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将顾敏思扶到床榻上，接过下妖递来的醒酒汤，声音道了一声谢，便将人拢在怀里。还好自家少主醉酒后很乖，乖乖地喝完眼睛就眯上了。
唉，少主醉酒了也好可爱，安安静静的。苏曼前脚吐槽完后脚又开始为顾敏思打抱不平，这么可爱的小白虎，怎么会有那么多妖不喜欢呢。
因为顾敏思睡得安稳，客房里也无其他妖可搭话，苏曼坐久了便觉无趣，只好俯身在顾敏思耳边低低道：“少主，你好好歇着，我去找族长了。”
顾敏思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待苏曼的脚步声走远，无妖打搅的她，便一头坠入了深沉的梦境。
梦里的景象光怪陆离，忽而在白虎树下嬉戏，忽而又潜入深海，有肤白貌美的小鲛人晃着鱼尾，给她串起一串贝壳手链。
画面陡然一转，定格在白虎族的神树之下。
白虎树已生长万年，早生神智。顾敏思儿时怕它孤单，曾赖在树上睡了许久，每晚还会念着睡前故事，哄这颗老神树入眠。
“小时候的顾敏思多可爱啊”，远在万里之外的某不知名神树含泪控诉，“长大后就不乖了，老想薅我的树叶子！”
梦里的顾敏思早就褪去了稚气，身形初显少女的轮廓曲线。只是岁月隔得太久，周围都蒙着一层迷雾，看不真切。
“流珏，白虎果吃不吃?”
她的视线落在身侧少男身上，他穿着一身素白长袍，面容笼罩在薄雾里，只听得见低沉悦耳的嗓音，轻轻应了一声：“好……”
话音落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那微皱的锦缎，在梦里却清晰可见。
白虎果是白虎族最郑重的誓言。若是有白虎族愿意以原型示人，不动用任何法力，徒手爬上百米高的白虎树，摘下树顶那枚最红艳的果子赠予你——那便意味着，这只白虎早就情根深种，非你不娶。
在白虎族生活十几年的方流珏，自然知道这个誓言的重量。那时的他已经养成安静沉稳的性子，从不会轻易流露情绪，却在顾敏思这句简单的问话后，忍不住红了耳根。
彼时的顾敏思同样紧张得厉害，她话音未落便羞怯地将头低下了，因此错过了少男的羞涩，只看见他纤长柔软的指尖，攥着衣角不肯松开。
后来顾敏思无数次回想，或许方流珏从未喜欢过她。他收下那枚白虎果，不过是碍于情面，不知该如何拒绝。
那时他的脸上的神情，是困扰，还是藏不住的喜悦呢？
物是人非，这个问题，她再也无法问出口了。
“那我去摘，流珏你要乖乖等我下来。”
梦里的她听见自己雀跃的声音，接着化成一只白虎，纵身跃向白虎树，动作敏捷地向上攀爬。
她自然摘下了那枚白虎果，甚至任性地从百米高空坠落，被展开羽翼的方流珏稳稳接下。
他身后华丽夺目的羽翼，红色的羽毛挥动间泼洒火焰，将顾敏思的双眼填满，仿佛天地间只余这片炽热。
她情不自禁地探出手，抚上那片羽翼。热情跳跃的火焰并非想象中的那般灼人，而是温暖如清晨的初阳，顺着她的指尖，缠缠绵绵地绕了上来。
许是羽毛被触碰得发痒，少男的脊背微微颤抖，但终究没有推开她，任由她的指尖，在那片炽热的红羽上流连。
重酒的后遗症席卷而来，哪怕在睡梦中顾敏思也能感到头痛欲裂，甚至口渴。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唇，心底满是渴望。
恍惚间，一片柔软贴上了她的唇，带着淡淡的银河花香，清甜的水意渡了进来。
顾敏思渴极了，下意识含着那片柔软，用舌尖探进水源。内里也有柔软的触感，毫无反抗地任她索取，直到将那口清甜的水舔舐干净。
水喝干了，她犹不满足，那片柔软在她嘴角眷念地蹭了蹭，才缓缓离开。好在没过多久，又带着新的水意，再度渡来。
喝足了水，顾敏思的眉头舒展开，睡得愈发沉了。
似有人轻笑，有人擦去她因梦流下的泪水，低低的话语，缠缠绵绵地钻进她的耳朵。
“可别再哭了，再哭，将我的心也要揉碎了。”
“那方流珏……真有那么好？”
“我才离开你多久，你竟就将我忘了。”
是谁？
陌生的嗓音，却带着莫名的熟悉。
那气息贴在耳边，黏糊又潮湿，温热的舌尖轻轻舔过她的耳廓。顾敏思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
这场景太过暧昧，又太过真实，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猛地张开双眼，落日的余晖穿过窗沿照进来，刺得她微微眯眼。
顾敏思偏头看向门口，只见苏曼正靠着墙壁，脑袋一点一点的，背部严丝合壁地贴在墙上，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睡着了。
“苏曼……”
顾敏思一惊，开口方知嗓子已经哑了，却丝毫没有干渴之感，想来是方才有人喂过水了。
“嗯？……卧槽!”
苏曼困惑地睁开眼，身子一晃，眼看就要以头抢地，好在她反应够快，双手撑地，以一个标准的俯卧撑姿势，堪堪躲过了撞击。
她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床前，跪坐在榻边，盯着顾敏思的眼神满是愁云，好似她娘又在逼她娶夫了。
顾敏思心头一跳：难不成苏曼的亲娘，竟追到月宫来了？
她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开口问道：“怎么这幅表情?谁惹你了?”
却见苏曼哀怨地看她一眼，那眼神，活像她是个抛弃侍君的残酷妻主，看得顾敏思起一身鸡皮疙瘩。
“还不是少主你！”苏曼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因为我没劝住你喝酒，族长把我的月钱，扣了整整一半！”
顾敏思无奈地捂脸。她当初只想喝一两杯，尝尝那银河花酒的滋味，哪曾想醉得一塌糊涂，甚至让三皇女喂她喝酒……
等等，三皇女？
顾敏思呆滞住，醉酒后的片段在脑海里浮现，脸颊瞬间被一片红晕覆盖，烫得惊人。
苏曼见她脸红，顿时灵光乍现：难道少主是知晓她被扣了月钱，心怀愧疚了?
那就将她的月钱还回来吧！苏曼心底的小人，立刻忍泪咬住了手帕。
就在顾敏思羞窘交加之际，一双青色的云纹锦靴，映入她的眼帘。紧接着，听见了父君温柔的声音。
“头还疼吗？”
善烨伸出手，覆上她的脸颊，他的手较凉，顾敏思舒服的蹭了两下，摇摇头，“不疼了。”
善烨看着她，满脸无奈，又带着藏不住的心疼：“你啊你，让你不来偏要来，何苦亲眼看着，给自己添堵?”
顾敏思掀开被子，将鞋穿好，抬眸看向他，向他解释：“若我不来，不是更显得我心有顾虑，让外人以为我对他还抱有念想?”
她站直身子，正色道，“外面那看热闹的可不少呢。”
“我怎会不懂”，善烨叹了口气，“我只是心疼你，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嫁作他人夫。”
顾敏思一怔，紧接着垂下头，久久不语。
善烨见她如此，还有什么不懂的？他又哀叹一声，率先转身，踏出了客房的门。
客房外种着银河花。
银色的花瓣在晚风里摇曳，乍一看，给人一种置身于白虎池的错觉。
顾敏思颇为惊讶，毕竟银河花的习性娇贵，难以在寒冷的妖都生长，可这月宫内，竟种了这么大一片，可见花的主人，对此颇为上心。
穿过银河花群，便是几亩碧水池塘。
粉雕玉琢的荷寒花半开半合，惹人怜爱。渐入夜，硕大的庭院里，只能看见三三两两的下妖，往来收拾着宴席的残迹。
顾敏思见此看向身侧的苏曼：“我睡的跟死妖一样，你怎么没把我叫醒，这客人都走光了。”
苏曼无语望天，摊了摊手，“少主，你都说了，你睡得跟死妖一样。”
顾敏思语塞，被迫再次沉默。
在花池边，站着一位白衣美妇，她双臂抱胸，神色带有几分不耐，姣好的容颜上透着凛然的威严，周身散发的厚重的气势，使得路过的下妖都不敢接近。
善烨看出她等得着急，加快了脚步。
美妇见他走来，原本冷硬的面容软化，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将人轻轻拢进怀里。
两人温暖缠绵的气氛惹妖艳羡。
“娘。”顾敏思坏风景地唤了一声。
美妇翻了个白眼，没有搭理她。
顾敏思知晓她心有怒气，连忙凑上去，从身后抱住她的腰撒娇：“我错了娘，我下次不喝这么多了。”
顾元霜眼底的怒火未消，但未将腰上的手撒开，只用手指戳顾敏思的额头，嘴里恶狠狠的：“死耗子，净会给自己找罪受！”
死耗子？
顾敏思愣了一瞬，想她是白虎，这骂的定然不是她。
这般想着，她愈发厚脸皮，干脆把脸埋在顾元霜的背上，蹭了又蹭。
附近下妖们见状，都露出诧异地神情。谁能想到，堂堂的白虎族少主，竟这般爱撒娇?一时间，不少妖都停下脚步，偷偷往这边看。
顾元霜被打量地脸都红了，纯粹是气的，她反手拦住顾敏思的腰，顾敏思心下一喜，想她娘要原谅她了，下一秒，便觉天旋地转——她被她娘一把捞起，捞在了肩膀上。
这下轮到顾敏思脸红了。
“娘，放我下来！”
顾敏思双手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顾元霜嗤笑一声，“现在知道丢脸了?早干嘛去了?”
她大步流星地走着，直到远离了那些看热闹的下妖，才将顾敏思放了下来。
又在僻静的角落里，对着顾敏思狠狠数落了一番，见她满脸恹恹的模样，终究是软了心肠，带着她向月宫大门走去。
尚未踏出宫门，便见齐锦月斜靠在门侧的石柱上。
她依旧穿着那身大红婚服，双目紧闭，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那石柱通体漆黑，上面雕刻了两条凶神恶煞的黑龙，龙身周围萦绕着淡淡金光，那是皇族防御阵法运行产生，威严无比，寻常下妖根本不敢直视。
与其后气势汹汹的黑龙相比，此时面色苍白，闭目休憩的齐锦月，倒显得有几分单薄可怜。
“三皇女。”顾元霜上前，微微躬身行礼。
“顾族长要走了？”
齐锦月适时睁眼，凤眼微垂，嘴边噙着一抹若有如无的笑意。她抬手，身后的侍女举着黑盒上前。
“这是？”顾元霜接下黑盒，目露疑惑。
“本殿给顾小姐的回礼。”齐锦月的目光落在顾敏思身上，勾唇道：“传言顾小姐魂石受损，这盒子里，是一枚魂玉。”
“这……”顾元霜神色一震，意下推辞：“殿下，这魂玉太过贵重了。”
魂玉对治疗魂石有奇效，可其获取途径极其苛刻，四界之中，现世的魂玉寥寥无几。顾敏思的魂玉只是轻微受损，根本用不着如此珍贵的宝物。
这三皇女……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本殿送出的东西，从没有收回的道理。”齐锦月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眼底的困倦却愈发浓郁，“顾族长只管收下便是。”
顾元霜心中一动，心下有了答案，便将回礼揣入怀中，拱手道：“多谢殿下。”
顾敏思跟在她身后，正要踏出宫门，听见一道细微的传音。
“收下魂玉，你便与流珏，再无半点联系。”
顾敏思的脚步，骤然顿住。
原来如此。
她抿了抿唇，心下发涩。就算不收这份回礼，她与方流珏也早已是陌路人了。
曾经以为的两情相悦，从头到尾，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顾敏思：痛哉痛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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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美人皇女赠玉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