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家人

“咳...!”

九十九踉跄着后退两步,小腹传来的钝痛让他呼吸一滞。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撞进宫侑泛着水光的眼眸,那双总是盛着张扬笑意的眼睛此刻通红,睫毛还挂着泪珠,却仍倔强地瞪着他。

“你当这是施舍流浪狗吗?给点甜头再一脚踹开?”宫侑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九十九的衣领,用尽全力狠狠一拽,两人鼻尖几乎相抵,滚烫的、带着酒气和泪咸味的呼吸喷在九十九脸上,

“要么现在就给我一句痛快话!彻底拒绝!说你看不上我!说你觉得恶心!说啊!”他咆哮着,额角青筋暴起。

...九十九的眼前开始发昏。

“要么——” 金发少年另一只手猛地抵在九十九身后的自动贩卖机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就把我按在这上面亲!亲到我忘了你是个混蛋为止!选!九十九天崇!”

九十九的衣领被勒紧,呼吸有些困难。他看着宫侑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庞,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里强忍的泪光,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突然,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宫侑烦躁地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抹出一道狼狈的水痕和脸颊上被自己指甲划出的浅浅红痕,眼神却更加执拗,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九十九脸上:“我警告你!再不说清楚,再玩这套该死的‘沉默是金’…”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下次砸过来的可就不止是拳头了!”

...但他该说什么呢?

九十九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指尖冰凉。最终,他只是抬起沉重的手臂,轻轻覆上宫侑那只因激动而颤抖的手腕,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滚烫。

避开对方灼人的视线,九十九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疲惫和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虚伪平静:“…别闹了,侑。你知道的…这样不行。”顿了顿,继续说,“我们…还要当整整一年的对手…”

“一年?!对手?!哈!”宫侑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嗤笑一声,“你连明天的太阳都不敢面对,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说!还他妈跟我谈一年?!谈赛场?!”他猛地发力,将九十九狠狠向后一推,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九十九的后腰毫无缓冲地重重撞在冰冷的自动贩卖机上,让他发出一声闷哼。

“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你连拒绝都像是在和我**!看着我为你发疯很有成就感是不是?!你把我当什么了?!消遣的玩具吗?!”

“...要不是我喜欢你,”宫侑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

“就凭你这种懦弱、优柔寡断、连自己心意都不敢面对的混蛋…早就被我揍得连你妹都认不出来了!”

“......”

看着眼前彻底僵住的黑发少年,一股灭顶的怒火混杂着无处宣泄的委屈和如同火山般直冲宫侑头顶,他咧了咧嘴,试图做出一个凶狠的、满不在乎的表情,

“你以为你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告诉你!从那个排球砸中我脑袋那天起,这些都是你的责任!”

“你…”

九十九的瞳孔一缩,他必须承认那一瞬间他甚至真真正正地动摇了,但是下一秒,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根深蒂固的观念又像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将他那点可怜的动摇彻底淹没。

于是他只是狼狈地、几乎是仓皇地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灼穿的目光。

“…别这样。你知道的…这不可能。”

“哈?!你凭什么说不可能!只要你也——”

呜咽的夜风卷起脚边一个空荡荡的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九十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落在地面上——宫侑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正摇摇欲坠地、固执地缠绕着自己的脚尖。

“侑...你想打职业联赛吧?”

“那当然,关这个什么事?”宫侑皱眉,心中奇怪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但他拒绝退缩。

“如果被人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你喜欢男人。”

“......”

宫侑明显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激烈的反驳几乎是本能地想冲口而出,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那些话语最终还是被咽下了。过了一会,他才慢吞吞地回答,“...我不喜欢男人,我只喜欢你。”

“但别人会怎么想呢?”

“……”

“...什么?”

“你想过被无孔不入的狗仔拍到我们接吻的照片会是什么后果吗?”

九十九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切割着构筑的幻想堡垒,也切割着自己的心。

...没错,九十九天崇,你是对的。他再一次告诉自己,你是正确的。

“更衣室里那些肮脏的、恶意的窃窃私语,会像跗骨之蛆一样跟着你;赞助商会像避瘟神一样迫不及待地撕毁你的代言合约;看台上会挂满‘死基佬滚出去’的恶毒横幅...你连高中时赢过的比赛都会被媒体写成同性恋情史。”

话语中刻意描绘着最不堪的场景,试图吓退对方,也试图说服自己。

“侑...告诉我,当那样的时刻来临,当全世界的恶意像海啸一样扑向你,当你站在发球线上,耳边充斥着山呼海啸的辱骂…”

“你还能心无旁骛地,像往常一样,发出那个完美的、决定胜负的球吗?”

“...这样真的值得吗?”

“……”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凝固成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铅块,沉沉地压在两人胸口。

少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微微颤抖着。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激烈地反驳,只是慢慢地、深深地低下头,金色的发顶在路灯下显得黯淡无光。

“所以啊…”

九十九看着那人的发顶,听见自己僵硬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就这样吧,侑。”

“就当这一切都是一场荒唐的梦不好吗?” 天呐,九十九,你看看你自己,甚至能在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我们还会是最好的朋友,我向你保证…我会忘记今晚所有的事情。”

每吐出一个字,心就仿佛被无形的利爪狠狠撕碎一分。这冰冷虚伪的言辞与他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不舍和挣扎完全割裂。九十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冷酷和卑劣——这简直是将一颗滚烫赤诚、毫无保留捧到他面前的心,狠狠掼在地上,再冷酷地碾上几脚,直到它血肉模糊。

——不不不…这才是正确的。

我是在保护他!我在保护他的梦想、他的未来。我是在为他负责,为我负责,也是为我的家庭和事业负责...

宫侑始终低着头,只留给九十九一个刺目的金色发顶。他仿佛陷入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战争,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对抗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现实。九十九没有打扰他,也没有勇气再去看他的脸。冰冷的死寂如同涨潮的黑色海水,带着刺骨的寒意,缓慢而坚决地将他们彻底淹没、吞噬。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九十九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血液都要冻结,宫侑突然抬起了头——他脸上的泪痕未干,甚至眼角还带着湿润,但眼底的愤怒和悲伤却已奇异地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平静和一种让九十九心惊的、孤注一掷的坚定。他直视着九十九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你没资格替我决定这个,九十九天崇。你没资格替我决定我的人生该承受什么,该放弃什么。”

“十年——”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到呼吸可闻,眼底跳动着一种奇异的光芒,“职业选手的黄金期,撑死了就十五年。”

“可人生呢?还有五六十年要活!也许更久!难道就因为害怕十几年后可能出现的事情,就放弃现在伸手就能抓住的、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他紧紧盯着九十九骤然收缩的瞳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质问:“天崇,这不公平!”

“等我们四十岁、五十岁,老得跳不动了,只能在电视前看后辈打球的时候…”

“你难道不会后悔吗?后悔你明明可以抓住我的手,却因为害怕几十年后可能发生(也可能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就又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推开?!你还要用这些狗屁不通的‘为你好’的借口,把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埋葬掉吗?!”

这番掷地有声的诘问,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九十九被酒精麻痹、混乱不堪的大脑上。他头晕目眩,根本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命题,巨大的冲击让他思维停滞,像断线的木偶般僵在原地。

也没等他反应,宫侑一不做二不休,又拉着他的领子一把拽了下来,这次甚至不能再称之为一个吻,两人的嘴唇狠狠撞在一起,粗鲁的动作磕破了嘴唇,有血腥味充斥在唇间。

九十九不由得在脑中骂了一句脏话,少年人滚烫的、带着酒气和泪咸味的鼻息将他彻底笼罩。宫侑的犬齿在他下唇磕破的伤口上碾磨,带来一阵阵混杂着痛楚和奇异刺激的麻痒,腥咸的液体不断渗出。

这与他预想中任何关于亲吻的、带着旖旎或温柔的场景都截然不同。凶狠地、毫无章法地啃噬、吮吸着——真的很痛!

出乎意料的发展,再加上酒精的腐蚀,九十九的大脑现在已经彻底宕机。

总而言之:他就愣在原地让宫侑啃。

“滴滴滴滴滴———”

来电手机铃声像冷水泼进热油。宫侑不爽地啧了一声,松开完全僵住的九十九的衣领,理直气壮地开始在这人的口袋里摸索,终于摸出了那该死的手机。宫侑接通电话,语气十分不耐: “喂——”

【呃...宫侑?】佐久早有些迟疑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会拿着他的手机...你找到他了?】

“对,我们现在正在一起。”

【好吧…那赶快回来吧,教练马上要来查房了。】

“知道了,马上。”

宫侑说罢便挂断电话,利索地弯下腰把散落一地的酒瓶捡起来丢入旁边的垃圾桶,紧接着,他一把攥住九十九的手腕,不由分说拽着人就往宿舍区狂奔。

夜风卷起宫侑后颈的碎发,九十九发现对方耳尖红得不正常。

憋了半天,九十九才从混乱的思绪和急促的呼吸中挤出一个字:“你…” 他震惊地看着宫侑,好像是第一天认识他,“…那就半罐啤酒吧…你这就醉了?”

“关你屁事!”宫侑猛地回头,“我警告你!要是被教练逮到晚归还喝酒,咱俩都得完蛋!你想连累我跟你一起写一万字检讨然后被踢出合宿吗?!你想吗?!” 他恶狠狠地瞪着九十九,仿佛他敢说一个“想”字,就要立刻扑上来咬人。

“呃...抱歉。”九十九被吼得一愣,下意识地道歉,他确实不想连累宫侑。

“你这家伙…”宫侑突然停下狂奔的脚步,毫无预兆地伸手,用力掐住九十九的腮帮子,力道大得让九十九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被迫嘟起了嘴,“明明接我跳发时那么凶,现在装什么乖宝宝?”

明明现在你才更像炸了毛的狮子…好可怕…九十九在心里默默吐槽,却不敢说出口,只能含糊地“唔唔”两声。

宫侑不再废话,拽着他继续冲刺。终于,两人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地冲到了宿舍楼下,又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停在九十九和佐久早的房门前。佐久早来开门看见两个充满酒气的男子高中生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额上两颗黑痣都好像皱在了一起。

“...你们...”

佐久早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某种强烈的生理不适(可能是呕吐欲,也可能是杀意),他看起来真的很想骂人,但是还是忍住了。佐久早从宫侑手里接过九十九,仿佛在拎一袋散发着异味的垃圾,宫侑却拉着门不让他关。

“喂,天崇,我今天晚上说的你可记住了。”他不管不顾佐久早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固执地盯着被佐久早半扶半拽着的九十九,“我!宫侑!不会放弃的!你听到了吗?!别想蒙混过关!”

九十九只能慢吞吞地、含糊地、几乎是本能地“哦”了一声,像只被吓懵了的兔子。

“别废话了,你也快点滚回去换衣服。”

佐久早把宫侑踹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上门,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那个散发着酒气、情绪失控、麻烦透顶的金毛小子,也隔绝了外面冰冷的世界。

像丢烫手山芋一样,黑发少年把浑身酒气的九十九往狭小的浴室里拖:“进去!立刻!马上!把你身上这股能毒死人的恶心味道给我冲干净!” 他黑着脸,声音隔着口罩显得闷闷的,“…教练马上来查房,敢带着酒味出来就宰了你!”

九十九肯定他说的是真话。

佐久早转身去开窗通风,冷风灌入,冲淡了室内浓重的酒气。他嫌弃地扫视一圈,找到九十九的行李,随便抽出一套衣服甩了进去。

目光扫过九十九破裂渗血的嘴角,佐久早的问题脱口而出:“你的嘴怎…”突然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他瞪大了眼睛,充满了诧异,“你们真的...?算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佐久早低声嘟囔着。

洗漱完毕换好干净衣服,九十九乖乖坐在沙发边缘,惨白的月光被百叶窗切割成条状,落在他欲言又止的脸上。那双金瞳直勾勾地盯着佐久早,看得对方后背发毛。

“干什么。”佐久早已经戴上了口罩,口罩严实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只黑色的瞳孔没好气地瞪了回去。

“...你不问吗?”

“你想说?”

“不想。”

“那我问什么?”虽然感觉已经猜到了。

教练查房有惊无险地糊弄了过去。当房门重新关上的瞬间,室内再次陷入寂静。佐久早走到自己床边,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开口,

“他训练时盯你的眼神…”他顿了顿,把"像饿了三天的狐狸盯着一块生肉"这种过于形象的描述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极其嫌弃地点了点嘴唇,“建议你们下次…选个没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

“......”

九十九突然有点尴尬了。

“...好吧...谢谢你,小臣。”

“...有点恶心。”

“确实呢,还是叫你佐久早吧。”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九十九仰面躺在狭窄的床上,黑暗中,纷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回:由理通红的眼眶,宫侑决绝的眼神和滚烫的泪水,和步优人复杂的注视,唇齿间血腥与啤酒混合的味道…无数个念头和忧虑缠绕着模糊不清的未来,像一团乱麻塞满了他的大脑。

他以为自己今天肯定会失眠了,但是身体和精神上的疲倦终究还是盖过了一切,九十九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侑:(气到哈气

99:(害怕…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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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不要学99,这种摇摆不定的人渣是真的会被揍的哦!and此时侑真的要气疯了,要是能写下去肯定不止一拳了hhh

一切ooc都当喝醉了和洁癖上头吧!(理直气壮

话说我真有一个朋友半罐啤酒就能醉倒晕,这种其实已经算是酒精过敏了吧?(思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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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两个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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