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迦睁开双眼。

传承之地早就被毁得七七八八了，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

神殿中的神龛已经裂出了深深的沟壑，破落的砖砾下，藤蔓从废墟中生长，只剩破落的罗马柱支撑着夜幕。无数斑斓瑰丽的星云围绕着天幕正中的一点灰芒闪烁，上演着一幕幕吞噬与创造。

那浅淡的灰色奇异的压制了周身的星云，那般不起眼的颜色，却比任何色彩都来得夺人眼球。

檀迦知道，那点灰芒也在注视着他。

他抚上罗马柱上的刻痕。

这已经是他第五百六十三万八千五百一十九次回到这里了。

近乎永无止境的轮回，会带给一个人什么呢？

他一次次的成为人、动物、类人或者其他形式的存在。喜怒哀乐，笑泪苦悲，那些或短暂或漫长地一生带给他的，早就超越了一个普通人类能够承受的极限。

但没关系。

他还能记住自己是谁。

也许是因为他在某个世界里做巫师时接手过这样一件事。

那个灵魂脆弱到他一伸手就能戳破的男人啊，为了拯救自己死于车祸的妻子，疯狂地逆转时间，改变了九十八次命运，却在最后一次放弃了。

明明只需要阻止妻子坐上第二天的班车。

但是阻止了之后呢？

悲剧会以其他方式降临在他妻子身上。

男人在第九十九次逆转时空时身心都崩溃了，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怪物，只能在阴阳的交界处游荡。

［我愿意用我余下的生命和灵魂，请您代替我照看我的妻子。］

半人半怪物的生命体跪在地上，向巫师忏悔。

［我太过狂妄，竟想打败命运。我所经历的一切，就是我的报应。］

巫师搅动着坩埚，可有可无地看了眼他的灵魂：［也许你忘了，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就是用你的灵魂作为代价，从我这里换走了逆转时间的力量。］

怪物作为人时那原本漂亮的蓝色灵魂，已经被时间磋磨成了烂泥的颜色，没有了成为收藏品的价值。

怪物没有得偿所愿，在那里跪了一个小时后离开了，又流落于阴阳之间，忘却了身为人的记忆，最后连灵魂都在那片寂静中磨灭了。

最后巫师从他留在现世的尸体上回收了自己的烙印。

空间不解，明明这对于已经在一次次的轮回中取回命运大部分权柄与能力的‘檀迦’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为什么不帮这个男人帮到底呢？

当时‘檀迦’正在墓地远处看着在葬礼上落泪的男人的妻子。

她并不知道他为了深爱的她付出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直到灵魂磨灭前的那一刻都在祈祷，这份恶果不要报应在她身上。

女人的生命在男人死后再没有波折，安安稳稳地活到了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空间不懂人类，但檀迦懂，于是‘檀迦’告诉这个涅加因的孩子何为情感。

空间大为震撼，却不理解。

“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搞懂人类。等你把叛徒的全部权柄回收了我们就回神域去吧？”

空间兴致缺缺地说道。

“命运并不是叛徒，以及，不，我要先回一趟家。”

‘檀迦’平静又温和地反驳。

“……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固执？”

“这不就更能让你从我身上寻找到涅加因的感觉吗？”

“……”

空间不理他了，断开了跟他的联系。

涅加因没了情感以后是个高冷又无趣的人，孕育出来的神祇们却脾气各异，比祂有意思多了。

恐怕创世也没想到，就算他能把涅加因和祂的子嗣们之间的联系斩断，也有很多造物能跨越那道壁垒回来找到他。

毕竟哪个位面能没有空间呢？

起码空间找到他的过程还是很顺利的。

在看完了这场葬礼后，‘檀迦’结束了自己在那个世界延续了万年的生命。

檀迦没有急着进行第五百六十三万八千五百二十次审判。

“空间。”

他开口唤道。

“啧，干什么？”

不爽的男声在他耳畔响起。

“想请你把这里复原。”

“你轮回傻了？我怎么可能在你的地盘上用空间的力量？等着被你吞掉吗？”

檀迦叹息：“那算了，我试试能不能复原吧。”

他抬起手，不可避免地看见修长的手指和宽大有力的手掌，以及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檀迦回避似地垂眸。

这只手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有些……像爸爸的手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便化作他庞大思维宫殿里的一粒尘埃。

就像指挥乐章一样。

一块块砖石被无形的力量黏合归位，罗马柱上时间留下的痕迹也逐个消失，这里恢复了檀迦第一次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这里还挺热闹的。涅加因的分魂们都是有意思的存在，只是后来……

檀迦这么想着，走上鎏金阶梯，推开神殿大门。

嘎吱————

空荡华丽的神殿里，一团深紫色的阴影在神龛正上方静静地燃烧。

像是察觉到了檀迦的出现，那抹阴影拉长成一个消瘦的几乎与檀迦一模一样的人形。

那是涅加因被污染的保险装置。

它眼神空洞，比之游魂还不如。

檀迦负手而立，冷淡地直视着那抹人形：“涅加因的转世与传承者，白檀迦，要求结束考核。”

之后的流程檀迦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了。保险装置会判定他并不是涅加因的转世，暴怒地把他扔进下一个轮回，然后会变回这团污浊的火焰，直到他下一次归来。

檀迦：这坨东西怎么能蠢成这样？一点都不符合我们老涅家的智商水平。

保险装置和分魂并不是一种东西，这更像涅加因留下来，为檀迦的转生与重归神位保驾护航的隐藏机制，只有檀迦才能开启这座神殿，也只有檀迦能激活记忆体进行考核。

保险装置一旦被激活，就会跟檀迦的精神力绑定，以檀迦的意志为主。

但很显然，那枚名为贤者之心的半神器吸收了檀迦本体太多的生命力，让檀迦的精神力并不稳定，导致绑定不成功；而檀迦又确实是涅加因的转世，装置就很迷茫，我到底听你的还是不听你的？

就跟逻辑没设定好的人工智障一样，最后总归是能用的，但是逻辑诡异的鸭批。

檀迦眯起眼睛，静静地等待，等着被投入轮回。

半晌。

“［判定，判定……］”

“［个体名，白檀迦，身份认证成功。一号服从您的命令。］”

檀迦：……嗯？！

檀迦只觉得自己的精神力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数据流开始流转在装置周身，它空茫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神采。

“［回城程序启动。坐标加载预计三秒，倒计时，三、二、一。］”

“［确定坐标。］”

“［祝您返程愉快。］”

檀迦身后，一个传送门悄然张开。

……这东西，原来不是人工智障啊。

这是檀迦在传承之地的最后一个念头。

他不知道的是，等他走后没几分钟，跟他取得联系的几个涅加因的子嗣就悄么声摸了过来，把装置和神殿拆了一遍，之后鬼鬼祟祟地复原好，溜了。

叫你欺负我转生以后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妈咪！

……好像也是因为妈咪设置的程序太死板了，就说了他不适合当程序员嘛……

不管！反正妈咪这些年过得可惨了！揍它！

——————

“檀迦的情况好了很多了，我在二楼腾出一个房间给你们吧，也方便您带晨晨过来。”

小熙一边解开檀迦手上脚腕上的锁链一边提议。

白玥点点头。

“檀迦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小熙观察了一下檀迦的身体情况，不太确定：“我也不知道刚刚您手上的刻印是什么，但是檀迦的生理机能已经完全恢复了，所以他随时都有可能醒来，大概就这一两天了。”

白玥叹气：“我给他做一点粥水和汤吧，等他醒了就给他喂一点，你看这脸瘦得，一点肉都没有了。”

小熙：……您是不是对您的弟弟有什么误解？他真的没有柔弱到只能吃流食的地步啊。

算了，从辈分上来说这位是姑姑，长辈说啥就听啥吧。

小熙带着白玥和檀迦瞬移到二楼的房间：“那我先去叫晨晨了，您在这里稍坐片刻吧。”

等小熙走了，白玥才细细地打量檀迦的身体。

比三年前高了不少，就是瘦，瘦得让人心疼。

她拉起檀迦的手，跟自己的比了比，足足大了一圈。

嗯，像个成年男人的手了。

白玥拨了拨檀迦的额发，努力不为他的白发心痛。

“我们阿迦长大了啊，高了好多。”

“不过再跟以前一样矮就不好了，太矮了都不会有女孩子喜欢的……”

她视线下移，对上一双剔透的蓝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有久睡后的朦胧，也有历经千亿年的沧桑和疲惫，还有眼底潋滟的水光。

#千辛万苦之后终于从植物人状态醒了，但一醒来就听见姐姐嫌弃我以前太矮了，她是不是不爱我了？#

白玥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阿、阿迦……！”

她语无伦次地握住檀迦的手：“你怎么醒得这么快？！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

她稳稳神，颤抖着开口。

“……你辛苦了，欢迎回家。”

她轻轻地吻了吻檀迦的侧脸。

檀迦眼中悬着水光落了下来。

‘嗯，我回来啦。’

3.23:

这章码得比较痛苦，温情戏可以离开我的生活了。

在办公室值了一个星期的班，还要在周五上最讨厌的课，我的人生都被不能睡懒觉的课给毁了！

不过24号要去看新海诚的新电影，我还专门花三十块买了一筐草莓去电影院吃，嘿嘿。

我怀疑这个卖草莓的狗东西赚了中间商差价，真会赚你爸爸我的钱。算了，看在你卖的草莓比学校卖得新鲜还又大又甜的份上少骂你两句吧。

本来想安排小龙来唤醒睡美人舅舅的，但是人家还是喜欢写姐弟温情嘛。舅甥就算了，总会拐到我朋友给我推的隔壁坑，我写得可是两个大直男啊！

虽然檀迦性别不定种族不定，但他绝对属于会察言观色的厚脸皮直男，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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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