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开始的哨音划破了体育馆内的空气，九十九和牛岛此刻却并肩坐在场边的长椅上。
白鸟泽的王牌坐姿挺拔如松，背脊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沉静如水的目光专注地扫视着球场。而一旁的八旗队长则整个人慵懒地陷进椅背里，长腿随意伸展，手臂搭在扶手上，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懒洋洋的气场。
没错，这场练习赛，两位队长都默契地选择了作壁上观。
作为即将毕业的三年级生，他们肩负着为球队发掘未来支柱的重任，于是便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审视一下自家后辈，特别是那些在正选边缘徘徊、急需实战证明自己的苗子。
“哦呀…”
九十九突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原本懒散的坐姿微微前倾。他的目光锁定了场上那个刚刚扣出一个漂亮直线球的白鸟泽一年级主攻——五色工。
少年落地后激动地挥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九十九非常自然地将上半身的重量靠在了牛岛宽阔坚实的肩膀上。两人身高相仿，牛岛是为数不多能让他靠得舒服且纹丝不动的人选。
“这小子，”九十九用下巴点了点五色，“脚步调整很快，手腕的爆发力也不错，是个好苗子。”
牛岛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肩膀，让九十九靠得更熨帖些，他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追随着场上的圆球，“五色确实不错，很有冲劲。”
九十九注意到牛岛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个像素点。
然而，八旗这边的局势却远不如白鸟泽顺畅。
“咚！”
又一次，柳川正孝凭借惊人的弹跳高高跃起，手臂挥至最高点，却发现西园寺英士传来的球高度平平，角度也极其尴尬——既不够高让他充分发力施展强力扣杀，又不够快让他打出巧妙的线路变化。他只能憋屈地在空中强行扭腰，用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将球勉强处理过网，结果被白鸟泽的拦网轻松封死。
“啧！”
柳川重重落地，发出一声压抑着怒火的闷哼。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向西园寺。练习赛没有暂停次数限制，场边的九十九眼看火药桶即将爆炸，果断示意暂停。
“哔——！”
尖锐的哨声暂时冻结了场上紧张的气氛，八旗众人迅速围拢过来，形成一个紧密的圆圈，也隔绝了白鸟泽那边好奇探究的目光。
九十九站起身径直走到圈内，特地将两个一年级核心——气鼓鼓的柳川和忐忑不安的西园寺——揪到了圆心位置。
“我说了多少次了！传高一点！再高一点！你是觉得我跳不到那个高度吗？！”
一年级主攻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同级生为什么就是听不懂人话！每次提醒后勉强高了一点，下一个球立刻又打回原形！故意的吗！？
“当然没有！柳川同学你跳得很高！”
西园寺在众多前辈的注视下，第一次鼓起了反驳的勇气，他抬起头，直视着柳川愤怒的眼睛，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坚持，“但是…但是我觉得现在这个高度更稳妥！托太高了容易失误，也容易被对方预判！这样不也能得分吗？稳妥一点不好吗？”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任我的能力！觉得我打不好高球？！”柳川的音量拔得更高。
“停一下！都给我停一下！”
这次是一树看不下去了，他像一堵墙般插入两人中间，将剑拔弩张的学弟们隔开。自由人用力拍了一下旁边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和步优人的胳膊，顺便狠狠瞪了一眼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似在观察实则大脑放空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队长。
九十九：……
接收到一树那“管管你队员”的瞪视，他只是回以一个无辜但充满信任的“交给你了”的表情。一树内心深深叹了口气，再次确认这个家没他迟早得散。
“你们俩都有问题！”一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柳川！好好说话！沟通！用嘴沟通！不是用吼的！你的急躁只会让二传更紧张！”
他严厉的目光转向西园寺，“西园寺！作为二传，你的职责不仅是把球托过去，更要信任攻手，根据攻手的特点和场上形势调整！主攻手明确要求了高度，你就要尽力去配合！明白吗？！”
两人都绷着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各自别扭地扭开头拒绝看对方。这副油盐不进拒绝合作的态度看得一树额角青筋直跳，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把这两个小混蛋按在地上摩擦的冲动。
这是八旗的未来…不能打…不能打…
我忍。
“下一局，”
一直沉默旁观的九十九突然开了口，“西园寺下来休息，让宫尾上。”他目光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人群后方那个存在感不高、一直安静观战的黑发少年身上，
“…宇都宫，你也上。”
“诶？！”
西园寺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和委屈，他想辩解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黯然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柳川也皱紧了眉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困惑。
但在八旗，九十九天崇的决定就是铁律，不容置疑——这是所有队员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而被点到名字的黑发少年——宇都宫隼人——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皮，平静地应了声是，脸上没有丝毫初次上场的激动或紧张，平静得仿佛只是去接杯水。
柳川心中的疑惑更重了，宇都宫和他同是一年级，平时训练刻苦但沉默寡言，存在感不高，柳川对他了解甚少。他不明白为什么九十九前辈会选择让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队友上场，而不是继续信任他们这对（虽然配合不佳但）攻击力更强的组合？
但对九十九的信任很快压过了疑惑——好吧，只要是九十九前辈作出的决定，那一定有其深意！
一树下场时，用力拍了拍宇都宫略显单薄的肩膀，沉声道：“加油，看好你。”他笑得很慈祥，宇都宫却只是微微颔首，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宫尾则走到情绪低落的西园寺身边，温柔地揉了揉他仿佛失去光泽的金色卷发，安慰道：“别灰心，好好看，这也是学习的机会。”
西园寺低着头，默默走到替补席最角落坐下，他个子不高，此刻蜷缩着显得格外落寞和委屈。
九十九走过去，用脚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西园寺的球鞋，“干嘛呢？”
金发少年茫然地抬起头，对上队长那双没什么情绪波动的金色眼眸。
“谁让你坐着了？”九十九语气平淡，“过来，看比赛。”
他不由分说地伸手，像拎小鸡一样把西园寺从座位上提溜起来按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顺手还揉了一把小学弟手感不错的头发，“好好看，用脑子看。”
西园寺有些懵懂，但还是听话地将视线投向场内。他本就是个善于观察的二传手，很快就发现了场上的微妙变化。
“啊…”
他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宫尾前辈…好厉害！”
宫尾一上场，整个八旗的进攻节奏仿佛被注入了润滑剂，瞬间流畅起来。他如同球场上的优雅指挥官，十指翻飞间，排球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他不再拘泥于固定的高度和节奏，时而给出一个恰到好处、让攻手充分发力的高球；时而又是一个快速刁钻的平拉开，撕扯对方的拦网布局。他精准地阅读着白鸟泽的防守站位，每一次托球都直指对方最薄弱的环节，将己方攻手的火力完美调度、集中释放！原本有些滞涩的进攻，在他的梳理下变得行云流水，气势如虹，比分迅速被追平并反超。
“看到了吗？”九十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稳定是基础，但作为司令塔，更需要的是洞察、胆识和变化。你——”
他侧头看着西园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九十九的目光又悄然扫过场上那个黑发少年——宇都宫隼人。面对白鸟泽依旧猛烈的进攻，他的接球姿势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虽然步伐移动间稍显狼狈，反应速度也并非顶尖，但基本功异常扎实，预判准确，救起了许多角度刁钻的重扣，对面的五色看他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得憋屈了。九十九最近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个低调的学弟，此刻欣慰感更加强烈。
啧，突然有点get到老农看着自家地里噌噌往上蹿的小白菜是什么心情了。
九十九乐滋滋地想，忍不住又伸手带着点老农般的慈爱揉了揉旁边西园寺手感极佳的金色脑袋，换来小学弟一个更加困惑茫然的眼神。
场边，正专注观赛的牛岛突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侧头扫过八旗替补席的方向，不知为何内心莫名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
如果天童觉在场，大概会笑嘻嘻地告诉他这就是知识产权的警惕性在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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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场休息过后，八旗已经凭借宫尾的精妙调度和宇都宫的稳健防守牢牢掌控了局势，不仅追平了比分，还建立了微弱的领先优势。
九十九再次喊了暂停。这次，他换上了眼神重新燃起斗志的西园寺，同时换下了已经拼杀两局、体力消耗不小的柳川。
“记得好好看，用脑子看。”九十九对着一脸明显不爽的柳川再次强调，然后站起身径直走向牛岛。
在绿发少年平静无波的注视下，九十九坦然地说出了自己准备上场的决定。
牛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不是说好我们不上场吗？” 那纯粹的、不带任何指责的疑问，反而让九十九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欺骗老实人的愧疚感，虽然他的初衷的确是为了锻炼队伍。
他轻咳一声，解释道：“情况有变，一年级需要不同的刺激和观察角度。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竖起一根食指，“光看他们打，有点手痒了。要不…”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点挑衅和邀请的意味，
“你也上？我们对位一下？”
牛岛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在听到“对位”两个字时极其细微地亮了一下，他几乎没有犹豫，非常干脆地点头：“好。”
九十九发誓，他绝对从好友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期待。
“好耶！”九十九咧嘴一笑，转身走向场边开始活动手腕脚踝。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对这个“皆大欢喜”的局面感到欣喜。
“我说…”
一直沉默寡言、专注于接球的宇都宫，在看到白鸟泽那边那个绿发巨塔也面无表情地站到场上时，这下也终于绷不住了。
他气息不稳，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刚刚高强度的防守已经消耗了他大量体力，此刻那张总是冷淡的脸上清晰地写满了崩溃，“部长…现在要受苦的明明是我啊...”
他的抗议立刻引起了对面白鸟泽自由人山形的强烈共鸣。
“我！也一点都不想接九十九前辈的扣球！！”山形几乎是哀嚎出来，抱着自己的胳膊，“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
“球场上可没人会管你乐不乐意，”
九十九的心情因为这两人的反应反而更加愉悦起来，他慢条斯理地戴上护膝，垂着眼，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放心，没那么恐怖。”
站在网对面的另一位重炮手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打排球不会死人。”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是，会受伤。”
“……”宇都宫和山形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了。
这安慰还不如不说！
九十九拿起一个排球，在手上随意地掂量着，这是小时候打篮球留下的小习惯，此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嘴角咧开一个笑容，目光灼灼地锁定网对面的牛岛：“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球场。
牛岛也罕见地牵动嘴角，回以一个极其浅淡、却战意昂扬的笑容。
“接下来是…”九十九的声音带着笑意，将手中的排球高高抛起。
对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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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重炮手的加入瞬间将比赛的烈度提升到了另一个维度，那些需要精妙配合、耐心组织的多回合拉锯战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简单、粗暴、却又令人血脉贲张的极致力量碰撞！
“砰——！”
九十九高高跃起，身体舒展如一张拉满的强弓，迎着西园寺恰到好处送来的高球，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残影，排球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砸向白鸟泽的后场！
巨大的力量让接球的山形即使勉强触到球，整个人也被带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手臂瞬间红了一片。
“哐——！”
几乎是立刻的回应，牛岛在另一侧同样拔地而起，无视了八旗仓促组成的双人拦网，凭借绝对的高度和力量，硬生生将球从拦网手尖上轰了过去！
排球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负责防守这一区域的宇都宫只觉得一道金色的残影带着飓风从眼前掠过，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好球！” “牛岛前辈！！”
“漂亮天崇！” “再来一个！”
球馆内彻底沸腾了，每一次重炮轰鸣都引来震耳欲聋的欢呼或惊呼。两位王牌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每一次扣杀都倾尽全力，每一次得分都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比赛节奏被拉得飞快，大多数得分都在一两次传球之间便尘埃落定，攻防转换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八旗和白鸟泽的其他队员，此刻更像是为两位主角搭建舞台的配角，全力保障着“炮弹”的输送，然后屏息凝神，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汗水飞溅，球鞋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排球撞击手臂或地板的闷响如同战鼓擂动。
这场练习赛，因为两位王牌的登场，俨然变成了他们个人力量的炫技场，一场献给排球最原始暴力的美学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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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啊…爽了。”
九十九左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喘息着，仰头对着瓶口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瓶矿泉水。
清凉的液体冲刷过灼热的喉咙，带来一阵透心凉的舒爽，仿佛连骨头缝里的燥热都被抚平了。牛岛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正用毛巾擦拭着后颈和额角的汗水，看到九十九豪饮的动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剧烈运动后这样大量饮用冷水…”牛岛的声音平稳无波，“并非明智之举。”
“偶尔一次嘛，死不了。”九十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在牛岛那明显写着不赞同的目光中，还是识趣地把剩下的半瓶水放回了脚边。
“好久没和你这样对轰过了…”黑发少年回味着刚才那种纯粹的力量宣泄，不由得笑着伸出胳膊，用力搂住了牛岛厚实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拍了两下，“真怀念啊！”
他指的是那种无需考虑复杂战术，纯粹依靠个人能力硬碰硬的较量。
“我也是，”牛岛点了点头，任由九十九勾肩搭背，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类似畅快的表情，“像这样…确实少有。”
他顿了顿，“…意外地还挺爽快的。”
“是吧是吧！”九十九的笑容更大了，露出一口白牙。
不在同一个赛区，以往八旗与白鸟泽的交锋大多发生在全国大赛的残酷淘汰阶段。每一分都至关重要，每一次出手都必须服务于团队的胜利目标，充满了战术的博弈和沉重的压力。像今天这样，可以抛开胜负，纯粹为了享受排球最原始的力量碰撞而扣个痛快的机会，确实凤毛麟角。
要是回想上一次，大概是很小的时候了吧？那时九十九的母亲与牛岛的母亲有商业上的来往，同为排球爱好者的小儿子们在童年的时候当过一段时间的玩伴，不过后来母亲们的联系断了，小孩子们也没再联系过，再续前缘还是在国中的第一次大赛上。
几天来一直盘踞在心头、如同阴云般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似乎都随着那一记记倾尽全力的重扣被狠狠砸了出去。身体虽然传来阵阵疲惫的酸痛，但九十九的心情却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澄澈而开阔了许多。
一种美好的心情比十服良药更能解除心理上的疲惫和痛楚。九十九知道一些残忍的现实还是没有改变，但是他也许总算有勇气去面对他们了。
与两位容光焕发、坐在场边上演好兄弟一辈子的部长们不同，八旗和白鸟泽的大多数队员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布满红痕、甚至有些微微肿起的手臂，强忍着骂街的冲动，认命地开始收拾散落的排球和整理场地。
自由人和接应们互相交换着“你懂我”的痛苦眼神。
只有不用接球的重炮手快乐的世界达成了！
“好了，”九十九站起身，对着同样站起来的牛岛伸出手，“下次见，若利。”
牛岛也伸出手，两只同样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掌握在一起，用力晃了晃。
“再见，天崇。”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一丝笑意。
白鸟泽的大巴缓缓驶离，载着他的对手兼老友消失在飘雪的街角。九十九转身，宣布了值日分工后，队员们三三两两散去。他目光一扫，精准地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宫尾。
“宫尾，等我一下。”九十九动作麻利地将自己的运动包甩上肩头，几步走到宫尾身边，“我和你一起走。”
“诶？”宫尾眨了眨眼，显得有些意外，“但是天崇，我要去…”
“东大附属医院，对吧？”九十九打断他，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井之原，语气笃定，“我知道。正好，我也要去那边一趟。顺路。”他顿了顿，补充道，“走吧。”
看着部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平静无波的表情，宫尾将到了嘴边的婉拒咽了回去。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背好自己的包，和九十九并肩走出了依旧回荡着排球余温的体育馆。
怎么越写越多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这波是不是你打得有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