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春风有信(50)

弘然展开在脚下的是一张巨型棋盘。

像是立身在天地间,行走在一条历史的长河之中,涉水而去。狩衣轻白的衣袖浮水掠过去,拨碎了的涟漪在刹那间幻化成了无数只晶碎的蝴蝶。

是过去沉灭的亡灵。

寄载在新生的一代人的身上,连接着相同的梦乡。

负扇间,那一双眼睛始终都在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温和,而无比坚定。就这样走入方寸之间的那一漩风暴中心,注视着眼前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棋盘,就在他脚下。

轻白的狩衣垂落下,像是翻腾起千万丈高的海浪腾空拍落下,巨浪就在他的脚下,而他正立于风暴的正中心上。

“……”

佐为折扇观望着这一盘无形之局。

好稳的开局。

几乎是无懈可击的白棋。

虽然暂时是他占有先势,但是后发的白棋在守势上面走的非常实,稳固的让他目前暂且找不到任何可以攻破的地方。

也许他可以在这里夹上一手,先破坏掉白棋的势,打乱白棋阵形。或者在这里先断上一手,如果走的更为激进的话,扑一手也可以。

他在等待着他的攻击吗?

佐为抬眸,望着泰然坐在自己面前头发白花的老者。

他能看到对方眼中汹涌磅礴的风暴。

“九十之二,飞镇。”

进藤光拍落下了一颗黑子在棋盘上,声音果决干脆。

“啪嗒。”

棋盘上的黑子与白子交互竞走。

一颗又一颗落在了交叉的棋点,落盘间,犹有着余震。

这是他帮佐为下过的棋局当中最为奇特的一局棋。

沉敛下的一双眼睛左右走动着。

进藤光无声注视着手下布展开了的棋局,不同于在平成时代不断学习现代围棋时,那个时候的佐为正在奋力的追寻着未来。无论是未来围棋还是未来变迁,那些所有让他觉得新奇的东西。

但是这一盘棋却是属于着过去。

既是他的过去也是围棋的过去。

-宫。

金屏华庭。

“老师是说,藤原佐为不仅是在辻本主场上和他下了这一局盲棋,就连棋路都是走的与辻本同路的古定石?”

天皇有些意外。

秀策正坐,说,“小目开局在现在并不是一个常见的下法,白行二星,在这里大飞了一手,这是辻本常见下法。”

秀策一边说着一边拆解着面前棋局。

“黑棋在面对白棋如此严缜的开局时,在脱先一手后最终做出了一个选择,在左上这里一间夹,这不是佐为的下法。”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一间夹攻击虽然强,但是断点很多,黑棋的这一块同时也会变薄弱,如果白棋在这里靠一手,或者在这里压,黑棋会被直接断成两块,尤其容易出现征子问题,而这一块是辻本的强项,辻本最为拿手的就是一子双征。”

-棋室。

满座名流。

“黑棋仍旧有先势,但是棋局明显已经被带到了白棋节奏中,这样走下去,会进入白棋最舒服的节奏。”

植木正复着棋盘,眼里有迟疑。

围观满室。

“但是征线并不利。”

“我也觉得。”

“如果征子,黑棋的这一块棋一定会崩盘,哪怕不征,黑夹了这一手后如果没有取下这一块棋的话,黑棋最后极有可能会变成一块孤棋。”

“……”

围座之下,是七嘴八舌的研谈。

你一言我一语。

冷不丁突然有人说了一句。

“今天这一局棋的黑棋走法,真不像佐为往日的棋风。”

-外场。

乌泱泱的人头攒动。

讲棋的老棋师摆完开局后,分拆着棋局也有说了这一句话。

“在征线明显不利的情况下,藤原佐为竟然还是选择了强行走一间夹,这实在不是他往日的风格,黑棋势太薄,断点更是太多了,简直就像是……”

-洛外,道场。

棋谱送到洛外的道场最晚,狄原柊与一众好棋的武士拿到棋谱复盘。

“这一块黑棋,真是让人想要进攻。”

放下了开局的最后一手棋。

有人忍不住说。

“几乎全是断点。”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在他一间夹后反手断开这块黑棋直接攻进去。”

“但是辻本没有动。”

狄原柊正坐在棋盘前复盘,一双眼睛左右的走动着仔细思忖着棋局。

确实,这不是藤原佐为的风格。

这不是最好的一手。

对于追求围棋极致神之一手的藤原佐为,他远有更好更完美更极致的一手去和白棋斡旋。

一向将每一手棋下至殝地的他。

狄原柊低头看了面前棋局很久,说,“再这样继续下下去,黑棋,会非常的不妙。”

-棋盘前

“十七之十二,二路托。”

他大概知道佐为想要做什么。

进藤光沉敛下一双眼睛观望着手谈之局,一双眼睛不时左右的走动着。在征线非常不利的情况下,面对白棋如此稳固守势,如果还要继续强攻下去,一定会卷入进对方的风暴中心,最后被对方给彻底的吞噬殆尽。

接下来白棋应该会在这里扳上一手。

如果白棋板,黑棋最好的办法就是先退一手,迫使白棋在这里被迫粘上一手,这样的话黑棋就能够安然的从这一块漩涡之中跳出来。

佐为,在引导对方向自己发起进攻。

他想要对方亲自来打开那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宫

浮光跃金。

“黑棋在这里跳出来后,直接放弃了对白棋这一块角的进攻,转而以退为攻在这里飞镇一手,如此,白棋先前在里筑牢的守势都不会再有任何的意义,必然会主动的向黑棋发起进攻。”秀策说。

天皇问,“他想要辻本攻进来。”

秀策说,“是的。”

天皇说,“但是并没有布设陷阱。”

秀策说,“辻本做为老派的棋手,棋风一向以厚实与稳固而著称,对上他,并不适合在开局布设陷阱。”

“……”

天皇执着金扇观望着面前棋局。

一双眼睛微动。

秀策端坐着说,“主上,如果一个东西存在百年千年之久,并且在这一百年、一千年的时间里都是一成不变,面对这种已经彻底固化的东西,您认为最无法招架得住的会是什么?”

天皇说,“是变化。”

秀策问,“主上认为是什么样的变化?”

天皇执扇注视眼前的棋局。

沉思许久。

他说,“是在一个旧时代之后,拥有着一个时代全部基底,在这个基底之上却发展成一个全新的超越了这一个时代的不同的变化。”

跨越一个百年甚至一千年。

其间所需要的。

是一个棋手在原有的一切棋理与古定石彻底吃透的基础上,以超脱出一个时代的认知与理解,开出万千姹紫嫣红的繁花。

这就是他的围棋。

永远不停的成长,永远不停的进步,永远不停的在碰撞中产生着不同变化。

充满着无限盎然的生机与蓬勃的生命力,有万千繁花,有万象天地,如何都无法让人勘破抓住。

跨越了一个百年。

甚至是千年。

在江户时代依旧能够奏响一曲绝唱,在更遥远的平成未来,依旧能够留下独属于他藤原佐为的一抹色彩,哪怕无人所知他的存在,无人知道他曾经来过未来,却依旧会被他深深的吸引。

天皇观棋的眼神渐渐深,“我原以为他做的这一切做是想让辻本赢。”

“围棋,没有让这一个词。”秀策说,“任何一个棋手,只要心里有尊重围棋,尊敬坐在自己对面的棋手,就绝对没有让赢的这一个说法。”

秀策抬手撷子,将黑棋放下棋盘。

他说,“他是抱着必胜的决心,在和辻本正明下这一局棋。”

他要的,是对方真正彻底的拜服。

哪怕对方是曾经不可一世的王者,是一个时代里承载着荣耀与光辉的巨浪,但在属于他的另一个新的篇章到来之后,只会是一曲序章。

他要的,是宣告一个属于他的全新时代即将到来。

做为棋盘上绝对的王者。

-棋

翻涌的巨浪,那是海面上骤起的风暴,腾空至千万丈高。

仿佛在下一刻能够将一切吞没。

可是巨浪早已经伏在他的脚下,惊不动他眼里一丝涟漪。

站立在一张斗大的巨型棋盘上。

当中落下来的棋子仿佛就像是天外流火的陨石降落。

“哗!”

一颗又一颗的砸出地坑,留有余烫。

而他纵身穿行在棋盘中。

自始至终都未曾有停下自己的脚步,无比的坚定,更无比的决绝。

步履间,从未有过哪怕一丝的迟疑。

任由着流火纷落。

他接纳旧时代的一切存在,但绝不会被旧时代囚禁。

哪怕有朝一日身死。

他的灵魂也会冲破存在的本身,飞往更辽阔的世界。

在围棋的这一条路上步履不停。

哪怕死亡,也不会让他停下去追逐神之一手的脚步。

“哗!”

流火坠落。

迎面冲击而来的火风强劲的吹起了他的发,轻白的狩衣拂落。

合扇。

扇后是一双清绝的眼睛睁开。

转扇之下化刃成刀。

有那么一瞬间,百年,千年,与现在的一刻时空相重叠。

“十之十六,冲!”

他站在少年的身后,落扇而攻。

他是先行者,是一切的开始。

棋局就在他的心中,构建着他全部世界,而他的世界,就在少年的手下。

他是见证者,是故事开始之后永不落幕的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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