅别忘了身为臣子的职责。
“忒!”方云梅在袖中攥紧了拳,“那老不死的东西离死只差一步,还想拿捏我?”
不甘心的她私下里找了三皇女,暗示了几番,她的意思可以这么理解:你的婚礼被妖这般轻慢,一点不觉得屈辱?赶快寻个身份尊贵地位不凡的大妖来当司仪,万万不可让旁人看了笑话。
可令她意外的是,齐锦月竟回绝了。
为了不伤这位丈母娘的心,她还连夜写了一封信,意思可以这么理解:她身为妖王之女,长辈之命不可违。况如今大妖凋零,去哪寻高质量的大妖当司仪?
这话当场把方云梅气的咬牙,普通人寻大妖难,可她齐锦月乃堂堂三皇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找一个合适的司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说到底,不过是对她儿子不上心罢了。
但她并不在意自己儿子能否得到宠爱。毕竟他嫁过去就是侍君,哪怕三皇女不重视,他的地位依旧稳固。
待三皇女日后登上王位,他就是万人敬仰的妖后。牺牲掉微不足道的情爱换取泼天的地位,这笔买卖再划算不过了。
如此算来,她也不愿因此伤了与三皇女的和气。既然三皇女不打算换司仪,方云梅虽气,倒也没有再提。
唢呐声由远及近,八匹骏马驶入月宫。它们身后拉着一架华美精致的轿笼,18根金柱撑起轿笼的主体,外围被层层红帐裹挟,寒风吹起红帐,隐约露出跪在笼中的身躯。
他一身单薄婚袍,脸上罩着面纱,仅露出白洁饱满的额头与一双寒似冰雪的眼睛。
天寒地冻,他裸露在外的纤长手指冻得粉红,颊面垂落两缕乌丝,将眼底的锋芒弱化了三分。
即便跪着,他劲瘦的腰身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头微微垂着,双手置于膝上,将眼中神色尽掩。
从月宫外的长街到宫内,这段不算短的里程里,他未有半分动作,仿佛一具盛着人间绝色的骨骸,内里的灵魂已经消失不再了。
最终骏马停下,彩光一现,那八匹骏马竟化作八位面容俊俏的男子,他们均身穿红色带有白色祥云的衣袍,动作一致,匍匐跪在轿笼前。
齐锦月姗姗来迟。她面上带有几分病态,未对自己的迟到有何表示。
她神情自若,单腿踩在跪在地上的男子身上,前倾身体向轿笼中的人伸出手,那手指节分明,干净匀称,摊开掌心等待着他。
轿笼中的男子这才有了动作。许是因为跪得太久,腿脚发僵,他撑着地面缓慢站直身子,竟无视了齐锦月的手。
齐锦月唇角的笑意加深,声音依旧温柔:“流珏,我的侍君,为何不握住我的手?”
方流珏抬起头,似乎倏然发现眼前还有这么一个人,便将掌心放入她的手中。他被牵着走出轿笼,踩在男子背上,安然落地。
下妖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点燃附近的氛围,宾客盈门,欢声笑语。
奏起欢乐,在众人的欢呼雀跃声中齐锦月握着方流珏的手,穿过围拢的妖群,走向主厅。
在靠近主厅的途中,方流珏的脚步短暂停滞,虽然说停滞,可那时间太短,仿佛只是止步变速以更好的仪态行走,未曾对身边穿蓝色夹袄的姑娘作任何反应,便径直踏入主厅。
顾敏思的目光,直到他进入主厅才转移。她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但是她知道自己难受的快要死了,胸口很疼,仿佛被千刀万剐,寒风也要化作钢刺将她扎穿。
她无意识地张口呼吸,可依旧被窒息的感觉蔓延。
怎么这么冷?是体内的血流尽了,干了,还是透了?
“小姐。”苏曼担忧地看着顾敏思,感觉她不太对劲。
顾敏思摆摆手,哪怕心中再如何起伏,她的脸上一直面无表情。让苏曼随她落座,身后司仪的声音穿透前厅。
“一拜天地,天作之合,喜结连理。
二拜妖王,同德同心,子孙满堂。
三拜,夫妻对拜!……”
顾敏思举起桌上的酒,浅淡无痕的香气,入口纯绵,回味悠长,竟然是由银河花酿成的酒。
银河花只生长在白虎池,是顾敏思自幼最喜欢的花,她曾经告诉方流珏在她成婚时要将银河花酿成酒,让别族的人都来品味一番。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顾敏思喝的酒装满半肚,她面带三分红晕,一只胳膊撑在酒桌上,娇艳的面容上愁绪连绵,已有了醉态。
“三皇女来了,来!咱们喝酒!”
“恭喜三皇女抱得美人归,真是与方公子龙章凤姿,惹人艳羡啊!”
“多谢孙大人,来,我敬您一杯。”齐锦月笑意不断,在恭维声中向众人敬酒。
苏曼注意到那边的动静,心中警铃大响,自家小姐已经醉了,可千万别生出什么事端。
顾敏思没什么动静,三皇女的目光倒是看过来了。
“哦?”齐锦月凤眼微眯,红唇玩味地勾起,似乎发现什么有趣的事。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位身穿浅蓝夹袄的女子,她头上的发丝披散,妩媚的小脸上春色尽显,眼中好似含有水色,勾的人心中漫热。
齐锦月从随侍举起的黑木茶板上挑出一只新的酒杯,随意地将其注满。
苏曼看出她的意图,着急地晃了晃顾敏思的身子,压低声音唤她:“小姐你还醒着吗?三皇女来了。”
“嗯?”顾敏思低垂的眼睛瞪大几分,但是眼中被水雾遮蔽妖明显还很迟钝。
她抬头,看见来者身穿绣有龙凤图样的婚服,身形高挑,虽然脸色苍白但是不掩绝色,极美的凤眼直直地看着她。
多美的妖啊。
顾敏思心中想到,可惜这凤眼太过晦暗,因是心中愁思,活得很累吧。
紧接着她咧开嘴,温柔地笑了,她对齐锦月开口:“是你啊,你来喂我喝酒的吗?”
说着她竟然轻轻握住齐锦月垂下的手腕,拉近两人的距离,坐在原地,乖乖地张开了嘴。
齐锦月一愣。众妖惊讶,心觉这女子已经醉的脑子不清了,竟敢让三皇女给她喂酒!
有妖看清了她胸口的族徽,顿时认出她的身份,这不就是白虎族的现任少主,曾经对方少爷死皮赖脸的那位嘛!
现场聚集了不少厌恶的神情,这位白虎少主竟然还敢出现在三皇女的成婚典仪上,甚至大言不惭地让三皇女喂她喝酒,怕是将家里的训诫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以往顾敏思对方流珏的纠缠妖们有目共睹,三皇女肯定是知晓的。她怕是早就对白虎少主厌恶至极,任谁也不会喜欢一个惦记自己侍君的妖吧。
众妖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偷偷瞧着齐锦月的举动,最好能将这白虎少主狠狠教训一番,让她知道有的妖不是她能惦记的。
但让妖大跌眼球的是,齐锦月并未生气,反倒眼中含有几分兴味。她走到顾敏思的身前,竟然真的将手中的酒递到顾敏思的唇边。
顾敏思抿唇咽下酒,她笑容不变,粉嫩的唇瓣被酒色熏的靥红,念出了她真实的想法。
“臣祝三皇女与方公子万年好合,早生龙子。”
既然与流珏此生再无关系,何必再揪着不放?
齐锦月凤眼微弯,娇艳的唇角风情顿生,一时看呆旁妖。
“好,好!”她灿然一笑,似乎非常满意,接着又拍了拍顾敏思的肩头,“那就多谢顾小姐的祝词了。”
齐锦月前脚一走,顾敏思原本坐的板直的身子顿时倾斜,苏曼慌张地抱住她。
附近的下妖注意到苏曼慌张的神色,主动带她们去了客房。
直到入了客房,苏曼方才瞪大了两眼,什么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她今日是切身体会了一番。
谁家客房会修的这么精致?那刻着乌文的黑床——竟是紫香木的!镶嵌彩色琉璃的桌子,桌角竟镀了蹄金!还有那面镜子,显然是由万年不融的玄冰制成!
好好好,她堂堂白虎少主的贴身侍女,什么没见过?今儿个算是打脸了,还真没见过这么豪的。
她看着在自己怀里神志不清的顾敏思,心里开始泛酸。
这怪不得方少爷不嫁给小姐啊,要她是方少爷,她也肯定嫁给有钱有势的三皇女,虽然小姐也是少主,但真论起来,不过是荒山蛮夷的土地主,哪比得上妖家土生土长的妖都皇族?
顾敏思:你要结婚了,新娘不是我~(大哭)(大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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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哭哭老公嫁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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