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电梯一路向上的时候，芬深呼吸了好几次。她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远比一路走来经过的村庄、城镇、工厂要高得多，甚至闭上眼睛也不会迷路。
大概，是因为她对这里记忆犹新吧。
在发现威斯克的肮脏秘密之前，芬最长驻扎的几个地方就是威斯克的会客室、实验室、芬自己的工作车间，都需要搭乘这座电梯才能到。其实应急出口那里也有楼梯可以走，但实在太高了，芬一次都没有爬过。
“纪念碑塔的背面靠海，是我们出发的那片海域的正对面。”芬对皮尔斯说，“这座岛是弧形的，塔楼大致位于小岛的中央，但也背靠U型海岸。”
“嗯，”皮尔斯点点头，“当年克莱尔还从这座塔上跳进了海里。莫伊拉也是从这座塔死里逃生的。”
芬还从没听过这些故事，她很想让皮尔斯多讲讲，只可惜现在不是听故事的好时候。
电梯继续上行，因为速度快而给人以超重的感觉。皮尔斯开始检查武器，芬看了一会儿，也照猫画虎地检查了一遍。越往上灯光越明亮，这座塔楼的核心研发区域都在高层，而仓储设施则在下层。
“威斯克当年曾经让我设计过一台静止舱。”芬看着电梯面板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喃喃说道，“给人用的，配备脑机接口。我那会儿可傻了，还以为她要研发全息游戏之类的东西。”
皮尔斯耸了耸肩，“威斯克要是真对电子游戏感兴趣，这个世界就会少遭不少灾难了。”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最高层。芬深吸了一口气，率先迈出了缓缓打开的电梯门。皮尔斯原本想拉住她自己先走，但最后还是落后半步跟在了芬的身后。
电梯外是踩上去咯噔作响的金属平台，宽窄勉强能让两个人并肩，没有护栏，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塔底。
平台对面则是刷成乳白色的房间，感应门旁有指纹采集器。芬把手放上去，门便顺利打开了。
“这里是威斯克的会客室。筹建工厂的时候，她就是在这里跟岛上的居民画大饼的。”芬走进这个摆着沙发、扶手椅的小房间时说道，然后她随手从茶几上拿起一本书，“嗯，《变形记》。我记得威斯克特别痴迷这本书。”
皮尔斯知道这里多半是芬记忆清晰到足以盖过潜意识的地方，因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心倾听。他默默跟随年轻女孩的脚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芬在一个大鱼缸旁边停下来，困惑地看着里面游来游去的几尾鱼。
“当年没有这个东西来着。”芬指了指鱼缸，然后推开鱼缸旁边的一道小门，“这里是往后面她的实验室去的。欸？”
“此路不通？”皮尔斯看到原本应该放下的金属平台此刻是折叠起来的，“还是另有机关？”
芬看了看金属的折叠部分，沉吟片刻，顺着金属板子的走向回到屋里，看了看，最后盯着鱼缸说道：“应该在这后面。”
她伸手推了推鱼缸，没能推动。皮尔斯正想上去帮忙，结果芬像个行动派一样用枪托“梆”的一声把鱼缸给敲碎了。
水“哗啦”一声流出来，里面的两尾鱼扑腾了几下掉在了地板上。
“喔喔。”芬连忙俯身，把两条鱼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地上捡了起来，然后扔进了茶几上摆着的大玻璃壶里。
皮尔斯则已经把鱼缸剩余的部分推开，果然后面有一个嵌进墙里的拉杆。芬点了点头，于是皮尔斯拉下了操纵杆，外面果然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
金属平台被放下来了，正通向芬所说的“威斯克的实验室”。
芬给自己打了打气，抬脚朝对面走了过去，没走几步手上一暖，皮尔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菌主就在前面，”她回头低声对皮尔斯说，“我能感觉得到。”那种大脑深处的拉扯感，那种虽然身处室内、但却仿佛嗅到了狂风骤雨的味道的错觉。
“它没发现我们？”皮尔斯并不享受和生化武器作战的感觉，但进入塔楼之后他们遇到的怪物数量直线下降，反倒让人不安。
芬思考片刻，摇了摇头，低语道：“之前它看到我们都会直接发起进攻的，从来没有布置过陷阱之类的。”
话虽如此，皮尔斯觉得还是小心为上。
这条过道并不长，但走上去的时候，金属过道的细微震动、他们的脚步声，芬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让我勇敢起来。”她心想，“给我勇气。”
当对面实验室的大门近在眼前的时候，芬再次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上前在门口的密码盘上输入密码，跟着扫描虹膜。
光滑的金属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门里的世界：短短的过道大概只有两米左右，左右和前方都是半透明的玻璃幕墙。幕墙之后才是实验室。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就站在实验室中，背对着他们。
芬原本觉得这人一定会是威斯克——她的潜意识塑造出的怪物，作为阻挡他们找到菌主的最终boss。
但艾利克斯·威斯克是金发，而那个女人是黑发。
皮尔斯举起了枪，而芬则伸手碰了碰玻璃幕墙，然后心里一沉，转头望向皮尔斯。
玻璃幕墙是实体的，芬敢发誓，当年这东西根本不存在。她连忙四下张望，想找到开启或者关闭的开关，但玻璃幕墙这一侧根本什么都没有，连电灯开关都没有。
“别费心思了。”黑发女人冷不丁开口，然后朝两人转过身来。
“你……”芬目瞪口呆，虽然在看到对方发色的时候就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发现对方顶着自己的脸时还是大吃一惊，“你怎么……”
“我是监督者。”黑发女人不带感情地微笑起来，“当你从威斯克身边逃走时，我留了下来，取代她成为了神。”
芬听得一头雾水，“你留了下来？”
皮尔斯低声说道：“芬，别听她的。她不是真的。”
“我可以是真的。”监督者望向皮尔斯，原本冷清的神情竟然柔和了一些，“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皮尔斯，这本来是我和她之间的竞争。你还有机会选择我，因为最后胜利的会是我，不是她。”
“你是菌主吗？”芬忍不住问道，“你是菌主弄出来的傀儡，只为了戏弄我吗？”
监督者走上前来，隔着玻璃幕墙，她的面容与芬相比更加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格外犀利。“别傻了，我是已经与菌主融合的那一部分。你以为躲进梦里就能拖延时间，但拖延时间的并不只是你。很快，我就会连你一起吞并。”她冷酷地看着芬，“你自己也清楚，你胆小、懦弱、无法承担责任，我才是更好的那一部分。菌主选择的是我，而杀死你，就是我最后的试炼。”
“无意冒犯，但你听起来像是拿了蹩脚台本的超级反派。”芬的掌心里满是冷汗，但她努力握紧了枪，“我一直更喜欢超级英雄来着。”
“我不会让你伤害她的。”皮尔斯这时开口。
监督者看了皮尔斯一眼，面上露出伤心的神色来，但转瞬即逝，“但我不会伤害你。等这一切结束，我们会一起在现实中醒来。我们还有晚餐的约定，不是吗？”
芬只觉得毛骨悚然，“不要！”她拉住皮尔斯的手，“那不是我，皮尔斯，那不是我。”
“继续骗自己吧。”监督者说道，“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
芬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仍是原来的模样，她留意到对方穿着长袖，但拿不准她身上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满身伤疤。
最后，芬忍不住望向皮尔斯，看着皮尔斯毫不动摇的样子，她自己也多少坚定了一些。
“那就把幕墙升起来。”芬抬手用力敲了敲玻璃，“我们公平决斗。”
“公平？”监督者看了看芬手里的枪，又看了看皮尔斯，“那我是不是也该找一位护花使者。”
“有本事自己去找啊。”芬没有表现得很得意，她是成熟女性了。
监督者说：“很遗憾，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决斗。你们走入了我的陷阱，胜负已经决出了。”
说完，她伸出右手用力一攥。
眨眼间，芬便喘不上气来，仿佛监督者的手隔空捏住了她的气管一样。她隐约听到皮尔斯在叫自己，但耳边的轰鸣声已盖过了一切。芬踉跄着跪倒在地，绝望地试图把空气吸进肺里，但却徒劳无功。
皮尔斯咬紧牙关，合身用力撞向玻璃幕墙，但这玩意儿的材质铁定不是普通玻璃，他跟着攥紧右拳拼命砸上去，也只是让玻璃幕墙躲了一个浅白色的凹痕。
“芬。”皮尔斯重新在芬的旁边蹲下，“抵抗住！你自己说的，这里是意识世界，你和她一样都有控制权！”
“为什么帮她？”监督者开口质问，仍旧紧攥着右手。
皮尔斯搂着满脸通红、颤抖不已的芬，目光转向监督者，沉默片刻，说道：“因为我爱她。”
