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刚刚诞生时,总觉得世间万事都是稀奇的。为什么会下雨,为什么会有酸甜苦辣,为什么离别和相遇总是那样突然。随着年纪渐长,名为淡漠和麻木的杂草覆盖了早已凋零的果实。如果没有冰冷的温度数字和隆重上新的服装,恐怕没人会意识到,这一年的秋天比预想的早了些。
阿布罗狄走进议会厅时,除了沙加之外的高阶占星师已经到齐。撒加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杯黑得堪比芝麻糊的咖啡,目光则反复扫着手中的新任战星师资料。阿布罗狄依次将手中的棉围巾发给诸位同僚,最后将一个金色的和蓝色的放到撒加面前,请他代为转交。
米罗离得最近,抢先一步扯开包装袋,将那金色的抖落开。柔软的棉麻材质用金线绣了几朵盛开的莲花,阳光下看着异常闪亮,不由佯装恼怒:“阿布罗狄你太偏心了,亏我还熬夜三天给你设计新款,就拿一条蝎子尾巴糊弄我?”
“不要就还给我,有的是人要呢。”阿布罗狄白了他一眼,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
十二个位置自主位右侧开始依次排开,阿布罗狄坐在左侧最末,与撒加算是正对着面。旁边属于沙加的位置空无一人,而右手的卡妙自始自终端正地坐着,连眼睛也没向旁边瞟一下。
阿布罗狄望着他苍白的脸色便瞬间明了,冲着两个小朋友恨铁不成钢地各瞪一眼,便将目光放回撒加身上。
“沙加身体不适,需要长期休假。销假时间待定。”撒加放下咖啡。议会上的主帅一贯气度恢弘,言辞命令以宽厚为主,多年来一直以礼贤下士的好名声获得尼凯星全体平民和军士的敬重。然而今天,最熟悉的下属,朋友,弟弟们,却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见的寒意。
“普鲁托星的先遣探测器已飞至小行星带,根据计算,二十三个月后,他们的主力舰队就将抵达尼凯星系边界。”
众人瞬间瞪大眼睛。迪斯马斯克最先按耐不住:“是‘箭’回传的消息?可是,昨天我们不是还……”
“那并非真正的‘箭’,而是冥王军团利用冥蝶设计的陷阱。”撒加有条不紊地回答,环视着众人的表情,停顿片刻说道:“昨天有人袭击了雅典娜殿下,目标是她手中的胜利权杖。我们都清楚,权杖是教尊赖以为生的武器,而能够进入‘圣域’,说明战星团的防备已经过于松懈。”
他的声音开始严肃:“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战星团全面进入战前准备阶段。阿布罗狄,你负责带几名新晋的战星师迅速熟悉环境,下午就进入训练吧。”
阿布罗狄毫不迟疑地回答:“明白。”
“迪斯马斯克,我需要你出一趟外勤。”撒加掏出一枚蓝色星令放到面前,“前往嘉米尔星,邀请童虎老师回到主星主持局面。”
迪斯马斯克有些困惑:“啊?为什么啊老大……”
撒加不再理会他,转向另一边严阵以待的三人:“卡妙,米罗,今天中阶战星师的考核官由你们担任。至于修罗,史昂老师的祭日临近,你去安排祭拜的事情吧。”
米罗突然“蹭”地站起身:“我和冰河他们更熟,阿布罗狄,我和你换换怎么样?”
阿布罗狄瞥了眼右侧,冷笑一声:“刚刚是谁嫌弃我的蝎子围巾来着?”
“我最美丽最宽容的阿布罗狄大人……”米罗一个箭步冲到议会厅另一头,跻进阿布罗狄和卡妙中间,一手撑着身体,做出一副夸张的谄媚模样:“我也是刚刚才觉得,这个设计真的棒极了!”
撒加唤他:“米罗……”
“要不我和修罗换换也可以,史昂老师从前对我最好了。”
修罗瞥了眼撒加的神情:“我倒是无所谓……”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
“米罗。”撒加慢慢抬起头,不知怎么,柔和宽阔的海蓝色,此刻却仿佛翻滚滔天的巨浪。
“如果我记得没错,坐在主帅位置上的并不是你。”
议会厅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仿佛有人将空气偷偷装进了蛇皮口袋,拧得所有人气息紊乱。
“我知道了,抱歉,主帅。”米罗慢悠悠地踱回座位,再没抬头一次。
“既然如此,就各自去忙吧。迪斯,来我这里领星令。”
恍惚间,屋子的温度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阿布罗狄最先起身,鞠了一躬后便走出议会厅。一阵风忽地从窗户吹入走廊,吹落几根湖蓝色的卷发。
他蹲下身,小心地捡起自己掉落的头发。
“最近没睡好?”修罗关切地扶他站起。
阿布罗狄怔怔地摇头:“秋天真的来了。”他望向窗外已经明明还呈现旺盛的绿,却盘旋跌落的叶子,忽然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没关系,迟早都会来的。”
午间的太阳依旧能量十足,让人不禁升起夏天还在的妄念。撒加提着保温饭盒推开门时,便觉得屋子里的光比盛夏时更刺眼几分。换了鞋子走进,只见窗帘被彻底卷起,阳台大敞四开,一个金色的背影坐在无辜搬家的沙发抱枕上,看手上的动作,又是在和他的佛对话无疑了。
撒加耐心地盛出热乎的炒面,拉开抽屉取出自己的刀叉。然而很快,他便再次弯下身,在最里面掏出一个细长的金属盒子,撕开封口,竟然是一个筷子、汤勺、刀叉应有尽有的餐具套装。
这……应该是当年特地买来庆祝艾俄洛斯荣升主帅的礼物吧。
他平静地取出叉子,放到餐桌对面的右手边。刚好此时沙加也结束了诵经,一路无阻地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熟悉得好像他才是这房间的主人。
撒加没有多问,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无比自然地握住沙加伸过来的手,庄严地写下:“我回来了。”
从第一天见到沙加开始,他就敏锐地察觉,这个孩子与旁人不同。他年龄很小,却似乎什么都看的通透。在别人为了争强弱而面红耳赤的年纪,他一面规劝“盛衰无极”一面不动声色地将对手打得口吐白沫连连求饶。和他的神佛一样,他不计得失,不关心枯荣成败;然而对待那些心存恶念的家伙却从不手下留情。
他像高高在上的云彩,却又似公正不阿的惊雷。
要不是那一次感冒,他都要以为这个孩子是石头化出来的,专门监视他内心的魔。
“还有吗?”手心突然发痒。
撒加回过神,发现对面的盘子已经一扫而空,不由惊讶:“你……你的食量这么大,肉都长到哪里去了?”
自然,这话他没写在沙加手上。可惜接近三人份的炒面已经几乎见底,他只能扯过闲置多年的围裙,拿冰箱里仅剩的素材拌了一道水果沙拉。看着沙加一口一块将五颜六色吞噬入腹,沙拉酱却不听话地残留在嘴角,撒加不仅升起一些逗弄的心思。
“你说,假如你谈起恋爱,会是个什么样子呢?”他用手肘撑着头,歪着脑袋望向毫不知情的对方:“是会像米罗一样天天吃醋,还是像阿布罗狄一样处处占据上风呢?”
一些悠远的记忆飘进脑子。
“反正不会像我一样,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死在面前吧。”
阳光猛地刺过来。闭上眼,却是一片血红的颜色。
“我突然在想,如果那个时候,你已经长大就好了。那么强大的你,说不定有办法救下艾俄洛斯。”
血液逐渐失去氧分,化作暗红,然后枯竭成黑。刺痛的感觉从眼膜传来,撒加忍不住抬起手按住双目。明明已经很久了,每次想起却都那么痛不欲生,命运失控的无奈、得知真相的怨恨,和亲手杀死最敬爱之人的自责……
“可我不后悔。”他突然睁开双眼,涣散的视线流露出疯狂,“尼凯星,是属于我的,我会杀——”
沙加的手突然覆了上来。
“味道很好。”修剪很好的指甲在他满是沟壑的纹路里描摹,似乎要填平那些坑坑洼洼。
“待我恢复,礼尚往来。”他浅浅一笑。
撒加怔怔地望着他,杂乱沉重的思绪垂直跌落,砸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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