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触即发的战争，战火从角地一路蔓延到了中腹。
“啪嗒！”
那实在是坚固不摧的堡垒。
凝聚着几百年棋手的智慧，在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中，用千千万万棋手的心血所浇筑建造而成。
遍布的棋星似流火般坠落，那是来自于遥远的过去。
跨越了时空的回响。
回应着新生一代前来求问的后来者。
佐为执扇站立在方寸之间，一双清绝的眼睛观视着眼前的黑白棋局。
-棋室
群英聚集。
“果然，藤原佐为还是选择先攻进了白棋的阵地。”
“竟然是冲？”
“这是要和白棋直接开战了。”
“但是黑棋征线不利，一定会被白棋拖到自己的节奏里，一旦走到中腹这里，计算征线的话，黑棋的处境会非常不妙。”
研讨声四起。
合袖的手满室的沉思。
屏风后是各异的神色，全然聚精会神的凝神着眼前的这一局棋。
可是如何的推演计算，黑棋不妙。
-外场
拿到新的棋谱的棋师，将棋子依序摆放了上去，乌泱泱的人头，却听不到一丝嘈杂声音，只听着棋子挂上石壁的声响。
“面对黑棋的肩冲，白棋在这里挡了一手，黑打，白长，黑棋在这里跳上一手，白棋压下，避免了黑棋后续的走厚。”
老棋师说道，“从目前来看，黑棋刚才的这一手冲，再接上后手的跳，让黑棋的这一整块棋变的非常的不安定，所暴露出来的破绽非常大，加上黑棋至此还无法攻破白棋的这一块要地，再这样继续的走下去，黑棋一定会被拖入进白棋的征线当中。”
-洛外，道场
棋盘上的棋子一遍又一遍的摆上去，可是怎么样推演，一旦进入征线，黑棋都势必会血崩。
“黑扳，白断，黑棋打，白长。”
“黑棋的这一手跳连成了左边的这一块棋势，而让白棋两块孤棋被分割，白只能在这里飞一手连络。”
狄原柊将征线走了一遍。
事实上，即便是他好战的棋风非常克制辻本正明，也不敢进入到老爷子的征线节奏当中去。
同为道场的一个武士站在狄原柊的身后看了许久，神色感慨万千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复杂的棋局，更让人难以想像的是，这样复杂的棋局他们两人竟然是在毫无棋子的盲棋下下成。”
这样庞大的推演与计算力俨然超神。
-宫
秀策伸手将完整的征线复盘了一遍，棋子敲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响。
天皇问，“老师说征线不利？”
“是的。”
秀策收回了手，说，“这是目前双方下成的棋局，再往后走不到二十手，一定会在这个地方出现征劫。”
秀策伸手指向了当中的一个棋点。
天皇执扇望去。
秀策说，“从这个征点延伸走下的线，便就是征线，在一盘棋局里，如果要走征子的话，棋手往往会在征劫事先之前就算好征线，如果在这一条征线里有我方接应的棋子，便是征线有利我方，但如果是对方接应的棋子，便是征线不利我方。”
天皇执扇观望着棋局说，“既然征线不利，那就没有必要进入征子。”
秀策点头，“是的，所以在征劫之前，棋手双方为了抢夺征线有利于自己的局势，会让棋局卷进无比复杂且不可控制的激烈厮杀当中。”
阳光照落在了金屏上，一片金灿华贵的碎光落在了他的直衣上。
投落下了一片的阴影。
秀策收回了复棋的手，自然而危正的落合在了直衣的衣摆上面，正坐在棋盘前抬头说，“如果白棋想要征，势必会从这一块坚不可摧的堡垒中出来，这是黑棋的一步以退为进，意欲以身为饵，诱敌深入。”
-棋
斗然的方寸黑白之间。
折扇收合。
一双清绝的眼睛在扇后轻启，任由着冲击过来的火风激起自己的长发，就这样神容自定的观视着那从远古的天外另一边纷散零星坠落下来了的流火。
抬手引扇，仿佛盛于极夜后的一点天外明星，觑然天启。
“啪嗒。”
像是瀚海星辰在无际的宇宙中不尽浮现，而宇宙就在他所站立着的脚下，承托着他的整个世界。
一路角逐的黑棋好似正在不停逃命。
只余下一口气。
征线逶迤纵横，曲走回环，用仅剩下的一口气拼命的在棋盘上蜿蜒流长奔走。
那是漫长而没有止境的路。
一步一征。
一步一劫。
仿佛千百年来，在围棋这一条道路上开拓出来的路，艰难、坎坷，每走上一步都在不断的面临着迷困触壁，一次次的撞上困壁后面临着那一条只能不停的奔走往前的长长劫征。
一次次的在劫杀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佐为抬手引扇，长发在倾身间挂落在了他白色的狩衣上，黑棋在他的折扇下不断的蜿蜒流淌而去，一次又一次的在触壁征劫后再一次折走。
征线回环延展，在他的一双眼中。
那是海上骤起的风暴，隐约的窥见着当中的迷礁与浓雾，深黑的海水不安的拍叠着一层一层浪花，在狂风乍起间忽现着闪电雷落。
“哗啦！——”
蜿蜒回走的白棋在竞逐中穿越过了那一片海上的迷雾中。
有多少人葬身在了大海。
有多少人成了无名枯骨。
而能够为同伴们的死亡赋予价值的人，只有回去的人。
只有他。
——如何也要活着回去的故乡。
是九死一生被冲到海岸边线的男人，二十岁的辻本正明被唐土沿海的渔民救起。
褴褛的衣衫跌跌撞撞的终于会见了另一艘船上同行远洋的大使，跪拜下，搀扶着对方的双手，含泪纵横。
是迥然陌生的土地，陌生语言。
拘谨而又不安的男人只身站在了异国他乡的街道，看着一张张与自己相同而又有不同面孔。
是熟悉的棋子抓握在了手心中。
在去往一间间棋院，从南到北，坐在他对面的棋手从棋院的棋童到棋士，从棋师到棋待昭。
“啪嗒。”
“啪嗒。”
他的使命筑造了他的整个人生。
他必须站在那一个至上的高位，让所有人都看见，看见他，看见这颠簸一路下问道的尸骨。
只有这样同伴们的死亡才有意义。
只有他继续活着，才能为他们的死亡赋予上意义。
——而他的时代，又怎么可能结束！
辻本正明睁开眼，抬手伸向了棋盘，像是一把饱经风霜淬洗的长刀决然一击的挥杀而去！
“五之十二，双征！”
门生抬手，将手中撷出的白棋清脆的拍落在棋盘上。
“啪嗒！”
进藤光的眼神陡然间沉了下去。
棋盘之中。
森冷的白刃哗然一击挥杀而去，像是坠落在黑白方寸间的一颗天外陨石，无数流火纷散满盘。
“哗！——”
余烬飞去间灼焦了他轻白的狩衣。
佐为持扇端坐在了棋盘前，缓缓地睁开一双眼睛。
四方敞开的室门。
暮晚的光还有几分的余热，昏暗，却是一日中色彩最为浓郁的时刻。
这一场不知不觉从日升下至日落的对局，此刻，夕阳的余晖正落在了老者的衣上，盛满在了他那一双浑浊却依旧坚定的眼睛里面。
他坐如老松，身形佝偻而硬如磐石。
哗然之下是一霎无声。
整个室内只有夕阳的碎光浮跃在空气中，昏黄的光，静静照耀在了整个京都之上。
浮光飞屑，掠过了一张张震愕脸庞。
从棋室里，到棋场外，从馆院酒屋到洛外道场之中，从华厢贵族到宫中金屏。复盘在棋盘上的手一只又一只的离开棋盘，一张又一张的棋盘上但留下了白棋绝妙的一子双征。
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一个人再开口。
仿佛刹那间时间静止。
万籁俱寂。
“……”
小野进一只手止不住颤抖的望着眼前的这一盘棋局，好似灵魂被深深的吸引进去，一双瞳孔里满眼只有棋盘上那一颗最后一手绝妙白棋，彻底说不出一句话来的嘴唇有微微的颤。
美。
太美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妙而又完美的一步棋。
仿佛地壳中数以万年沉积凝结成的那一滴琥珀化石，在破开的土壤之后，显露于世间。
“辻本老师……”
辻本正明睁开一双眼睛，浑浊的眼瞳只能隐约看见眼前人的轮廓，在黑白的罅隙之间看着他狩衣轻白如雪，高乌帽压落在了他的长发上。
他知道眼前的这一个年轻人。
他是亲眼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在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经常的有出没在棋室里，不吵也不闹的坐在一旁下着棋，神情十分的认真和专注。
那是一个非常乖巧可爱的孩子。
拿着棋子的小孩已经早早的学会了端坐，梳结着披落于身后边的平元结，一只小小手正抓住了一颗黑棋，转过头来的时候笑的非常的开心。
棋室里的大人将他围成一圈，逗他。
“也跟我下一局吧。”
“我也来。”
“总感觉不趁着现在来下上一局，以后会赢不了你这个小孩了哈哈。”
“可不是，现在就能下指导棋了。”
棋室里坐弈的棋手很是感慨的转过头望了过去说，“实在是后生可畏啊……”
他是亲眼看着他一步步成长的，那样认真而专注的小孩，有着远超职业棋手的洞察力与推演能力。
更为难得的是，这个孩子是如此真切热烈的炽爱着围棋。
沉醉。
痴迷。
孩子有一双无比清绝美丽的眼睛，无邪而又纯粹的透着对黑白世界的爱意。
就这样日以夜继的坐在棋盘前打着棋谱，无论有没有人和他一起下棋，似乎只是仅仅坐在那里，只是拿起棋子，他就是幸福快乐的。
常人需要忍耐的枯燥，一遍又一遍的复盘棋谱时的乏味与单调，一步又一步的推演计算时的困折与煎熬，但在他的面前永远都充满着无尽的乐趣。
是的，乐趣。
就像打开一个个宝藏，永远的乐在其中，心里充满激昂与澎湃的享受于围棋里的黑与白。
这一个孩子仿佛就是为围棋而生的。
他是亲眼看着他一步步成长到自己彻底望尘莫及的一天。
“我又输了。”
“这次又是藤原佐为中盘胜出。”
往前十年，已经数不清输过了他多少次，却依旧还是有不甘心。
他在一天天衰老退化，甚至到有一天他的眼睛模糊的再难以看清楚眼前棋盘上的经纬与星点。
而他一天天蜕变飞升，不断的超越一个又一个棋手。
以他难以想像的速度不停的成长着。
无法想像，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成长到什么模样？是否会真正成为传说中立于不败巅峰上的棋神？
或许到了那一天，就能够真正的找到传说中的神之一手吧。
在未来的某一天。
但不能是在现在。
因为属于他的荣誉与时代，绝不容任何人撼动！
他永远都会誓死守卫着自己的王座！
涛天的后浪掀来，可是对于经惯了海上汹涌风暴的人来说，只是些许的波澜沾湿了衣摆。
棋经列张，星河寥阔。
困在当中的黑棋第一次陷入了长考。
像是立身在了一条黑漆漆的分岔口，佐为持扇沉目，眼前的路看似是有两条，但是从后续看，这两条路已经都是死路。
而如果不从这里跳出来，深陷漩涡之中的黑棋会彻底的崩盘再无回旋的余地。
可是白棋的这一手双征，太绝妙了。
黑棋与白棋交映在眼中，一步一换，在混沌的方寸之间不断的推演，那是前所未有的脑内风暴。
进藤光望着白棋那一手绝妙的一子封杀，望向了被切割开的两块黑棋。
左？
或者是右？
可是无论去救哪一块棋，另一块棋最后都似乎逃不掉被白棋完整征吃的结局，白棋的这一手，实在是太超出了他所预想的完美。
“……”
进藤光一双眼睛左右横走着盯视着手下棋盘，脸上神色一片凝重。
-宫
秀策压袖抬手复完棋盘，当将两套完整的征子布局拆解出来之后，坐在对面持扇的天皇也难掩眼中的惊艳。
“白棋的这一手实在绝妙！”
“是的。”
秀策拆讲说，“一子封双，辻本正明的这一手白棋，同时完成了两套征子的布局，无论黑棋之后做出任何选择，在这一块棋上都将面临重创。”
天皇问，“如此看似乎只有舍弃其一？”
秀策说，“无论舍掉哪一块棋，黑棋都将会面临着断身一半的创伤，只留下半条命的黑棋面对开局牢固的滴水不漏的白棋几乎已经丧失了冲锋陷阵的力量，也不可能再招架得住后续的械斗与绞杀。”
天皇持扇仔细的观视着眼前棋局，“这么说，这一局棋是黑棋输了？”
秀策没有马上的回答他。
他不认为佐为会停留在这里，更不认为他会在这里倒下。
天皇端视着棋局正思考入神，也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沉默，自顾着的说，“或者舍弃掉左边的这一块棋，左边的这一块黑棋已经在这一盘棋局里陷入进去太深了，无论怎么看左边的这一块黑棋最后都将会是必死的结局，已经不可能再救回来了。”
而从掌权者的角度来看。
一步已经注定必死的棋，会是首要做出舍弃的选择。
秀策神色很平静，端坐说，“左边的这一块黑棋确实已经是必死的结局，但在此之前它还没有彻底发挥出他的效用，它还不能在这个时候死。”
说话间，秀策伸手指向了棋盘最要害的一块地方。
天皇看了他一眼，说，“老师认为黑棋还没有输吗？”
秀策说，“如果这一盘棋执黑的是其它人，只是面对辻本正明的这一手一子双征，心理上大概就已经被彻底的击破，但他的面前坐着的人是藤原佐为。”
天皇问，“藤原佐为会不一样？”
秀策说，“藤原佐为执黑从来不败。”
天皇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神渐深的望着正坐在面前的男人。
那眼神中有探究，也有审夺。
一如他需要借助对方的力量，却也始终想要撬开对方心思，戒备对方可能存在着的任何一点的异心。
毕竟，以神户为主的保皇派，在政局上是藤原家的死对头。
他应该是憎恨藤原家所有人，包括藤原佐为，做为坚定的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势力，帮助自己去对抗着藤原摄干。
他绝不能，站在藤原家任何一人位置。
“……”
没能进一步察觉出来其它的一些端倪。
天皇的注意力再一次放回到了棋盘上面，说，“既然这样的话，在如此命悬一线的棋局中，如果想要孤注一掷从中找寻出来一线生机来赢下这一盘棋，既然左边的这一块棋还有谋之后动的效用，那么黑棋就只有舍弃掉右边的这一块棋了，这一块棋陷入的不深，不过是二载之间罢，失之也许有阵痛，但对比起全局来说是不得已下必要的弃车保帅，割小全大。”
昏黄的夕阳照落在了棋案前，透着那一面金色的屏风，将碎光洒落在了他深色的直衣上。
暮色的光，将他的轮廓勾作了剪影。
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秀策端坐，说，“弃车保帅，割小全大，从战谋上来说确实是一盘棋在面临要局时所需要做出的一个必要选择。但它的前提是，选择牺牲掉的那一个部分究竟是次要的‘车’，还是这一盘棋局之中如何都不能割舍掉的‘后势’。”
秀策手停留在了棋局的另一块地方。
“如果黑棋舍弃掉右边这一块棋，外势将再无任何一线生机，囚困在这里的黑棋将会成为一潭的死水，全局断灭在这里。”
那是前所未有复杂的棋局。
凶险万分。
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一步的走棋，将决定最后会是什么结局。
是真正的一子落差间，满盘全输。
可是，黑棋的两条命脉被对方彻底扼住，全然的不得以再动弹。
要如何做？
佐为持扇面色沉凝的窥望着棋盘上的这一线方寸天地。
所有人都知道辻本正明已经年迈。
所有人都低估了他对围棋的执着，以及对荣誉冠冕捍卫的决心，不可动摇的，无论是面对任何人前来挑战。
看似平淡，毫无锋芒的杀伐之意。
实则是藏在深以数倍，甚至十倍的深思熟虑之下，自始至终都掌握着棋局上绝对的主动权。
像是一头老迈的狮子。
他已经不会再用吼叫声来威慑进犯自己领地的动物，而是平淡的盯视着眼前的敌人缓缓起身，在让人察觉不到一丝杀意的情况下一击扼住对方的要害。
绝不留情，也绝对洞悉敌人弱点。
他能看得出来藤原佐为的弱点在哪里，化散在棋盘上，那两块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割舍掉的棋子，此一刻已经被他彻底的分割开，想要从他的棋局中逃出来，要的就是他再无与自己抗力的付之半条命。
所以——
藤原佐为。
你会选择割舍掉自己的哪半条命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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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春风有信（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